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代筆·圓桌
我到單位的時候，大家都圍過來關心我的情況。
沈時好不容易被我教出了點人樣，又被完完全全格式化成了DA-01，他們都怕我支撐不住。
但單位人多眼雜，我不敢全盤托出，告訴他們沈時的人格已經回來的事實，連我最信任的溫晚都沒講。
戲演到底，我只能裝柔弱，扮可憐。
幸好我是監督處處長，專管別人。不然這個處長給別人當，我還真不一定能不在他面前露出任何破綻。
我在評估處旁敲側擊地問問別人，沈時今天在單位的情況。
溫晚說他誰也不記得了，只記得白名單上的幾個人：三處一科科長處長、頂頭上司謝明輝和陳主席。
其他人，他都忘了。
溫晚說，她今天和沈處打招呼，沈時問她是誰。
溫晚愕然楞在原地，很久之後，問他：「沈處，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評估處的一組組長，溫晚啊。」
沈時看了她一秒，說：「你不在我的名單之內，請問找我有事嗎。」
溫晚動了動唇，很久才道：「沒……我、就是想問問你，你這段日子過得好嗎？陸處他……」
沈時回復她：「請勿進行非任務相關交流。」
溫晚說到這裡，我捂住頭，讓她出去，說我想一個人靜靜。
溫晚覺得我是過度悲傷導致的，她很同情我，也沒敢再和我多說什麼。
辦公室的門關上，我問周仲明沈時現在在哪裡。
周仲明沒來得及同情我，就說：「在他自己辦公室，陳主席、謝主任和莫博士也在。」
聽到陳主席三個字，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知道陳主席找他做什麼，整個單位都知道沈時被重新格式化了，他也不例外，他和謝主任作為領導，第一時間去了解情況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莫博士在也不奇怪，他本來是受陳主席所託來給沈時拆那什麼非標準組件的，結果沈時先一步被代達羅斯帶走，重新格式化了，現在他作為神經機械學的領頭羊過來看沈時的現狀，也很正常。
但我實在很擔心他和陳主席說沒兩句話，就克制不住本性要罵他倆傻逼，還要他回家帶孫子。
我很擔心，我想了想，打算去看看。
單位所有處長科長的辦公室玻璃都是全透明的，為的是方便觀察工作情況，杜絕人員摸魚的情況。
沈時的辦公室我去過很多次，拐角處第一間就是。拐角的地方有一盆茂密的散尾葵，我站在散尾葵後，可以看見辦公室的場景，但辦公室里的人看不到我。
曾經和沈時熱戀的時候，我愛他愛得不得了，經常站在這裡偷偷看他工作。
我承認我有點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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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他和那三位領導面對面而坐，他的坐姿很端正，雙手放在膝蓋上，誰開口說話，他的目光就落在誰的臉上，安靜而謙遜地聆聽著。
沒有任何小動作，沒有一絲不耐煩的表情，他的目光沒有片刻轉移。
我在那一瞬間自己都有點分不清了，那到底是沈時，還是DA-01。
就不說沈時了，任何人類在身處談話場景之下，尤其是三個領導找你談話的時候，軀體會下意識做出許許多多的小動作。
比如指尖摩挲衣角，膝蓋不自覺地併攏又微微繃緊，目光不敢長久對視，只能短暫觸碰對方眼神便迅速移開，落在桌面某一處固定的小點上。
喉結會不受控制地輕輕滾動，明明不渴，卻總下意識想去抿一抿乾燥的嘴唇。
這是一個正常的人類都會有的習慣，我研究人性，研究人類行為習慣，我太懂了。
