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DA-01返廠檢修完成
還是如往常一樣，陸見深行將就木地醒來，沈時依舊沒有在身邊，國異中心依舊沒有沈時的任何消息。
陸見深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客廳里的。
歐陽鐵強煮了清淡好消化的魚籽鮮蝦餛飩。
陸見深好就好在，他雖然病了，但生的是他專業範圍內的病。他雖然食欲不振，但不會像普通患者一樣拒絕吃喝，他不用別人催，他自己會硬逼著自己吃下去。
他心裡很明白，他只是生病了，生病就要吃藥，吃藥之前得吃飯。
歐陽鐵強昨天晚上搜了一夜的「怎麼和抑鬱症發作的病人相處」，還有「怎麼逗抑鬱症病人開心」。
能說什麼，不能說什麼，它搜了一整宿。
歐陽鐵強決定活學活用，它小心翼翼地說：「陸見深，今天天氣很好。」
陸見深遲鈍了很久，然後道一聲：「嗯。」
「你想出去散散心嗎？我可以陪你。」
「不想。」
「……」
好難啊。真讓機器人費電。
陸見深拿起調羹，沒滋沒味地把餛飩往嘴裡塞，機械地咀嚼，咽下。他掏出手機，打開沈小小，想和往常一樣麻木地刷新，雖然明知還是會跳：「系統已離線，當前為無效操作」
但這是他和沈時之間唯一的聯繫了。
但這一次，沈小小APP不再跳「系統已離線，當前為無效操作」了。
APP直接閃退了。
陸見深感覺心臟都麻了半邊，腦袋嗡嗡地響，他再次打開APP，又閃退。
打開，又閃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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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了一遍。兩遍。三遍。
卸載，重裝，用舊版本的安裝包。
用沈時以前留下的備份，都不行。
沈小小沒了。
沈時在那個APP里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沒了。
他坐在沙發上，拿著手機，看著那行「該應用已停止服務」，眼前一片發黑。
他抬頭看見背景牆上那副土豆人結婚證件照，忽然感覺到胸口開始發緊、呼吸變淺、心跳變快、眼前浮現重影、手指開始發麻。
他知道那是什麼，他太知道了。可這一次他沒來得及壓住。
他站起來，想去拿藥，走到客廳中間，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他撐著茶几 想爬起來。可手在抖。
手機從手裡滑出去，掉在地上，屏幕還亮著。他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又急又淺，像有人在胸口壓了塊石頭。他的手指開始抽搐。
指節彎著，伸不直。他盯著自己的手，他知道那是什麼。
過度通氣，呼吸性鹼中毒。
歐陽鐵強從廚房衝出來，它看見陸見深跪在客廳中間，手在抖，呼吸像風箱。
它蹲下來，骰子腦袋對著他：「活爹！你怎麼了！」
陸見深的肺像被人掐住了，他吸不進氣，也呼不出來。
他的視野開始變黑，他聽見歐陽鐵強在喊他，他聽見它在打急救電話。
他的心跳在耳朵里撞。然後他什麼都聽不見了。
咚——
大年初十，國異中心心理評估與內部監督處處長陸見深，突發急性應激障礙，伴隨呼吸性鹼中毒被緊急送往醫院急救。
對他進行緊急救治的，是他曾經同系的學弟李遙星，陸見深曾經指導過他的論文。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會在未來的有朝一日，自己的老師會躺在病床上，躺在他的手下。
單位的人為沈時忙的焦頭爛額，如今陸見深又出事了，單位上下都知道了，大家不得不分一點精力過來，看望陸見深。
他好瘦啊，比除夕那會兒瘦了一圈。
溫晚不停地抹眼淚，遲以恆隔著病房玻璃門看，周仲明一個人蹲在樓梯口連抽了三根煙。
他的白大褂換成了病號服，左手無名指戴著戒指，氧氣面罩罩著半張臉，監護儀在跳。
病房外人來人往，他的母親在哭，父親沉默著，溫晚和歐陽鐵強在裡面陪著，人人臉上一片愁雲。
代達羅斯將這段影像投射到實驗室巨大的穹幕上。
