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回家
沒有飛奔出去幾步，沈時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哐——
他的內心在瘋狂告訴他，回家。所以他往家的方向跑。
可比腳步更快的，是這失蹤三年來，湧上腦海的全部痛苦記憶。
它們像擠壓已久的洪水，回憶的大壩一旦被打開，便肆無忌憚地奔湧出來。
他摔在地上，強撐著爬起來已經花掉了幾乎全部的力氣。
他的左邊身子太重了。
太重了。
他趴在地上，手掌撐著水泥地面。左手是合金的。撐下去的時候，指節磕在地上，發出一聲很悶的金屬響。
他看著自己的金屬手指，那太陌生了。
他兩隻手撐在地上，一冷一熱，一硬一軟。
他撐著想站起來，可他的左腿也太重了。
那條從大腿根部往下全是合金的腿，像一根灌了鉛的柱子。
他抬了一下，沒抬動。他又抬了一下，還是抬不動。
他趴在那兒，喘著氣。
以前害怕的時候，他能聽見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現在，他聽不見了。
他把右手放在心口，只有合金的觸感，只能感覺到在發燙。
他連害怕的生理反應都被剝奪了。
然後那些記憶來了。
像洪波席捲而來：
第一波是牢房裡的。沒有窗戶，牆上的排風機在轉，他趴在地上，餓得胃一陣陣痙攣。
他伸手去抓那個人的褲腳，他說「餓」，「給我一點吃的」。
那個人蹲下來，翻了翻平板，說「素體沈時，腸胃排空第43小時」。然後門關上，燈滅了……
TW看書網
第二波是他被綁在手術台上，綠色的無菌布，冷白的燈，戴著乳膠手套的手，把一把鉗子伸進他嘴裡……
第三波是改造台上的。他被拆開，左臂和左腿被鋸下來，脊椎抽出來。他能感覺到那些東西從他身體裡離開，他能感覺到自己被換成別的東西。他醒著，他全程醒著。
他趴在地上哭，左手很穩，但右手在劇烈地顫抖。
它在把那些被切掉的東西，一段一段都翻出來。
翻出來的全是疼。
拔牙的疼、抽脊骨的疼、切左臂的疼。
失去陸見深的疼。
沈時髒兮兮的右手顫抖著伸進自己的口腔，摸了一遍，每一顆牙全都是假的。
他又用沾著唾液的手指用力敲了敲自己的左眼珠子，不疼，也不會生理性地眨，那是一層曲面光學玻璃。
他變了，回不去了。他再也不是那個沈時了。
CPU占用率從正常值開始往上爬。
35%。42%。58%。71%……
散熱口溫度持續攀升，他的左眼藍光開始亂跳，他的後頸散熱面板已經開始發燙。
沈時整個人僵住了。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代達羅斯在他的系統底層留了一條監測鏈，他會實時監測自己的系統運行狀態，CPU占用率超過85%會觸發黃色警報。散熱口溫度超過安全閾值會觸發橙色警報。神經鏈路出現異常峰值會觸發紅色警報。
紅色警報一旦觸發，代達羅斯就會知道他有問題。他就會派人來，或者更糟，它會直接重新啟動格式化協議。
他不能讓他知道。
他趴在地上，右手五指死死抓進地面，把那團有機神經元的放電壓住。
壓不住……
散熱口溫度還在持續飆升，就在這時，沈時右腦的神經元，放出了一段舊的東西。
是陸見深溫柔的聲音。
很早以前，沈時還是血肉之軀的時候，總是從噩夢中驚醒，陸見深在他渾身冷汗，呼吸急促的時候，一遍遍不厭其煩教給他的。
他的愛人，是天底下最出色的心理醫生。
……
一段記憶像陽光下的泡泡，飄飄忽忽出現在腦海里。
「沈時。不怕。你和我做三件事。」
「第一。你告訴我，你現在能看見什麼。說三樣東西。顏色。形狀。隨便。你說給我聽。」
……
沈時趴在地上，右手扣著水泥地面，緩緩抬起頭，聲音嘶啞：「我能看見……路燈……黃色的。地面……灰色的。遠處的紅綠燈……紅色的。」
散熱口溫度停了一下，沒有再繼續飆升了。
……
「第二，你聽見了什麼？說三樣。」
……