沒有任何一個人類能做到身處談話情景之下，能一個小動作都沒有，一口唾沫不咽，一次眼睛都不眨。
如果玻璃裡面的那個人此刻是DA-01，我尚能夠接受，但如果那是沈時……
我光是想想就覺得很心疼。
一個活生生的人，要有怎樣超凡的克制力，才能把自己所有的人類本能習慣統統壓在最底層，去天衣無縫地扮演一個合格的機器人。
我不知道我偷看了多久，直到三個領導起身，準備離開，我才恍然驚醒，連忙撤退。
我鑽進消防通道，透過虛掩的液壓門，看見沈時送他們出來，按電梯，伸手擋門，開口送別。
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如尺，無可挑剔。
沈時回辦公室後，我沒有去找他，順著安全通道上我的評估處。
我給他的那台外置手機發消息，他要是回我，他就是沈時。
如果沒回我，就是那個已經把我忘記的DA-01。
我隨便找了個表情包發過去：[狗狗祟祟]
然後把手機揣口袋裡，說實話，我不希望他回我。
我希望剛剛我看見的那個，只是純粹的DA-01人格。
這樣他剛剛做的一切就只是機器人的本能，而不是要克制一切人類習慣去扮演機器人的沈時。
我就不會那麼心疼了。
但手機很快就震動了一下，我打開，看到沈時發了三個emoji表情。
沈時：[勝利][得意][勝利］
兩個剪刀手，中間一個戴墨鏡的黃豆。
……
我等到很遲，直到單位人都差不多走光了，才偷偷去接沈時。
回去的路上，沈時沒有多話，他把車窗降了一半，摸了根煙點上。
我告訴他我下午偷看你和陳主席他們談話的這件事。
沈時吸了一口煙，問我：「你看到了什麼？」
我把我看到的一切，和我當時的心情都告訴他，他有些倨傲地笑了一聲，伸出窗外撣了撣菸灰。
我問他你是怎麼做到的。
他吸了一口濃濃的煙霧，說：「以前當軍人的時候練過。」
「陸見深，曾經在軍校的時候，韓大校搞了很多蜈蚣啊蠍子啊蛇啊毒螞蟻什麼的，放在我身上，要求我潛伏在39度的烈日之下，端著槍，眼睛也不能眨一下。」
「我曾經不懂為什麼，我覺得她就是故意折磨我。」
他頓了頓，然後笑了一下：「後來韓大校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沈時，你記住。一個真正的戰士，不是能扛住敵人的子彈才算厲害。是能扛住自己的本能。敵人開槍，你能躲。可你自己身上的東西——癢、疼、恐懼、想動、想罵人、想哭——你躲不了。你得學會把它們壓下去。壓到它們不響。壓到它們不存在。壓到別人看你，以為你是一塊石頭。」
他說完，又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在車窗外的風裡散開。
「後來我當了處長，不用再壓了。沒人敢拿蟲子放我身上。沒人讓我在太陽底下匍匐三個小時。今天以前，我都覺得韓大校那會兒是純純整我，直到送走陳主席他們，我終於明白韓大校曾經的那句話。」
「她曾教給我的東西，確實讓我受用一生。」
到了車上，他的小動作就多了起來，抻抻腿，揉揉臉，抽張濕巾把不慎落入車裡的菸灰擦掉。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動了動唇，說：「你變了很多。」
沈時沒有否認，他想了很久，說：「我要變的。」
他看著自己的機械手掌，握緊又鬆開，重複了好幾次：「這三年，我身上多了這麼多東西，我少了那麼多東西。害我的人還躲在暗處盯著我的一舉一動，我要是還像三年前那樣，等待我的，只會是一次又一次的返廠、格式化。」
「我不要再那樣了。」
我看著他，心中泛起無限感慨。
以前我總說他嘴欠，說他遲早被這張利嘴害死，那時候他不以為然。
現在他變了。
學會了閉嘴，學會把脾氣壓下去，學會彎腰、退步，和低頭。
