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藏鋒
雖然已經和DA-01徹底融合了，但作為完全人腦控制的沈時，在日常生活中，還是難免有些不習慣。
一個正常人，以血肉之軀活了這麼多年，突然你說給你全身有一半都換成金屬的，擱你你也不習慣。
沈時回到家，說三年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完完全全以沈時的身份和陸見深相逢，算得上是久別重圓。
「嗯嗯。久別重圓。」陸見深親親他，「那我們怎麼慶祝？」
沈時說：「我想做飯給你吃。」
陸見深挑挑眉：「好啊！什麼飯？你以前最拿手的那道肉蟹煲，好不好，有放年糕的那種？」
「那要去買螃蟹，還有雞爪。」
「行啊。反正今天周六。我想吃，你給我做。」
於是他們讓歐陽鐵強看家，兩個人去買了食材回來，沈時未上圍裙，打算一展身手。
歐陽鐵強看不起他，對陸見深說：「我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呢咋地。」
陸見深站在島台外，抱臂，看著廚房裡熟練忙碌的沈時，對歐陽鐵強說：「擔心啥，沈時廚藝很好的。你多慮了。」
沈時做飯確實不錯，但可能是軍人當久了，做事情就是雷厲風行的。
他記得廚房裡每一個物品擺放的地方，每一口鍋放在哪裡。
且這些東西，都是根據他以前的習慣擺放的。
比如廚房紙掛在灶台左邊牆壁的豎式掛鉤上，比如調味品為了防止被油煙污染，統一收納進了左邊的隱形推拉屜里，上面一籃是常用調味品，下面一籃是乾貨啊香料什麼的。
一切都太熟悉了。
完全根本就是信手拈來。
這導致一件什麼事情呢？
這導致沈時忘記了自己現在是個半機器人……
螃蟹、雞爪、洋蔥、土豆、胡蘿蔔，該焯水的焯水，該切塊的切塊，OK，目前為止，這些步驟都處理得很完美。
第二步，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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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氣灶打起了火，一圈藍色的火苗竄了起來，鍋里的水汽很快燒乾了。
熱鍋冷油，下入蔥段、姜蒜、花椒爆香，一大勺豆瓣醬，翻炒出紅油，下入辣椒、香葉繼續，香氣已經散發了出來。
拿過調料盒，花椒粉、五香粉、冰糖少許。
翻炒均勻。
可以放入甜麵醬、蚝油和生抽了。
家裡的甜麵醬是新買的，罐頭裝的。還沒有拆封。
做過飯的朋友都知道，菜在鍋里，鍋坐火上，速度要快，不然糊了。
新買的甜麵醬罐頭上有塑料封口，你得拿手去摳。
沈時用不慣自己的金屬手指。
劃上去猶如鐵鏟刮鐵鍋，刺耳至極。
他把玻璃的罐頭瓶倒到左手，右手去摳。
摳……摳……摳開了。
那做過飯的朋友還還知道，一般這種新的罐頭第一次很難擰開。
那不是力氣的問題，那是摩擦力的問題。
做過飯的朋友還還還知道，你那手掌往瓶底用力一懟，多半能開。
沈時亦是如此。
他拿右手從瓶底往上用力一拍——
還是沒拍開。
「嘖。」他皺眉，把瓶子又倒騰到右手，那自己的機械手，用力往上一拍——
砰——！！！
蓋子像被巨大壓力頂飛的高壓鍋蓋，哐當——直挺挺穿透了吊櫃……
玻璃瓶也轟然崩裂！
黢黑的甜麵醬炸開，濺了沈時一臉，也淋漓了一手。
「……」
沈時站在原地，左臉糊著一層黑亮的甜麵醬，黏糊糊地往下滴。
玻璃瓶的碎片撒了一台面，甜麵醬的瓶底還攥在他左手上。
吊櫃門上多了一個圓洞，大小和瓶蓋一模一樣，邊緣的木板被頂得翻了起來，露出裡面白色的刨花板芯。
瓶蓋不知道飛哪去了，吊櫃裡傳來一聲悶響，像是砸在了什麼碗碟上。
歐陽鐵強嘎巴嘎巴走過來，@@眼睛眨了眨：「你搞爆破呢？你要把家拆了咋地呀？」
沈時第一時間把火關了，然後杵在原地，盯著自己稀稀拉拉的左手：「我沒使勁啊。」
「你沒使勁，你把瓶蓋掀飛了，你要使勁，你不得把整棟樓拆了？」