沈時學著陸見深曾經教給他的呼吸節奏：吸氣四秒，屏氣七秒，吐氣八秒。循環往復的同時，慢慢去感受身邊鑽進耳朵的聲音：「我聽見……風。從北邊吹過來……遠處有車駛過路面，引擎的聲音……還有……我自己的血泵。跳得很快……」
他的CPU占用率從71%往下掉了一點。65%。
……
「第三，你能摸到什麼？說三樣，什麼都行。」
……
沈時的右手蜷了蜷，像雨夜的螢火蟲，努力去尋找生的方向：「我能摸到……地面。很涼，有小石頭，有點硌人……我還摸到了……左手，金屬的，很涼。」
他的左眼藍光閃了一下，穩了一點。58%。
「還有……我的臉，濕濕的。」
他的CPU占用率掉到了49%。
他的散熱口溫度退到了安全線以下。
他的左眼藍光穩住了，他趴在地上，喘著氣。
他做完了一輪。他找了三樣看見的。三樣聽見的。三樣摸到的。
然後他撐著地，慢慢站起來，左半邊依舊很重，但他站起來了。
……
「好，現在，去找一個有乾淨水源的地方，洗洗你的臉、雙手、耳後。再找些冰的飲用水、飲料，都可以。」
沈時轉身，走進了那家便利店。
「老闆，請問有沒有洗手池？能借我一下嗎。我想洗把臉。」
便利店店員是個年輕的姑娘，正在弄烤腸，看見他一身灰頭土臉的，她剛剛看見他在外面摔倒了，正想出去問怎麼回事呢，沒想到他自己站起來了。
「有，你進來吧。」她打開收銀台的板子，「這裡，你隨便用。」
「謝謝。」沈時走進去，擰開水龍頭，沖了一把自己的臉，乖乖按照陸見深教他的，著重給自己的臉、雙手、耳後降溫。
「你還需要幫忙嗎？剛剛看你在外面摔倒了，想出去問你要不要幫忙的，但有監控，我又不好走開。」
沈時有些不好意思，說：「我沒有錢……可是我想要一瓶冰水。」
店員指了指裡面的冰櫃：「想要什麼，你自己拿吧！我請你喝！」
沈時說了聲謝謝，走到冰櫃前，不好意思地回頭看了看店員：「我可以拿可樂嗎……？」
店員被他逗笑了：「拿。拿多大瓶的都行。」
沈時沒有拿最大瓶的，只拿了一瓶500毫升的有糖可口可樂，擰開，咕嘟咕嘟喝了一口，感覺整個人好了很多。
Cpu溫度下降至40%，在正常區間了。
「謝謝。」沈時說，「等我回了家找到了我的愛人，明天再把錢送過來。」
「不用啦，請你喝！沒幾塊錢。」店員夾了根烤腸遞給他，「這個也請你吃！」
「你怎麼知道我想吃。」
「你盯這個烤腸機很久了。」
沈時猶豫了一下，饞欲打倒客套，接過，啃了一口。
好香。
「謝謝你的款待。我先走了。明天見。」
「路上注意安全啊。」
「好。」
雲湖天境 北區 9棟1201
三年了，他不太記得回家的路了。三年前和陸見深一起買下這套房，他都沒來兩次。
但這個坐標本來就在系統里，他可以直接導航。
直線距離3.2公里。
步行約50分鐘。
他拎著那瓶可樂，半根烤腸，走著走著，重新跑了起來。
這一路，他想了很多，繞開了系統，是血肉沈時自己想的。
他終於可以回去見到他了。
不是冷冰冰的機器人沈時。
是睽違三年的，擁有滾燙和不屈靈魂的，真真正正的沈時。
他需要做心理建設，所以他到了小區樓下，又放慢了腳步。
三年前剛買下這套房子的時候，小區大門還沒有修好，還是臨時圍擋。
三年後，小區大門修好了。
兩側的崗亭、門禁、花壇，全都整齊了。
他站在小區門口，看著那條通往9棟的路。
以前路兩邊是施工區域，現在種了香樟。
香樟長得挺高了，葉子青綠青綠的。
他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腳，往裡走。
忽然——
他停住了腳步。
自己為什麼在這。
為什麼拿著半瓶可樂。為什麼嘴裡還殘留著黑椒烤腸的味道。
是他喝的嗎。
這是哪裡。
DA-01的多光譜鏡頭環視四周，與系統里唯二的那個坐標匹配上了。
雲湖天境 北區
既然來了，那就前往吧。
9棟 1201
單元門，人臉識別通過，門開了。
DA-01摁了電梯上行鍵，進入，摁亮了12樓。
樓層到，出電梯，感應燈亮了起來。
他站在原地，抬眼看正前方唯一的那一扇入戶門。
門的兩邊各放著一根甘蔗，貼著一副嶄新的對聯，門上掛著喬遷的紅布還沒拆。
他不知道門裡面的人是誰，但他不來這裡，他還能去哪裡呢。
另一個坐標，國異中心，是緊閉的狀態。
他似乎也只能來這裡。
