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代筆·雙人格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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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班的時候,我把沈時秘密接送到國家精神衛生中心。

  那是我老師厲承安的地盤。

  這棟樓始建於二十年前,表面上是「臨床心理研究檔案庫」,實際上地下一層到三層都是老師的研究組在用。

  曾經我也來過這裡。

  讀博的時候,我在這裡做過兩年裂腦人術後評估。那兩年我見過很多被切開的腦子,見過左右手互相打架的人。我見過一隻手想開門、另一隻手想關門的人。

  裂腦人手術雖然是神外的領域,但術後心理干預,則是我們的事了。這是心理學和神外的交叉領域。

  這個實驗室可以說是老師和二叔兩個人的地盤。

  來到這裡,我就想起來那年在這裡,被我二叔學術蹂躪的日子。

  回歸正題,這裡有最先進的心理干預設備。老師那台神經狀態同步儀,型號比我那台歸位室的原版還早一代,功能更全。

  它帶腦電、皮電、心率、呼吸四通道,還帶雙通道視覺呈現系統。可以同時向表層系統和底層神經元投送不同或相同的畫面。

  這裡還有遲以恆能一展身手的技術台。靠里那面牆是一排工作檯,示波器、信號發生器、微型焊接台、數據接口適配器、可攜式神經鏈路掃描儀,全齊。台下三個抽屜,全是他的工具。

  他可以從這裡直接連沈時的後頸接口,做機械層面的神經鏈路信號分析。

  這裡有二叔能一展身手的手術設備。最裡面是一級手術室。無影燈、神經電生理監測儀、顯微操作台、立體定向儀。樣樣俱全,硬體配置足夠二叔完成一台大型的開顱手術。

  這三個區在同一個大實驗室里,中間用半透明隔斷分開,沒有隔音。坐在心理干預區能聽見技術區的焊槍聲,坐在技術區能看見手術區的無影燈。三個人各干各的,可隨時喊對方。

  沈時很緊張,他看到冷冰冰的實驗室就害怕。

  我安慰他,下面都是我們自己的人,沒有代達羅斯,沒有任何陌生人。

  告訴他他一會兒要經歷的所有事,都不疼。

  他問我有哪些人,我說:「遲以恆、我、我老師、我二叔。」

  「你老師我知道肯定跟你同專業,那你二叔是誰?」

  我捏了捏他的手指:「以前你不是見過嗎?幾年前我們年底玩到一半被叫回去吃飯,就那個皇冠酒店包廂,坐我爸旁邊看起來兇巴巴的那個。」

  沈時仔細想了想,說:「哦,就是那個戴著眼鏡,吃飯還要把魚刺一根根挑出來,按12x9的方陣排好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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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對。就是他。」