陸見深急忙從衛生間出來，看到這一場景，人傻了，趕忙走進來，問沈時有沒有傷到哪裡？
沈時頂著一臉黑黢黢的甜麵醬，伸手擦了擦，結果越抹越勻，像個包公。
陸見深沒忍住，噗嗤一下笑了。
「我……」沈時開口，甜麵醬順著他的下巴滴下來，落在他的外套上，「我不是故意的。我還沒有完全習慣我的機械左手，我不知道會產生這麼大的力。」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陸見深拿過島台上的面巾紙，抽幾張幫他擦臉：「慢慢習慣就好了，凡事都有一個磨合的過程。」
「陸見深，甜麵醬沒有了，做不成了怎麼辦？」
「讓強子下去買，樓下就有便利店。」
強子應聲而去。
陸見深拉著沈時去衛生間洗臉洗手。
面部皮膚部分是仿生的，還好清理，就是機械手掌關節太多，甜麵醬卡在指節的縫隙里，比較麻煩。
陸見深拿濕毛巾一點一點地擦。
精密機械不容有誤，如果污垢沒有及時清理，會導致關節卡滯，影響手指的靈活度和精準度。
對沈時來說，左手是戰鬥模塊的載體，高周波長刀、能量炮、精準脈衝發射器全走這條臂。
指關節一旦卡滯，戰鬥時零點幾秒的延遲就可能是致命的。
陸見深拿來除塵套裝，把沈時拉到客廳，用棉簽沾酒精深入進去一點點擦拭。
沈時乖乖地任他清理，說：「機械臂就是麻煩。」
人手的話，打點洗潔精搓一搓就掉了。
強子把新的甜麵醬買回來了，收拾了一下廚房，把漏了一個大洞的吊頂臨時用透明膠封住，明天讓廠家的人過來維修。
沈時清理好後，繼續做他的肉蟹煲，這一回，陸見深全程在一旁打下手，一鍋香噴噴的肉蟹煲就出爐了。
經過這一次的教訓，沈時深刻意識到自己還沒有完全馴化這左半邊機械身體。
這一天，他開始搗鼓起自己來。
做什麼事用多少力，輸出功率如何調到最大，最大的情況下能扛起多重的東西。
他一直在嘗試。
過程也不算太順利，期間又扒拉下一扇冰箱門，拍蚊子的時候一巴掌把牆掏了個對穿，跳起來想夠一下高處置物架的東西，蓄力太過，跳起三米高，金屬腦袋給吊頂來了個對穿，整個腦袋卡在天花板里喊救命，最後還是陸見深架著梯子把他拽下來的。
家裝公司三天兩頭來縫縫補補。
第八天，第九天，沈時終於馴化好了。
他可以流暢地切土豆絲，再也不會把土豆鑲進菜板里，半天摳不出來了。
他已經完全把這套原本不屬於自己的兩肢、左眼，變成了自己的東西。
晚上，他們坐在陽台的藤編椅子上吹早春的風。
他把大衣穩穩噹噹地披在陸見深身上。
兩個人一同眺望遠處璀璨的煙火。
沈時的機械左手指尖上滾動著一枚硬幣，從大拇指滾到尾指，又從尾指滾到大拇指。
硬幣翻飛，流暢絲滑而不掉，與他的金屬手指碰撞時發出清脆的細響。
陸見深已經不抽濃得發昏的硬芙蓉王了，換成了水果味的細支三五，他給沈時掏了一根，沈時傾身，雙唇微張，銜上。
陸見深擦了火，給他點上。
煙霧絲絲縷縷，瀰漫在夜色里。
陸見深問沈時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什麼？」
「在單位里。」陸見深說，「現在單位上下都知道你被返廠維修了，在他們眼裡，你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我行我素，敢和領導當眾叫板的刺頭了。」
他現在是被改造過後，且清除了37%的DA-01，設定里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只會說「好的」「抱歉」「謝謝你的建議」的AI機器人。
陸見深說：「如果你還是以沈時的姿態回去，我怕……」
怕代達羅斯的耳目潛藏在國異中心內部，怕沈時一旦表現得「本格回來了」，就等於告訴代達羅斯，那個被他親手改造、親手格式化的DA-01，不僅沒有被徹底清除，反而把舊人格找回來了。
沈時把硬幣收回手心，握得很緊。
他打斷陸見深的話，說：「我會以DA-01的姿態回去。」