門是密碼鎖，他不知道密碼。
他抬手，篤、篤、篤。
敲了三下門。
哐——
他的內心在瘋狂告訴他，回家。所以他往家的方向跑。
可比腳步更快的，是這失蹤三年來，湧上腦海的全部痛苦記憶。
它們像擠壓已久的洪水，回憶的大壩一旦被打開，便肆無忌憚地奔湧出來。
他摔在地上，強撐著爬起來已經花掉了幾乎全部的力氣。
他的左邊身子太重了。
太重了。
他趴在地上，手掌撐著水泥地面。左手是合金的。撐下去的時候，指節磕在地上，發出一聲很悶的金屬響。
他看著自己的金屬手指，那太陌生了。
他兩隻手撐在地上，一冷一熱，一硬一軟。
他撐著想站起來，可他的左腿也太重了。
那條從大腿根部往下全是合金的腿，像一根灌了鉛的柱子。
他抬了一下，沒抬動。他又抬了一下，還是抬不動。
他趴在那兒，喘著氣。
以前害怕的時候，他能聽見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現在，他聽不見了。
他把右手放在心口，只有合金的觸感，只能感覺到在發燙。
他連害怕的生理反應都被剝奪了。
然後那些記憶來了。
像洪波席捲而來：
第一波是牢房裡的。沒有窗戶，牆上的排風機在轉，他趴在地上，餓得胃一陣陣痙攣。
他伸手去抓那個人的褲腳，他說「餓」，「給我一點吃的」。
那個人蹲下來，翻了翻平板，說「素體沈時，腸胃排空第43小時」。然後門關上，燈滅了……
TW看書網
第二波是他被綁在手術台上，綠色的無菌布，冷白的燈，戴著乳膠手套的手，把一把鉗子伸進他嘴裡……
第三波是改造台上的。他被拆開，左臂和左腿被鋸下來，脊椎抽出來。他能感覺到那些東西從他身體裡離開，他能感覺到自己被換成別的東西。他醒著，他全程醒著。
他趴在地上哭，左手很穩，但右手在劇烈地顫抖。
它在把那些被切掉的東西，一段一段都翻出來。
翻出來的全是疼。
拔牙的疼、抽脊骨的疼、切左臂的疼。
失去陸見深的疼。
沈時髒兮兮的右手顫抖著伸進自己的口腔，摸了一遍，每一顆牙全都是假的。
他又用沾著唾液的手指用力敲了敲自己的左眼珠子，不疼，也不會生理性地眨，那是一層曲面光學玻璃。
他變了，回不去了。他再也不是那個沈時了。
CPU占用率從正常值開始往上爬。
35%。42%。58%。71%……
散熱口溫度持續攀升，他的左眼藍光開始亂跳，他的後頸散熱面板已經開始發燙。
沈時整個人僵住了。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代達羅斯在他的系統底層留了一條監測鏈，他會實時監測自己的系統運行狀態，CPU占用率超過85%會觸發黃色警報。散熱口溫度超過安全閾值會觸發橙色警報。神經鏈路出現異常峰值會觸發紅色警報。
紅色警報一旦觸發，代達羅斯就會知道他有問題。他就會派人來，或者更糟，它會直接重新啟動格式化協議。
他不能讓他知道。
他趴在地上，右手五指死死抓進地面，把那團有機神經元的放電壓住。
壓不住……
散熱口溫度還在持續飆升，就在這時，沈時右腦的神經元，放出了一段舊的東西。
是陸見深溫柔的聲音。
很早以前，沈時還是血肉之軀的時候，總是從噩夢中驚醒，陸見深在他渾身冷汗，呼吸急促的時候，一遍遍不厭其煩教給他的。
他的愛人，是天底下最出色的心理醫生。
……
一段記憶像陽光下的泡泡，飄飄忽忽出現在腦海里。
「沈時。不怕。你和我做三件事。」
「第一。你告訴我，你現在能看見什麼。說三樣東西。顏色。形狀。隨便。你說給我聽。」
……
沈時趴在地上，右手扣著水泥地面，緩緩抬起頭，聲音嘶啞：「我能看見……路燈……黃色的。地面……灰色的。遠處的紅綠燈……紅色的。」
散熱口溫度停了一下，沒有再繼續飆升了。
……
「第二，你聽見了什麼？說三樣。」
……
沈時學著陸見深曾經教給他的呼吸節奏：吸氣四秒，屏氣七秒，吐氣八秒。循環往復的同時，慢慢去感受身邊鑽進耳朵的聲音：「我聽見……風。從北邊吹過來……遠處有車駛過路面，引擎的聲音……還有……我自己的血泵。跳得很快……」
他的CPU占用率從71%往下掉了一點。65%。
……