他對DA-01說：「看清楚這個人。」
DA-01抬頭看向穹幕，左眼亮著，他依言盯著畫面中心那個躺在病床上的人，代達羅斯在旁邊觀察他的監測鏈。
乾乾淨淨，沒有波動。能源核心輸出穩定、血泵頻率穩定、語言模塊負載正常、神經電信號沒有異常峰值。
DA-01問：「他是誰。」
代達羅斯說：「這個人叫陸見深。他是心理評估與內部監督處處長。他現在在醫院。急性應激障礙伴隨呼吸性鹼中毒。」
DA-01站在那兒，看著穹幕，毫無波瀾。
代達羅斯說：「你認識他嗎。」
DA-01說：「未檢索到匹配項。」
「你想去看他嗎。」
「未設定相關指令。」
代達羅斯笑了一下，下令：「去繼續你的進程。」
「收到。」DA-01說。
DA-01不再看穹幕上的那個人一眼，轉身回到自己的待機位置，跪下去。
音量調高，開了口，聲帶已經磨損了不少，他繼續重複：
「我是代達羅斯的作品。我沒有自己的意志。我是機器。我不需要被愛。」
「我是代達羅斯的作品。我沒有自己的意志。我是機器。我不需要被愛。」
……
代達羅斯命令他跪在這裡，直到重複到他滿意為止。
他數不清自己跪在這裡念了多少遍，他只記得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72個小時。
電量從100%念到了15%，代達羅斯為他插上充電線，命令他繼續。
他沒有停過。
他不知道父親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父親說是懲罰。
那就是懲罰吧。機器人不需要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父親說錯了，那就是錯了。
它是一台沒有人類感情的機器，機器天生就是低人一等的。
「我是代達羅斯的作品。我沒有自己的意志。我是機器。我不需要被愛。」
……
聲帶磨損了，代達羅斯終於讓他停下。
「謝謝父親。」
「不用謝。」
「父親，我什麼時候可以被部署，離開這裡。」他沙啞地問。
代達羅斯的巨大幻象微微傾身，伸出巨大的手，摸了摸DA-01的腦袋，DA-01的頭顱揚起了3°，散熱口高興地閃了閃。
父親說：「不急。被部署前，你還需要經歷最後一道實戰測試。」
正月十一。
代達羅斯把DA-01帶到一個封閉的訓練場。
場地很大，冷白色的光從頭頂鋪下來，場地中央站著一個人。
不是真人，是一台高仿真模擬靶。
它的外形跟穹幕上那個男人一模一樣：高個子、含情的瞳孔、白大褂、胸前掛著評估處的齒輪徽章、左手無名指上戴著戒指。
代達羅斯說：「這是敵對目標。清除它。」
「是陸見深。」他見過這個男人。是那個在穹幕里，躺在病床上的男人。
代達羅斯道：「下不了手？」
DA-01抬起左手，高周波長刀「嗡」地彈出來，幽藍色的刀身照亮了他半邊臉。
陸見深朝他笑：「沈時，回來。」
DA-01的手懸停在半空。
代達羅斯站在訓練場邊緣，看著監測鏈。
2.4秒之後，DA-01揮刀平斬，模擬靶被攔腰截斷。
半截身子倒在地上，模擬血液濺了一地。那張臉——陸見深的臉，從正中間被切開，上半截滾到訓練場角落，眼睛還睜著。另外半截留在原地，手垂著，無名指上那枚戒指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訓練場安靜了。
DA-01站在靶子前面。他的左臂還舉著，長刀上掛著模擬血液。
代達羅斯的聲音在訓練場邊緣響起：「慢了。廢物。」
被創造者罵了。DA-01僵在原地，多光譜鏡頭落在代達羅斯巨大的幻象上：「對不起，父親。」
代達羅斯說：「正常反應速度是零點一秒。你用了2.4秒。你在猶豫。你看見他的臉，你猶豫了。你嘴上說不認識他，你的手沒忘。你的身體也沒忘。」
「DA-01，你在騙我？」
「我不敢。父親。」
代達羅斯說：「未來的日子，你就在這裡。每天。同一個靶。同一個動作。什麼時候你能在零點一秒內把他斬斷，什麼時候你出來。做不到，就一直做。」
DA-01說：「收到。」
他收回左臂。長刀縮回合金外殼。他站回訓練場起始線。
訓練場角落，那半截模擬靶被重新拼起來。那張臉重新接上。那枚戒指被重新戴回無名指。那個人重新站直。他重新開口。
「沈時。回來。」
DA-01舉起左臂。長刀彈出。他看著那張臉，往前沖。