「既然他們想要的是DA-01，那我就聽話，服從指令，不頂嘴，不拍桌子，不給領導添麻煩。該說『好的』說『好的』，該說『抱歉』說『抱歉』，該說『謝謝你的建議』說『謝謝你的建議』。」
「如今敵暗我明，我不能再像三年前那樣行事，至少在代達羅斯浮出水面之前，我不能。」
「這三年，我吃的虧已經夠多了。我不能再重蹈覆轍。」
陸見深吸了口煙，看向他的神色里充滿了欣慰：「你能意識到這一點，我很欣慰。」
沈時說：「你當年說的對，可惜我直到失去了這麼多東西之後才明白，藏鋒的意思。」
陸見深點點頭：「藏鋒不是怯懦，不是退縮，也不是認慫，只是把刀收進鞘里，不隨便亮出來了。以前你見誰不爽就拍桌子，見誰不公就當面罵，那不是鋒芒，那是孩子氣。真正的鋒芒，是別人知道你手裡有刀，但誰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拔出來。」
「嗯。」
代達羅斯躲在暗處，想抓到他，就只能躲到比他更暗的角落。
沈時忽然垂下眼眸，陸見深看見了，他眼底湧出些許愴然。
「我只是……有些不甘心。」沈時說，「我明明回來了的。可我依舊只能選擇隱忍，我也不知道，我究竟還要忍多久。」
陸見深沉默了片刻，問道：「你知道竹子理論嗎？」
沈時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搖搖頭。
陸見深說：「人人都知道竹子長得很快，一場雨過後，每天能長半米。但很少有人知道，在破土之前，它在土裡蟄伏了四年。」
「它的根在暗無天日的土裡向四面八方遊走，碰到石頭它也會疼，疼完了，繞過它，繼續延伸。」
「這漫長的四年裡，它也許也會迷茫困惑，都已經這麼努力了，為什麼前路還是暗無天日。」
「但第五年的春天一來，一場雨過後，它破土了。它開始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瘋狂生長，你甚至能聽見它一寸寸拔節的聲音。」
沈時恍然間明白了。
「我就是那根竹子。」
陸見深挑挑眉：「你是那一片竹子。」
「陸見深，聽你這麼說，我忽然想去看看竹林。」
「好啊。明天帶你去鳳凰山。那裡背坡的地方，有一大片竹林。」
一個正常人，以血肉之軀活了這麼多年，突然你說給你全身有一半都換成金屬的，擱你你也不習慣。
沈時回到家，說三年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完完全全以沈時的身份和陸見深相逢，算得上是久別重圓。
「嗯嗯。久別重圓。」陸見深親親他，「那我們怎麼慶祝？」
沈時說：「我想做飯給你吃。」
陸見深挑挑眉：「好啊！什麼飯？你以前最拿手的那道肉蟹煲，好不好，有放年糕的那種？」
「那要去買螃蟹，還有雞爪。」
「行啊。反正今天周六。我想吃，你給我做。」
於是他們讓歐陽鐵強看家，兩個人去買了食材回來，沈時未上圍裙，打算一展身手。
歐陽鐵強看不起他，對陸見深說：「我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呢咋地。」
陸見深站在島台外，抱臂，看著廚房裡熟練忙碌的沈時，對歐陽鐵強說：「擔心啥，沈時廚藝很好的。你多慮了。」
沈時做飯確實不錯，但可能是軍人當久了，做事情就是雷厲風行的。
他記得廚房裡每一個物品擺放的地方，每一口鍋放在哪裡。
且這些東西，都是根據他以前的習慣擺放的。
比如廚房紙掛在灶台左邊牆壁的豎式掛鉤上，比如調味品為了防止被油煙污染，統一收納進了左邊的隱形推拉屜里，上面一籃是常用調味品，下面一籃是乾貨啊香料什麼的。
一切都太熟悉了。
完全根本就是信手拈來。
這導致一件什麼事情呢？
這導致沈時忘記了自己現在是個半機器人……
螃蟹、雞爪、洋蔥、土豆、胡蘿蔔，該焯水的焯水，該切塊的切塊，OK，目前為止，這些步驟都處理得很完美。