世界是個巨大的圓桌，桌面之上，每個人都衣冠楚楚，談吐優雅。
當你學會了彎腰，學會了退一步和低頭，那不是怯懦，是為了能看清圓桌之下，那最醜惡的東西。
沈時好不容易被我教出了點人樣，又被完完全全格式化成了DA-01，他們都怕我支撐不住。
但單位人多眼雜，我不敢全盤托出，告訴他們沈時的人格已經回來的事實，連我最信任的溫晚都沒講。
戲演到底，我只能裝柔弱，扮可憐。
幸好我是監督處處長，專管別人。不然這個處長給別人當，我還真不一定能不在他面前露出任何破綻。
我在評估處旁敲側擊地問問別人，沈時今天在單位的情況。
溫晚說他誰也不記得了，只記得白名單上的幾個人：三處一科科長處長、頂頭上司謝明輝和陳主席。
其他人，他都忘了。
溫晚說，她今天和沈處打招呼，沈時問她是誰。
溫晚愕然楞在原地，很久之後，問他：「沈處，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評估處的一組組長，溫晚啊。」
沈時看了她一秒，說：「你不在我的名單之內，請問找我有事嗎。」
溫晚動了動唇，很久才道：「沒……我、就是想問問你，你這段日子過得好嗎？陸處他……」
沈時回復她：「請勿進行非任務相關交流。」
溫晚說到這裡，我捂住頭，讓她出去，說我想一個人靜靜。
溫晚覺得我是過度悲傷導致的，她很同情我，也沒敢再和我多說什麼。
辦公室的門關上，我問周仲明沈時現在在哪裡。
周仲明沒來得及同情我，就說：「在他自己辦公室，陳主席、謝主任和莫博士也在。」
聽到陳主席三個字，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知道陳主席找他做什麼，整個單位都知道沈時被重新格式化了，他也不例外，他和謝主任作為領導，第一時間去了解情況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莫博士在也不奇怪，他本來是受陳主席所託來給沈時拆那什麼非標準組件的，結果沈時先一步被代達羅斯帶走，重新格式化了，現在他作為神經機械學的領頭羊過來看沈時的現狀，也很正常。
但我實在很擔心他和陳主席說沒兩句話，就克制不住本性要罵他倆傻逼，還要他回家帶孫子。
我很擔心，我想了想，打算去看看。
單位所有處長科長的辦公室玻璃都是全透明的，為的是方便觀察工作情況，杜絕人員摸魚的情況。
沈時的辦公室我去過很多次，拐角處第一間就是。拐角的地方有一盆茂密的散尾葵，我站在散尾葵後，可以看見辦公室的場景，但辦公室里的人看不到我。
曾經和沈時熱戀的時候，我愛他愛得不得了，經常站在這裡偷偷看他工作。
我承認我有點變態。
【記住本站域名書📕𝐬𝐡𝐮.𝐭𝐰】
我看見他和那三位領導面對面而坐，他的坐姿很端正，雙手放在膝蓋上，誰開口說話，他的目光就落在誰的臉上，安靜而謙遜地聆聽著。
沒有任何小動作，沒有一絲不耐煩的表情，他的目光沒有片刻轉移。
我在那一瞬間自己都有點分不清了，那到底是沈時，還是DA-01。
就不說沈時了，任何人類在身處談話場景之下，尤其是三個領導找你談話的時候，軀體會下意識做出許許多多的小動作。
比如指尖摩挲衣角，膝蓋不自覺地併攏又微微繃緊，目光不敢長久對視，只能短暫觸碰對方眼神便迅速移開，落在桌面某一處固定的小點上。
喉結會不受控制地輕輕滾動，明明不渴，卻總下意識想去抿一抿乾燥的嘴唇。
這是一個正常的人類都會有的習慣，我研究人性，研究人類行為習慣，我太懂了。
沒有任何一個人類能做到身處談話情景之下，能一個小動作都沒有，一口唾沫不咽，一次眼睛都不眨。
如果玻璃裡面的那個人此刻是DA-01，我尚能夠接受，但如果那是沈時……
我光是想想就覺得很心疼。