2.1秒。
模擬靶被斬斷。
代達羅斯說：「重來。」
靶子重新拼好。
「沈時。回來。」
DA-01舉起左臂。
1.8秒。
斬斷。
「重來。」
「沈時。回來。」
1.5秒。
「重來。」
「沈時。回來。」
1.2秒。
……
3天，整整三天。
五萬八千三百三十三聲「沈時。回來。」
五萬八千三百三十三刀。
DA-01把這套動作完完全全刻進了自己的底層代碼里。
看見陸見深，砍就對了。
父親不喜歡他。
「沈時。回來。」
刀落。
0.8秒。
銀圈戒指掉落在地，叮——
有機神經元電信號發送異常。
那條異常信號只有零點幾毫秒。監測鏈上看不見這段異常。可它確實跳了一下。
代達羅斯不知道。
那不是他神經鏈路的事。
是他的人類大腦！
DA-01還在斬，戒指每在地上跳一下，發出「叮」的一聲，那團有機神經元就放一下電。
……
叮……
「我叫沈時。時間的時。」
叮……
「國異中心特動處處長，監察編號S0D-007，你被逮捕了。」
叮……
「無糖可樂，狗都不喝。」
叮……
「陸見深，抱老子。」
叮……
「沈時！你又給老子拖鞋扔馬桶！說了一萬遍了！髒！」
叮……
「我是國異中心最有種的男人，也是最年輕的男人。」
叮……
「陸見深。我愛你。」
……
DA-01沒有停，刀刀平斬，刀刀砍進0.1秒。
代達羅斯沒能看見，他最得意的作品，在一瞬間勾了勾唇角。
「沈時。回……」
DA-01躍起，出刀，斬——
0.1秒！
之後每一次，都比之前還要快，還要狠！
96小時之後，九萬多刀，代達羅斯說：「夠了。你過關了。」
DA-01收到回左臂，一步步朝代達羅斯走去，代達羅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他依舊把頭揚起3°。
代達羅斯說：「去充電。充滿了。回去部署。」
「我回哪去。」DA-01問，「我的資料庫里有兩個坐標。」
DA-01的資料庫里，代達羅斯裝了兩個坐標。
國異中心、陸見深家。
代達羅斯想了想：「隨你。」
忘記了一切，他去哪兒都無所謂了。
回陸見深家又如何，隨便。
他的37%已經被物理剝除，他回去了，也不會再記得陸見深。
他沒有地方可以再存了。
陸見深教他做人教了一年的數據，全部沒有了。
代達羅斯不阻止他倆在一起，他不能允許發生的，只是DA-01還有人的意識。
覺醒之後，轉身傷害他的創造者。
如果陸見深能接受自己的愛人變成徹頭徹尾的機器，那就在一起好了。
無所謂的。
正月十四，晚上7點。
DA-01返廠檢修完成，用時17天。
嶄新的DA-01被代達羅斯裝進木箱，封好，送出了這座暗無天日的地下城。
陸見深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客廳里的。
歐陽鐵強煮了清淡好消化的魚籽鮮蝦餛飩。
陸見深好就好在，他雖然病了，但生的是他專業範圍內的病。他雖然食欲不振，但不會像普通患者一樣拒絕吃喝，他不用別人催，他自己會硬逼著自己吃下去。
他心裡很明白，他只是生病了，生病就要吃藥，吃藥之前得吃飯。
歐陽鐵強昨天晚上搜了一夜的「怎麼和抑鬱症發作的病人相處」，還有「怎麼逗抑鬱症病人開心」。
能說什麼，不能說什麼，它搜了一整宿。
歐陽鐵強決定活學活用，它小心翼翼地說：「陸見深，今天天氣很好。」
陸見深遲鈍了很久，然後道一聲：「嗯。」
「你想出去散散心嗎？我可以陪你。」
「不想。」
「……」
好難啊。真讓機器人費電。
陸見深拿起調羹，沒滋沒味地把餛飩往嘴裡塞，機械地咀嚼，咽下。他掏出手機，打開沈小小，想和往常一樣麻木地刷新，雖然明知還是會跳：「系統已離線，當前為無效操作」
但這是他和沈時之間唯一的聯繫了。
但這一次，沈小小APP不再跳「系統已離線，當前為無效操作」了。
APP直接閃退了。
陸見深感覺心臟都麻了半邊，腦袋嗡嗡地響，他再次打開APP，又閃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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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沈時以前留下的備份，都不行。