  沈時說:「那天你手機都沒敢拿出來,搞得全程我也不敢拿。」

  「對咯。但他也是全國最頂尖的功能神外專家。」

  知道了底下都有什麼人,沈時才點了點頭,牽上我的手,我帶他下去。

  下到負三樓,我帶他來到那間實驗室。

  最外面是一間茶室,老師、二叔、遲以恆都在喝茶閒聊。

  桌上擺著半包奧利奧和妙脆角,遲以恆吃得滿嘴餅乾渣。

  我不說,你們誰知道他是國科大神經機械學與系統集成方向的工學博士。

  他坐在茶室角落那張沙發上,拿過桌上的妙脆角,遞給我二叔:「陸老您不要這麼嚴肅,來吃點,芥末味的,好吃。」

  我二叔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居然伸手拿了一把,呱唧呱唧嚼:「嗯。」

  遲以恆遞給我老師:「厲老也吃點。」

  他們三個人在那裡瓜分半包妙脆角。

  遲以恆說:「厲老,陸老,你們那個裂腦人追蹤研究,樣本量不夠。您要是當年讓我幫您建個模型,我能把左右半球的功能代償曲線算出來。你們信不信。」

  老師說:「我信。可你當年還在讀高中。」

  遲以恆說:「那是我耽誤了。我應該早點跳級。」

  一向不苟言笑的二叔也笑了一下。

  氣氛很輕鬆,沈時進來之後,整個人放鬆了很多。

  我們沒有立刻開始,我給沈時搬了張椅子,一起坐在茶桌旁邊,老師給沈時和我重新燙了兩個杯子,倒上熱茶。

  遲以恆又掏出兩包新的妙脆角:「沈處,一個芥末味,一個燒烤味,你吃哪個?」

  「……」沈時看了看,拿走芥末味,拆開吃。

  我們沒有聊會診的事,我們聊生活上的趣事。還是沈時都參與過的,他對我們的防備,慢慢地降了下來。

  天底下的手術室、實驗室,長得大同小異,代達羅斯的實驗室也不會有什麼太大的不同。

  煞白的燈光,冰冷的儀器和管子,但這一次,沈時不再害怕了。

  入目的,都是他熟悉的人,還有緊緊握住他右手的我。

  第一天的流程並不複雜,其實在我帶沈時進入茶室,見到他們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

  流程一:放鬆錨定。

  目的是讓沈時從過往創傷的應激防禦狀態里出來,允許底層神經元恢復自主放電。

  遲以恆的妙脆角,我老師的茶,我二叔吃妙脆角的行為,都是這場錨定的一部分。

  流程二:基線掃描。

  這就是沈時進實驗室後要接受的事。

  由遲以恆主導,先做一次全鏈路信號掃描。時間大概持續一個小時,這過程並不痛苦,只是戴一個頭環在頭上,用一台可攜式掃描儀接入他的後頸接口,僅此而已。

  遲以恆回到技術台後面,打開掃描儀,屏幕上出現三組曲線。

  表層系統藍色、底層神經元白色、生命體徵紅色。三條線各自在動,不在一個節奏上。

  遲以恆看了幾秒。他說:「表層系統輸出功率正常。底層神經元放電頻率偏高。殘餘連接信號強度——」

  「十二。」

  老師說:「十二是什麼概念。」

  遲以恆說:「殘餘連接信號強度,滿分一百。零是徹底斷開,十二是極弱,但存在。他底下那條橋沒有完全斷,只是被壓住了,壓得很緊。」

  二叔從茶桌那邊走過來,他站在屏幕前看了幾秒:「十二夠用。我見過三的,三也能接,只是慢,十二的話,走生物代償就行,不需要人工橋。」

  老師說:「那就是好消息。」

  遲以恆說:「對,比我預想的好。我以為他這個狀態,殘餘連接應該不到五。十二說明他那三十的有機腦組織活性很高,他在底下一直沒停,一直在放電。」

  我看著那三條不相關的線,坐在椅子上沉思了很久,然後問老師道:「上同步儀吧?建立雙通道視覺呈現,看看他的表層系統和底層神經元的放電曲線。」

  老師點點頭,我坐在沈時的面前,開始往他的頭上貼電極片。

  同步儀的作用,是把他身上那兩套不相干的系統,同時接到一台機器上。簡單來說,他的兩套系統在思考什麼,會變成電波曲線投射在屏幕上。

  我聽從二叔的指揮,在沈時的兩隻眼睛和鼻樑、嘴唇中間放了一面雙面鏡子,切斷兩隻眼睛的視覺共享通道,在外部硬體上,切斷兩個人格的視覺連接。

  把兩個人格完全剝離開來。

  我讓他兩邊同時看同一個畫面。然後比對它們各自的反應。如果反應一致,說明兩邊在往一起靠。如果反應不一致,說明橋還沒接上。

  我選擇了一張新家的門口照片。

  然後我問沈時:「你知道這是哪裡嗎?不用回答我,用你的手寫下來。兩隻手都要寫。」

  不能說,是因為兩套系統共用一套發聲器官,兩個人格不可能通過同一張嘴同時說出兩個不同的東西。

  但手可以。

  人類的左右腦,分別控制軀體的兩側,手寫就可以了。

  沈時沉默了很久,他聽從我的指令,緩緩拿起筆,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他的左手在紙上端端正正地寫下:「這是我和陸見深的家。」

  他的右手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下:「當前坐標為北緯32.05,東經118.87。目標建築:雲湖天境9棟1201。」

  兩隻手同時寫,左手由人類殘餘神經元書寫,寫的是記憶,右手由他的表層系統書寫,寫的是數據。

  左手寫的是「家」,右手寫的是「坐標」。

  它們寫的都是同一棟房子,可它們用了兩種完全不同的語言。左手用的是沈時的語言,右手用的是DA-01的語言。


  那麼在搞定這個問題之前,我們必須先搞清楚一個問題:

  沈時在被代達羅斯召喚返廠,格式化全部記憶,物理剝除37%加密分區的時候,他的人類記憶又是怎麼陰差陽錯被激活的。

  目前我們全無頭緒。

  討論了很久,我們決定從沈時和DA-01兩套系統里,尋找這個答案。

  左手在紙上寫:我不記得。

  右手在紙上寫:陸見深是敵對目標,清除敵對目標,98458次。

  他在神經同步儀下躺了很久很久,兩套系統還是各寫各的。

  事件陷入了僵局。

  時間來到了凌晨3點鐘,遲以恆實在困得不行了,拿過一邊的加濃美式想喝一口,不慎碰掉了什麼東西,一個金屬的,小小的東西,掉在地上。

  叮——

  我們看見,同步儀投射的屏幕上面,那兩條毫不相關的曲線,同頻地跳了一下,呈現了一段極快的完全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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