第二章 鬼打牆與拓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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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臉這件事,超出了江述白的預案。

  他盯著那片平滑的空白看了兩秒,然後做了一個非常誠實的人體本能反應——轉身,拉門,跑。

  不是害怕,他在心裡糾正自己。是數據採集需要安全距離。實驗守則第一條:在搞清楚危險源的劑量之前,不要貼身接觸。

  出門的瞬間他順手帶上了門,還聽到自己丟下一句:「數據保留,我去去就回。」

  走廊里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一盞盞亮起,慘白的光打在瓷磚上。江述白一路狂奔,路過403,路過402,路過開水房,前面就是樓梯間——

  404。

  他猛地剎住腳。

  深綠色的門牌,邊角捲起,門縫裡透出明滅的燈光。

  他又回到了404門口。

  「幻覺?」江述白皺眉,轉身再跑。這次他刻意數著門牌:403、402、開水房、401,樓梯間的防火門就在前面,綠色的安全出口標誌在黑暗裡幽幽發光——

  404。

  門牌冷冷地貼在牆上,像在嘲笑他。

  第三次,他放慢速度,一步三頓地走,眼睛死死盯著沿途的每一扇門。403、402、開水房……視野沒有任何扭曲,走廊筆直,窗戶的位置都對,連牆上禁止喧譁的標語都沒有變。可他注意到一個反常的細節:他走了這麼久,走廊盡頭的窗戶里,月亮的角度一分都沒變過。

  十月的月亮每小時移動十五度。他在走廊里折騰了快十分鐘,月亮紋絲不動——要麼時間也出了問題,要麼這條走廊的『光』根本不是從窗外進來的。

  當他走過401再往前數,下一扇門依然是——404。

  「鬼打牆。」江述白停下腳步,反而笑了。

  民間傳說里,人走夜路被鬼迷了眼,在一個地方繞圈,繞到天亮也出不去。歷代當事人對此的描述高度一致:恐懼、絕望、跪地求神。

  但沒有一個人做過一件最基本的事——測量。

  江述白蹲下身,從口袋裡摸出一截粉筆。這是他從教室講台上順的,原本打算在自習室地板上推公式用。他在腳邊的瓷磚上畫了一個十字,標記「P0」。

  然後他沿著走廊往前走,步子壓得很勻,一步七十五厘米,這是他大一時在操場上校準過的步幅。

  一步,兩步……

  走廊里安靜得只剩下他的腳步聲和數數聲。聲控燈在他身後一盞盞熄滅,像一條被黑暗吞掉的路。數到三十步的時候,後頸的汗毛又豎了起來,黑暗裡有種被注視的感覺,黏在他的背上,像一枚冰冷的圖釘。

  他停下,猛地回頭。

  走廊空空蕩蕩,聲控燈因為他這一回頭的動靜,又「啪」地亮起一排,慘白的光一直鋪到404門口。門縫底下,明滅的燈光還在一閃,一閃。

  「看我數數也是觀測。」他沖黑暗揚了揚下巴,「別客氣,隨便看,數據共享。」

  他知道404的門裡有什麼東西,也許那個無臉的學姐正貼在門後聽他數數。

  無所謂。數據不會因為他害怕就變得不準確。

  「……八十八、八十九、九十。」

  第九十步,他看到了地上的十字。

  P0。粉筆的筆跡邊緣還留著他鞋底擦過的一點浮灰,是他自己剛才畫的,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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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述白蹲下來,指尖點著自己畫的粉筆印,心跳微微加速。九十步,乘以零點七五米,周長約六十七米,而明德樓四樓的走廊實際長度不到四十米。

  他走出了一個比走廊還長的閉環。

  「空間被改寫了。」他輕聲說,手指在粉筆印旁寫下一行小字:路徑閉合,周長67.5m,超出實際廊長。

  「不是幻覺,不是迷眼。是拓撲結構變了。」

  普通人理解的『路』,是平面上的一條線,從A到B,只要方向對就能走到。但如果有人把這張『紙』彎過來,把兩端粘在一起呢?

