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室友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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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柱子也識趣地沒追問,不是不好奇,是江述白說那五個字的時候,表情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柱子本能地覺得,冰面底下的東西不該亂敲。

  這個話題就這麼欠下了。欠了不到四十八小時,柱子先出了事。

  周二晚上,江述白在404刷完一套真題,十一點半回寢室,發現柱子不在。

  起初他沒在意。柱子考研的心思早就淡了,晚上經常去校門口的網吧幫人修電腦賺外快。可到了十二點四十分,人還沒回來,電話不接,微信不回。

  江述白盯著手機看了幾秒,打開了「查找我的設備」。

  他倆互相開過定位共享,柱子丟三落四,上學期丟了三部手機,這個功能是江述白強制給他裝的。

  地圖加載出來,代表柱子的那個小圓點,安安靜靜地停在校園西北角。

  老實驗樓。

  江述白的眉頭擰了起來。那棟樓廢棄十五年,窗戶全用木板釘死,平時連野貓都繞著走。柱子一個怕鬼怕到不敢起夜的人,半夜十二點跑去那裡做什麼?

  不對。這個問題本身就不對。

  「如果他自己不會去,那定位為什麼會顯示他在?」江述白一邊往外套里塞裝備,一邊飛速推理,「要麼手機丟了正好掉在那,要麼……人在那,但'去'這個動作不是他自己完成的。」

  他從床底下拖出工具箱,拿出今晚剛改裝完的新裝備:一個頭戴式的強光探燈,燈珠是從汽車大燈上拆的,亮度三千流明;旁邊焊著一個小模塊,能發出兩萬赫茲的高頻脈衝聲。這是他根據「詭異干擾感知」的假設做的驅散器原型機,代號還沒起,柱子在圖紙上給它畫了個笑臉,叫它「小太陽」。

  出門前,他又順手拿了三樣東西:萬用表、記號筆、雷射筆。

  夜裡的校園空無一人。老實驗樓蹲在西北角的黑暗裡,六層蘇式建築,爬山虎爬滿了整面牆,像一頭長滿了毛的舊獸。所有窗戶都從裡面釘死了,黑洞洞的。

  大門沒鎖,鎖早就鏽斷了。江述白推門進去,一股陳年的灰塵味混著潮氣湧出來。

  他打開頭燈。光柱掃過門廳:倒掉的儀器櫃,碎玻璃,牆上的宣傳畫剝落了一半,露出裡面暗色的霉斑。

  然後他發現這棟樓的第一件怪事。

  「柱子!」他喊了一聲。

  聲音撞在牆壁上,彈回來——「子……子……」

  回聲延遲明顯不對。江述白默數了一下:從發聲到回聲返回,一點七秒。這個門廳縱深不超過十五米,正常回聲應該在零點一秒以內。

  一點七秒,按聲速折算,等效於一個將近三百米深的巨大空間。

  「這樓自帶混響。」他想起柱子在圖紙上的塗鴉,低聲說,「內部聲學體積,遠大於外觀體積。」

  他把這條記錄下來,開始上樓。樓梯間裡,他的腳步聲和一點七秒後的回聲交疊在一起,像有個人始終跟在他身後一層樓的位置,學他走路。

  二樓,沒人。三樓,沒人。

  四樓走廊盡頭,萬用表的波形突然跳了。

  江述白低頭一看:高頻毛刺,低幅,周期穩定——和413寢室錄到的那組載波,一模一樣。信號源就在這一層。

  他舉著萬用表循信號往前走,信號在走廊中段最強。可那裡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走廊,兩側是封死的實驗室門。

  「柱子?」他喊。

  沒有回應。一點七秒後,他自己的聲音飄回來:「……子?」

  江述白盯著空無一物的走廊中段,慢慢冷靜下來。定位說人在這,信號說「場」在這,但眼睛說這裡什麼都沒有。三個信源打架,該信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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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儀器。眼睛是最容易被收買的信源。

  「鬼遮眼。」他得出結論,「不是人消失了,是人的'像'被從觀察者這裡刪除了。」

  視覺的本質是光信號進入視網膜、轉化成神經電信號、由大腦皮層解析成像。這條鏈路上,任何一個環節被干擾,「看見」就會變成「看不見」。如果幹擾發生在神經遞質層面,比如定向壓制視覺皮層的穀氨酸能神經元放電,那麼柱子就算站在他面前揮手,他的大腦也會把這塊視覺信號當成背景噪聲濾掉。

  要破解,就得給被壓制的神經通路來一針「強心劑」:強刺激,多模態,同時上。

  光,和聲。

  江述白剛把「小太陽」從包里掏出來,身後樓梯口忽然傳來一個女聲。

  「你手上那個高頻模塊,振盪頻率是多少?」

  江述白猛地回頭。

  樓梯口的陰影里站著個女生:低馬尾,細框眼鏡,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懷裡抱著一摞比頭還高的文獻,文獻最上面壓著一塊A4大小的白板。她沒有手電,就著樓道窗戶的月光站著,表情平靜得像在圖書館偶遇熟人。