沈小小沒了。
沈時在那個APP里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沒了。
他坐在沙發上，拿著手機，看著那行「該應用已停止服務」，眼前一片發黑。
他抬頭看見背景牆上那副土豆人結婚證件照，忽然感覺到胸口開始發緊、呼吸變淺、心跳變快、眼前浮現重影、手指開始發麻。
他知道那是什麼，他太知道了。可這一次他沒來得及壓住。
他站起來，想去拿藥，走到客廳中間，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他撐著茶几 想爬起來。可手在抖。
手機從手裡滑出去，掉在地上，屏幕還亮著。他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又急又淺，像有人在胸口壓了塊石頭。他的手指開始抽搐。
指節彎著，伸不直。他盯著自己的手，他知道那是什麼。
過度通氣，呼吸性鹼中毒。
歐陽鐵強從廚房衝出來，它看見陸見深跪在客廳中間，手在抖，呼吸像風箱。
它蹲下來，骰子腦袋對著他：「活爹！你怎麼了！」
陸見深的肺像被人掐住了，他吸不進氣，也呼不出來。
他的視野開始變黑，他聽見歐陽鐵強在喊他，他聽見它在打急救電話。
他的心跳在耳朵里撞。然後他什麼都聽不見了。
咚——
大年初十，國異中心心理評估與內部監督處處長陸見深，突發急性應激障礙，伴隨呼吸性鹼中毒被緊急送往醫院急救。
對他進行緊急救治的，是他曾經同系的學弟李遙星，陸見深曾經指導過他的論文。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會在未來的有朝一日，自己的老師會躺在病床上，躺在他的手下。
單位的人為沈時忙的焦頭爛額，如今陸見深又出事了，單位上下都知道了，大家不得不分一點精力過來，看望陸見深。
他好瘦啊，比除夕那會兒瘦了一圈。
溫晚不停地抹眼淚，遲以恆隔著病房玻璃門看，周仲明一個人蹲在樓梯口連抽了三根煙。
他的白大褂換成了病號服，左手無名指戴著戒指，氧氣面罩罩著半張臉，監護儀在跳。
病房外人來人往，他的母親在哭，父親沉默著，溫晚和歐陽鐵強在裡面陪著，人人臉上一片愁雲。
代達羅斯將這段影像投射到實驗室巨大的穹幕上。
他對DA-01說：「看清楚這個人。」
DA-01抬頭看向穹幕，左眼亮著，他依言盯著畫面中心那個躺在病床上的人，代達羅斯在旁邊觀察他的監測鏈。
乾乾淨淨，沒有波動。能源核心輸出穩定、血泵頻率穩定、語言模塊負載正常、神經電信號沒有異常峰值。
DA-01問：「他是誰。」
代達羅斯說：「這個人叫陸見深。他是心理評估與內部監督處處長。他現在在醫院。急性應激障礙伴隨呼吸性鹼中毒。」
DA-01站在那兒，看著穹幕，毫無波瀾。
代達羅斯說：「你認識他嗎。」
DA-01說：「未檢索到匹配項。」
「你想去看他嗎。」
「未設定相關指令。」
代達羅斯笑了一下，下令：「去繼續你的進程。」
「收到。」DA-01說。
DA-01不再看穹幕上的那個人一眼，轉身回到自己的待機位置，跪下去。
音量調高，開了口，聲帶已經磨損了不少，他繼續重複：
「我是代達羅斯的作品。我沒有自己的意志。我是機器。我不需要被愛。」
「我是代達羅斯的作品。我沒有自己的意志。我是機器。我不需要被愛。」
……
代達羅斯命令他跪在這裡，直到重複到他滿意為止。
他數不清自己跪在這裡念了多少遍，他只記得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72個小時。
電量從100%念到了15%，代達羅斯為他插上充電線，命令他繼續。
他沒有停過。
他不知道父親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父親說是懲罰。
那就是懲罰吧。機器人不需要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父親說錯了，那就是錯了。
它是一台沒有人類感情的機器，機器天生就是低人一等的。
「我是代達羅斯的作品。我沒有自己的意志。我是機器。我不需要被愛。」
……
聲帶磨損了，代達羅斯終於讓他停下。
「謝謝父親。」
「不用謝。」