一個活生生的人，要有怎樣超凡的克制力，才能把自己所有的人類本能習慣統統壓在最底層，去天衣無縫地扮演一個合格的機器人。
我不知道我偷看了多久，直到三個領導起身，準備離開，我才恍然驚醒，連忙撤退。
我鑽進消防通道，透過虛掩的液壓門，看見沈時送他們出來，按電梯，伸手擋門，開口送別。
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如尺，無可挑剔。
沈時回辦公室後，我沒有去找他，順著安全通道上我的評估處。
我給他的那台外置手機發消息，他要是回我，他就是沈時。
如果沒回我，就是那個已經把我忘記的DA-01。
我隨便找了個表情包發過去：[狗狗祟祟]
然後把手機揣口袋裡，說實話，我不希望他回我。
我希望剛剛我看見的那個，只是純粹的DA-01人格。
這樣他剛剛做的一切就只是機器人的本能，而不是要克制一切人類習慣去扮演機器人的沈時。
我就不會那麼心疼了。
但手機很快就震動了一下，我打開，看到沈時發了三個emoji表情。
沈時：[勝利][得意][勝利］
兩個剪刀手，中間一個戴墨鏡的黃豆。
……
我等到很遲，直到單位人都差不多走光了，才偷偷去接沈時。
回去的路上，沈時沒有多話，他把車窗降了一半，摸了根煙點上。
我告訴他我下午偷看你和陳主席他們談話的這件事。
沈時吸了一口煙，問我：「你看到了什麼？」
我把我看到的一切，和我當時的心情都告訴他，他有些倨傲地笑了一聲，伸出窗外撣了撣菸灰。
我問他你是怎麼做到的。
他吸了一口濃濃的煙霧，說：「以前當軍人的時候練過。」
「陸見深，曾經在軍校的時候，韓大校搞了很多蜈蚣啊蠍子啊蛇啊毒螞蟻什麼的，放在我身上，要求我潛伏在39度的烈日之下，端著槍，眼睛也不能眨一下。」
「我曾經不懂為什麼，我覺得她就是故意折磨我。」
他頓了頓，然後笑了一下：「後來韓大校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沈時，你記住。一個真正的戰士，不是能扛住敵人的子彈才算厲害。是能扛住自己的本能。敵人開槍，你能躲。可你自己身上的東西——癢、疼、恐懼、想動、想罵人、想哭——你躲不了。你得學會把它們壓下去。壓到它們不響。壓到它們不存在。壓到別人看你，以為你是一塊石頭。」
他說完，又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在車窗外的風裡散開。
「後來我當了處長，不用再壓了。沒人敢拿蟲子放我身上。沒人讓我在太陽底下匍匐三個小時。今天以前，我都覺得韓大校那會兒是純純整我，直到送走陳主席他們，我終於明白韓大校曾經的那句話。」
「她曾教給我的東西，確實讓我受用一生。」
到了車上，他的小動作就多了起來，抻抻腿，揉揉臉，抽張濕巾把不慎落入車裡的菸灰擦掉。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動了動唇，說：「你變了很多。」
沈時沒有否認，他想了很久，說：「我要變的。」
他看著自己的機械手掌，握緊又鬆開，重複了好幾次：「這三年，我身上多了這麼多東西，我少了那麼多東西。害我的人還躲在暗處盯著我的一舉一動，我要是還像三年前那樣，等待我的，只會是一次又一次的返廠、格式化。」
「我不要再那樣了。」
我看著他，心中泛起無限感慨。
以前我總說他嘴欠，說他遲早被這張利嘴害死，那時候他不以為然。
現在他變了。
學會了閉嘴，學會把脾氣壓下去，學會彎腰、退步，和低頭。
世界是個巨大的圓桌，桌面之上，每個人都衣冠楚楚，談吐優雅。
當你學會了彎腰，學會了退一步和低頭，那不是怯懦，是為了能看清圓桌之下，那最醜惡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