「第三，你能摸到什麼？說三樣，什麼都行。」
……
沈時的右手蜷了蜷，像雨夜的螢火蟲，努力去尋找生的方向：「我能摸到……地面。很涼，有小石頭，有點硌人……我還摸到了……左手，金屬的，很涼。」
他的左眼藍光閃了一下，穩了一點。58%。
「還有……我的臉，濕濕的。」
他的CPU占用率掉到了49%。
他的散熱口溫度退到了安全線以下。
他的左眼藍光穩住了，他趴在地上，喘著氣。
他做完了一輪。他找了三樣看見的。三樣聽見的。三樣摸到的。
然後他撐著地，慢慢站起來，左半邊依舊很重，但他站起來了。
……
「好，現在，去找一個有乾淨水源的地方，洗洗你的臉、雙手、耳後。再找些冰的飲用水、飲料，都可以。」
沈時轉身，走進了那家便利店。
「老闆，請問有沒有洗手池？能借我一下嗎。我想洗把臉。」
便利店店員是個年輕的姑娘，正在弄烤腸，看見他一身灰頭土臉的，她剛剛看見他在外面摔倒了，正想出去問怎麼回事呢，沒想到他自己站起來了。
「有，你進來吧。」她打開收銀台的板子，「這裡，你隨便用。」
「謝謝。」沈時走進去，擰開水龍頭，沖了一把自己的臉，乖乖按照陸見深教他的，著重給自己的臉、雙手、耳後降溫。
「你還需要幫忙嗎？剛剛看你在外面摔倒了，想出去問你要不要幫忙的，但有監控，我又不好走開。」
沈時有些不好意思，說：「我沒有錢……可是我想要一瓶冰水。」
店員指了指裡面的冰櫃：「想要什麼，你自己拿吧！我請你喝！」
沈時說了聲謝謝，走到冰櫃前，不好意思地回頭看了看店員：「我可以拿可樂嗎……？」
店員被他逗笑了：「拿。拿多大瓶的都行。」
沈時沒有拿最大瓶的，只拿了一瓶500毫升的有糖可口可樂，擰開，咕嘟咕嘟喝了一口，感覺整個人好了很多。
Cpu溫度下降至40%，在正常區間了。
「謝謝。」沈時說，「等我回了家找到了我的愛人，明天再把錢送過來。」
「不用啦，請你喝！沒幾塊錢。」店員夾了根烤腸遞給他，「這個也請你吃！」
「你怎麼知道我想吃。」
「你盯這個烤腸機很久了。」
沈時猶豫了一下，饞欲打倒客套，接過，啃了一口。
好香。
「謝謝你的款待。我先走了。明天見。」
「路上注意安全啊。」
「好。」
雲湖天境 北區 9棟1201
三年了，他不太記得回家的路了。三年前和陸見深一起買下這套房，他都沒來兩次。
但這個坐標本來就在系統里，他可以直接導航。
直線距離3.2公里。
步行約50分鐘。
他拎著那瓶可樂，半根烤腸，走著走著，重新跑了起來。
這一路，他想了很多，繞開了系統，是血肉沈時自己想的。
他終於可以回去見到他了。
不是冷冰冰的機器人沈時。
是睽違三年的，擁有滾燙和不屈靈魂的，真真正正的沈時。
他需要做心理建設，所以他到了小區樓下，又放慢了腳步。
三年前剛買下這套房子的時候，小區大門還沒有修好，還是臨時圍擋。
三年後，小區大門修好了。
兩側的崗亭、門禁、花壇，全都整齊了。
他站在小區門口，看著那條通往9棟的路。
以前路兩邊是施工區域，現在種了香樟。
香樟長得挺高了，葉子青綠青綠的。
他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腳，往裡走。
忽然——
他停住了腳步。
自己為什麼在這。
為什麼拿著半瓶可樂。為什麼嘴裡還殘留著黑椒烤腸的味道。
是他喝的嗎。
這是哪裡。
DA-01的多光譜鏡頭環視四周，與系統里唯二的那個坐標匹配上了。
雲湖天境 北區
既然來了，那就前往吧。
9棟 1201
單元門，人臉識別通過，門開了。
DA-01摁了電梯上行鍵，進入，摁亮了12樓。
樓層到，出電梯，感應燈亮了起來。
他站在原地，抬眼看正前方唯一的那一扇入戶門。
門的兩邊各放著一根甘蔗，貼著一副嶄新的對聯，門上掛著喬遷的紅布還沒拆。
他不知道門裡面的人是誰，但他不來這裡，他還能去哪裡呢。
另一個坐標，國異中心，是緊閉的狀態。
他似乎也只能來這裡。
門是密碼鎖，他不知道密碼。
他抬手，篤、篤、篤。
敲了三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