第二步，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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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鍋冷油，下入蔥段、姜蒜、花椒爆香，一大勺豆瓣醬，翻炒出紅油，下入辣椒、香葉繼續，香氣已經散發了出來。
拿過調料盒，花椒粉、五香粉、冰糖少許。
翻炒均勻。
可以放入甜麵醬、蚝油和生抽了。
家裡的甜麵醬是新買的，罐頭裝的。還沒有拆封。
做過飯的朋友都知道，菜在鍋里，鍋坐火上，速度要快，不然糊了。
新買的甜麵醬罐頭上有塑料封口，你得拿手去摳。
沈時用不慣自己的金屬手指。
劃上去猶如鐵鏟刮鐵鍋，刺耳至極。
他把玻璃的罐頭瓶倒到左手，右手去摳。
摳……摳……摳開了。
那做過飯的朋友還還知道，一般這種新的罐頭第一次很難擰開。
那不是力氣的問題，那是摩擦力的問題。
做過飯的朋友還還還知道，你那手掌往瓶底用力一懟，多半能開。
沈時亦是如此。
他拿右手從瓶底往上用力一拍——
還是沒拍開。
「嘖。」他皺眉，把瓶子又倒騰到右手，那自己的機械手，用力往上一拍——
砰——！！！
蓋子像被巨大壓力頂飛的高壓鍋蓋，哐當——直挺挺穿透了吊櫃……
玻璃瓶也轟然崩裂！
黢黑的甜麵醬炸開，濺了沈時一臉，也淋漓了一手。
「……」
沈時站在原地，左臉糊著一層黑亮的甜麵醬，黏糊糊地往下滴。
玻璃瓶的碎片撒了一台面，甜麵醬的瓶底還攥在他左手上。
吊櫃門上多了一個圓洞，大小和瓶蓋一模一樣，邊緣的木板被頂得翻了起來，露出裡面白色的刨花板芯。
瓶蓋不知道飛哪去了，吊櫃裡傳來一聲悶響，像是砸在了什麼碗碟上。
歐陽鐵強嘎巴嘎巴走過來，@@眼睛眨了眨：「你搞爆破呢？你要把家拆了咋地呀？」
沈時第一時間把火關了，然後杵在原地，盯著自己稀稀拉拉的左手：「我沒使勁啊。」
「你沒使勁，你把瓶蓋掀飛了，你要使勁，你不得把整棟樓拆了？」
陸見深急忙從衛生間出來，看到這一場景，人傻了，趕忙走進來，問沈時有沒有傷到哪裡？
沈時頂著一臉黑黢黢的甜麵醬，伸手擦了擦，結果越抹越勻，像個包公。
陸見深沒忍住，噗嗤一下笑了。
「我……」沈時開口，甜麵醬順著他的下巴滴下來，落在他的外套上，「我不是故意的。我還沒有完全習慣我的機械左手，我不知道會產生這麼大的力。」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陸見深拿過島台上的面巾紙，抽幾張幫他擦臉：「慢慢習慣就好了，凡事都有一個磨合的過程。」
「陸見深，甜麵醬沒有了，做不成了怎麼辦？」
「讓強子下去買，樓下就有便利店。」
強子應聲而去。
陸見深拉著沈時去衛生間洗臉洗手。
面部皮膚部分是仿生的，還好清理，就是機械手掌關節太多，甜麵醬卡在指節的縫隙里，比較麻煩。
陸見深拿濕毛巾一點一點地擦。
精密機械不容有誤，如果污垢沒有及時清理，會導致關節卡滯，影響手指的靈活度和精準度。
對沈時來說，左手是戰鬥模塊的載體，高周波長刀、能量炮、精準脈衝發射器全走這條臂。
指關節一旦卡滯，戰鬥時零點幾秒的延遲就可能是致命的。
陸見深拿來除塵套裝，把沈時拉到客廳，用棉簽沾酒精深入進去一點點擦拭。
沈時乖乖地任他清理，說：「機械臂就是麻煩。」
人手的話，打點洗潔精搓一搓就掉了。
強子把新的甜麵醬買回來了，收拾了一下廚房，把漏了一個大洞的吊頂臨時用透明膠封住，明天讓廠家的人過來維修。
沈時清理好後，繼續做他的肉蟹煲，這一回，陸見深全程在一旁打下手，一鍋香噴噴的肉蟹煲就出爐了。
經過這一次的教訓，沈時深刻意識到自己還沒有完全馴化這左半邊機械身體。
這一天，他開始搗鼓起自己來。
做什麼事用多少力，輸出功率如何調到最大，最大的情況下能扛起多重的東西。
他一直在嘗試。
過程也不算太順利，期間又扒拉下一扇冰箱門，拍蚊子的時候一巴掌把牆掏了個對穿，跳起來想夠一下高處置物架的東西，蓄力太過，跳起三米高，金屬腦袋給吊頂來了個對穿，整個腦袋卡在天花板里喊救命，最後還是陸見深架著梯子把他拽下來的。
家裝公司三天兩頭來縫縫補補。
第八天，第九天，沈時終於馴化好了。