  就像一條紙帶,扭轉一百八十度,首尾相接——莫比烏斯環。螞蟻沿著環面爬,爬遍兩面也找不到出口,因為從拓撲學上講,它只剩一面了。

  這條走廊就是那條紙帶。樓梯間原本是它的端點,現在端點被粘合到了404的門口。他走的每一步都沒錯,只是這張紙,被人團成了一個圈。

  「做得挺精巧。」江述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但是學姐,你大概沒學過拓撲。」

  莫比烏斯環有一個非常著名的性質:沿著中線剪開,它不會變成兩個環,而會變成一個更大的環。換句話說——粘合出來的閉環,一定有『接縫』。

  接縫是空間扭曲最劇烈的地方,也是結構最脆弱的地方。

  就像焊接的鋼管,焊縫永遠是最先斷裂的位置。

  江述白閉上眼,回憶剛才九十步的體感。第一段路,瓷磚平整,腳步的回聲清脆;走到大約六十步之後,也就是開水房往前的區域,他的腳步回聲變得悶了一瞬,膝蓋還感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阻力,像蹚過了一層看不見的薄霧。

  當時他以為是疲勞。現在回想——那是穿過『接縫』時的阻抗。

  「六十步,四十五米,開水房往前五米。」他睜開眼,樓梯間防火門。

  邏輯閉環了。原本的端點是樓梯間,粘合之後,接縫必然停留在原端點附近。防火門就是那個位置,它既是真實空間的出口,也是閉合迴路的焊縫。

  江述白大步走回去,一邊走一邊扯開嗓子背公式,給自己壯膽兼計時:「f=(n/2L)*(T/μ)^1/2。」

  四十五米外,防火門立在走廊盡頭。綠色的安全出口標誌亮著,門上的圓形觀察窗黑黢黢的,像一隻沒有瞳孔的眼睛。

  他伸手去推。

  門紋絲不動。

  不是鎖了的那種不動,他加了力,門板連一絲震顫都沒有,仿佛它不是一扇門,而是一整塊澆築在牆裡的水泥。

  江述白不退反進,湊近了觀察。門板是鐵皮的,邊緣的漆皮剝落,把手冰涼。他的視線順著門框往下掃,掃到門軸附近時,停住了。

  門框邊緣的鐵皮上,有一個手印。

  焦黑色的,五指張開,像有人把手浸透了墨汁按上去的。但湊近了看,那不是墨——鐵皮本身的質地變了,發黑、起殼、微微凹陷,是高溫燒灼後的痕跡。

  有人曾經在火里,按著這扇門。

  江述白盯著那個焦黑的指印看了三秒,把它的大小、位置、指痕走向默記在心裡,然後退後兩步。

  「力學常識。」他自言自語,「推不開的門,踹。」

  門是向樓梯間方向開的,推力要對抗門軸的靜摩擦和整個扭曲空間的『粘滯力』;而踹擊是衝量,瞬時力大得多。門鎖的位置在門板中線偏下,踹那裡,力臂最短,效率最高。

  他深吸一口氣,後退到走廊對面,助跑,抬腿——

  這一腳他踢得很講究。不是蠻力亂蹬:支撐腿微屈穩住重心,髖關節前送,小腿像鞭子一樣甩出去,腳背繃直,落點精確地砸在門鎖高度。體重六十五公斤,助跑末速大約每秒三米,接觸時間按零點一秒算——衝量定理,F=Δp/Δt,瞬時衝擊力接近兩千牛頓。

  「哐!!」

  一聲巨響,整層樓的聲控燈全部炸亮。

  防火門被他一腳踹得撞在牆上,彈回來,又晃了兩下。門外,真實的樓梯間出現在眼前:灰色的水泥台階,扶手上的灰塵,樓下安全出口標誌的綠光,還有從樓道窗戶灌進來的、十月深夜的涼風。

  風的溫度是正常的,帶著校園裡桂花的甜味。

  江述白回頭。

  走廊恢復了原樣。四十米長,安安靜靜,403、402、開水房各歸其位,瓷磚上他畫的十字和寫的公式還在原地。那根1.5秒閃爍的燈管,也「嗒」的一聲,恢復了常亮。

  鬼打牆,破了。

  「拓撲閉環的關鍵是接縫處的粘合強度。」江述白一邊往回走,一邊在腦子裡記下結論,「只要對粘合點施加超過閾值的衝量,扭曲結構就會失穩回彈。驗證有效,回頭得寫進筆記……」

  他推開404的門,話音停住了。

  進門之前他留了個心眼:先把口袋裡那支寫不出字的記號筆擱在門檻上。筆擱在原地,沒有跟著空間扭曲挪位置。門檻內外,現在是同一個連續空間了。驗證通過,他才邁進去。

  教室里空蕩蕩的。

  月光從窗口鋪進來,照著他攤開的《量子力學導論》,照著保溫杯,照著窗台上三個月的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無一人,白裙子、長頭髮、沒有臉的東西,消失得乾乾淨淨,仿佛從沒存在過。

  只有他自己的桌子,有被人動過的痕跡。

  他的考研筆記本,原本合著壓在書堆最底下。此刻,它被端端正正地攤開在桌面正中央,書頁被夜風輕輕掀動。

  江述白走過去,低頭。

  攤開的,是第37頁。

  頁眉印著四個字:聲學基礎。

  這一章的第一節,用黑體字標著標題——駐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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