  「兩萬赫茲,脈衝調製。」江述白下意識回答了專業問題,然後才反應過來,「凌晨一點,廢棄實驗樓,你抱著一摞書站在這——你不覺得這場景哪裡不對嗎?」

  「我覺得不對的是你的採樣方案。」女生從文獻堆里抽出一隻手,扶了扶眼鏡,「兩萬赫茲超出人耳上限,只能給聽覺皮層製造背景噪聲,對視覺皮層的抑制通路基本沒有針對性。你是想破解感知遮蔽對吧?那你該先回答我——你數據採樣頻率多少?」

  江述白愣住了。

  凌晨一點的廢棄實驗樓,一個陌生女生,開口問的不是「你是誰」「你不怕嗎」,而是「採樣頻率多少」。

  「……奈奎斯特頻率以上,兩倍餘量。」他答。

  「勉強合格。」女生點點頭,把懷裡的文獻往上託了托,「沈知微,數學系研一。我在查十年前明德樓火災的傷亡名單,那份名單有統計異常。資料庫顯示當年在冊人數和名錄對不上,紙質檔案的借閱記錄指向這棟樓的前身資料室。」

  「江述白,物理系大四。」他說,「我在找我室友,他的定位顯示在這棟樓里,但我'看不見'他。」

  「感知遮蔽。」沈知微立刻接上,「如果遮蔽是周期性的場調製……你的載波讀數是多少?」

  江述白把萬用表遞過去。沈知微就著月光看了一眼波形,從文獻堆里抽出白板,用馬克筆唰唰寫了一行公式。

  「毛刺的包絡周期37秒,但載波本身是高頻。遮蔽如果要穩定維持,調製頻率必須落在神經振盪的α波頻段——8到13赫茲。」她在公式末尾敲了敲筆尖,「你的兩萬赫茲沒用,得用十赫茲左右的聲脈衝,配合強光閃爍,同頻對沖。閃光頻率也要壓在十赫茲。」

  江述白看著她的白板,沉默了半秒:「你為什麼會隨身帶著白板?」

  「你為什麼會隨身帶著汽車大燈?」沈知微反問。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放棄了互相吐槽。

  「模塊可以調,我改占空比就行。」江述白蹲下調試「小太陽」,「你站遠點,算了,站我旁邊,別離超過兩米。」

  「理由?」

  「遮蔽場對'孤立觀測者'效果最好。兩個觀測者互相印證視野,它要同時騙過兩套神經系統,算力,姑且叫算力,至少翻倍。」

  沈知微挑了下眉:「你剛才說'姑且叫算力'的時候猶豫了一下。」

  「因為這不嚴謹。」

  「但直覺是對的。」她說。

  三分鐘後,改裝完成。江述白把「小太陽」戴回頭上,深吸一口氣:「閉眼,我開機的瞬間會有強光。」

  他按下開關。

  爆閃。三千流明的強光以十赫茲的頻率瘋狂閃爍,整層走廊在黑白兩色之間劇烈切換;與此同時,改裝後的低頻脈衝聲「嗡……嗡……」地砸進耳膜,像有人拿低音炮貼著後腦勺放鼓點。

  十赫茲的聲光對沖持續了五秒。

  然後,江述白聽見了第三個人的聲音。

  「嗚哇……!!」

  走廊中段,剛才還空無一物的地方,憑空出現了一個蜷縮的身影:一米九的大個子抱著膝蓋縮在牆角,絡腮鬍上掛著淚,渾身篩糠一樣抖。

  柱子。

  「柱子!」江述白關掉設備衝過去。

  「江哥?!」柱子一抬頭,眼淚鼻涕一起下來了,「我可算看見你了!我剛才一直喊你,你就從我跟前走過去,跟瞎了一樣,不是,跟看不見我似的。」

  「我確實看不見你。你被'遮'住了。」江述白扶他起來,快速檢查他的瞳孔和脈搏,「你怎麼到這兒來的?」

  「我不知道啊!」柱子的聲音還在抖,「我就記得我從網吧回來,走到湖邊,然後……然後一睜眼就在這了,我喊誰誰不理,推門推不開,跟被關進玻璃瓶里一樣……」

  江述白和沈知微對視了一眼。綁架式位移,全程無記憶。

  「先撤。」江述白說,「這樓的聲學結構和遮蔽場是配套的,不是善地。」

  三人順著樓梯往下撤。走到一樓樓梯間時,江述白的頭燈光柱掃過樓梯背面,他忽然停住了。

  樓梯間的背面,有一扇門。

  鐵的,焊死的,焊縫上鏽跡層層疊疊。門上交叉貼著兩條封條,紙已經黃脆發黑,上面的字跡褪色到幾乎不可辨,但那版式,那印章的樣式,江述白盯著看了足足五秒。

  制式的東西他見得少,但這兩張封條透著一個信息:貼它的人,不是學校。

  門後,安安靜靜。

  可他左眉上那道舊疤,忽然毫無徵兆地疼了一下。

  「走。」江述白收回視線,聲音壓得很低,「今晚到此為止。」

  回寢室的路上,柱子裹著江述白的外套,還在一抽一抽地後怕。走到宿舍樓下,他突然拽住江述白,說了一句讓另外兩個人都站住了的話。

  「江哥,我被'遮'住的那段時間,耳朵是能聽見的。」

  柱子的臉色在路燈下白得發青。

  「我聽見那扇鐵門後面……有很多人。很多人在背課文。一遍一遍,一直在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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