他可以流暢地切土豆絲，再也不會把土豆鑲進菜板里，半天摳不出來了。
他已經完全把這套原本不屬於自己的兩肢、左眼，變成了自己的東西。
晚上，他們坐在陽台的藤編椅子上吹早春的風。
他把大衣穩穩噹噹地披在陸見深身上。
兩個人一同眺望遠處璀璨的煙火。
沈時的機械左手指尖上滾動著一枚硬幣，從大拇指滾到尾指，又從尾指滾到大拇指。
硬幣翻飛，流暢絲滑而不掉，與他的金屬手指碰撞時發出清脆的細響。
陸見深已經不抽濃得發昏的硬芙蓉王了，換成了水果味的細支三五，他給沈時掏了一根，沈時傾身，雙唇微張，銜上。
陸見深擦了火，給他點上。
煙霧絲絲縷縷，瀰漫在夜色里。
陸見深問沈時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什麼？」
「在單位里。」陸見深說，「現在單位上下都知道你被返廠維修了，在他們眼裡，你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我行我素，敢和領導當眾叫板的刺頭了。」
他現在是被改造過後，且清除了37%的DA-01，設定里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只會說「好的」「抱歉」「謝謝你的建議」的AI機器人。
陸見深說：「如果你還是以沈時的姿態回去，我怕……」
怕代達羅斯的耳目潛藏在國異中心內部，怕沈時一旦表現得「本格回來了」，就等於告訴代達羅斯，那個被他親手改造、親手格式化的DA-01，不僅沒有被徹底清除，反而把舊人格找回來了。
沈時把硬幣收回手心，握得很緊。
他打斷陸見深的話，說：「我會以DA-01的姿態回去。」
「既然他們想要的是DA-01，那我就聽話，服從指令，不頂嘴，不拍桌子，不給領導添麻煩。該說『好的』說『好的』，該說『抱歉』說『抱歉』，該說『謝謝你的建議』說『謝謝你的建議』。」
「如今敵暗我明，我不能再像三年前那樣行事，至少在代達羅斯浮出水面之前，我不能。」
「這三年，我吃的虧已經夠多了。我不能再重蹈覆轍。」
陸見深吸了口煙，看向他的神色里充滿了欣慰：「你能意識到這一點，我很欣慰。」
沈時說：「你當年說的對，可惜我直到失去了這麼多東西之後才明白，藏鋒的意思。」
陸見深點點頭：「藏鋒不是怯懦，不是退縮，也不是認慫，只是把刀收進鞘里，不隨便亮出來了。以前你見誰不爽就拍桌子，見誰不公就當面罵，那不是鋒芒，那是孩子氣。真正的鋒芒，是別人知道你手裡有刀，但誰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拔出來。」
「嗯。」
代達羅斯躲在暗處，想抓到他，就只能躲到比他更暗的角落。
沈時忽然垂下眼眸，陸見深看見了，他眼底湧出些許愴然。
「我只是……有些不甘心。」沈時說，「我明明回來了的。可我依舊只能選擇隱忍，我也不知道，我究竟還要忍多久。」
陸見深沉默了片刻，問道：「你知道竹子理論嗎？」
沈時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搖搖頭。
陸見深說：「人人都知道竹子長得很快，一場雨過後，每天能長半米。但很少有人知道，在破土之前，它在土裡蟄伏了四年。」
「它的根在暗無天日的土裡向四面八方遊走，碰到石頭它也會疼，疼完了，繞過它，繼續延伸。」
「這漫長的四年裡，它也許也會迷茫困惑，都已經這麼努力了，為什麼前路還是暗無天日。」
「但第五年的春天一來，一場雨過後，它破土了。它開始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瘋狂生長，你甚至能聽見它一寸寸拔節的聲音。」
沈時恍然間明白了。
「我就是那根竹子。」
陸見深挑挑眉：「你是那一片竹子。」
「陸見深，聽你這麼說，我忽然想去看看竹林。」
「好啊。明天帶你去鳳凰山。那裡背坡的地方，有一大片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