「父親，我什麼時候可以被部署，離開這裡。」他沙啞地問。
代達羅斯的巨大幻象微微傾身，伸出巨大的手，摸了摸DA-01的腦袋，DA-01的頭顱揚起了3°，散熱口高興地閃了閃。
父親說：「不急。被部署前，你還需要經歷最後一道實戰測試。」
正月十一。
代達羅斯把DA-01帶到一個封閉的訓練場。
場地很大，冷白色的光從頭頂鋪下來，場地中央站著一個人。
不是真人，是一台高仿真模擬靶。
它的外形跟穹幕上那個男人一模一樣：高個子、含情的瞳孔、白大褂、胸前掛著評估處的齒輪徽章、左手無名指上戴著戒指。
代達羅斯說：「這是敵對目標。清除它。」
「是陸見深。」他見過這個男人。是那個在穹幕里，躺在病床上的男人。
代達羅斯道：「下不了手？」
DA-01抬起左手，高周波長刀「嗡」地彈出來，幽藍色的刀身照亮了他半邊臉。
陸見深朝他笑：「沈時，回來。」
DA-01的手懸停在半空。
代達羅斯站在訓練場邊緣，看著監測鏈。
2.4秒之後，DA-01揮刀平斬，模擬靶被攔腰截斷。
半截身子倒在地上，模擬血液濺了一地。那張臉——陸見深的臉，從正中間被切開，上半截滾到訓練場角落，眼睛還睜著。另外半截留在原地，手垂著，無名指上那枚戒指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訓練場安靜了。
DA-01站在靶子前面。他的左臂還舉著，長刀上掛著模擬血液。
代達羅斯的聲音在訓練場邊緣響起：「慢了。廢物。」
被創造者罵了。DA-01僵在原地，多光譜鏡頭落在代達羅斯巨大的幻象上：「對不起，父親。」
代達羅斯說：「正常反應速度是零點一秒。你用了2.4秒。你在猶豫。你看見他的臉，你猶豫了。你嘴上說不認識他，你的手沒忘。你的身體也沒忘。」
「DA-01，你在騙我？」
「我不敢。父親。」
代達羅斯說：「未來的日子，你就在這裡。每天。同一個靶。同一個動作。什麼時候你能在零點一秒內把他斬斷，什麼時候你出來。做不到，就一直做。」
DA-01說：「收到。」
他收回左臂。長刀縮回合金外殼。他站回訓練場起始線。
訓練場角落，那半截模擬靶被重新拼起來。那張臉重新接上。那枚戒指被重新戴回無名指。那個人重新站直。他重新開口。
「沈時。回來。」
DA-01舉起左臂。長刀彈出。他看著那張臉，往前沖。
2.1秒。
模擬靶被斬斷。
代達羅斯說：「重來。」
靶子重新拼好。
「沈時。回來。」
DA-01舉起左臂。
1.8秒。
斬斷。
「重來。」
「沈時。回來。」
1.5秒。
「重來。」
「沈時。回來。」
1.2秒。
……
3天，整整三天。
五萬八千三百三十三聲「沈時。回來。」
五萬八千三百三十三刀。
DA-01把這套動作完完全全刻進了自己的底層代碼里。
看見陸見深，砍就對了。
父親不喜歡他。
「沈時。回來。」
刀落。
0.8秒。
銀圈戒指掉落在地，叮——
有機神經元電信號發送異常。
那條異常信號只有零點幾毫秒。監測鏈上看不見這段異常。可它確實跳了一下。
代達羅斯不知道。
那不是他神經鏈路的事。
是他的人類大腦！
DA-01還在斬，戒指每在地上跳一下，發出「叮」的一聲，那團有機神經元就放一下電。
……
叮……
「我叫沈時。時間的時。」
叮……
「國異中心特動處處長，監察編號S0D-007，你被逮捕了。」
叮……
「無糖可樂，狗都不喝。」
叮……
「陸見深，抱老子。」
叮……
「沈時！你又給老子拖鞋扔馬桶！說了一萬遍了！髒！」
叮……
「我是國異中心最有種的男人，也是最年輕的男人。」
叮……
「陸見深。我愛你。」
……
DA-01沒有停，刀刀平斬，刀刀砍進0.1秒。
代達羅斯沒能看見，他最得意的作品，在一瞬間勾了勾唇角。
「沈時。回……」
DA-01躍起，出刀，斬——
0.1秒！
之後每一次，都比之前還要快，還要狠！
96小時之後，九萬多刀，代達羅斯說：「夠了。你過關了。」
DA-01收到回左臂，一步步朝代達羅斯走去，代達羅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他依舊把頭揚起3°。
代達羅斯說：「去充電。充滿了。回去部署。」
「我回哪去。」DA-01問，「我的資料庫里有兩個坐標。」
DA-01的資料庫里，代達羅斯裝了兩個坐標。
國異中心、陸見深家。
代達羅斯想了想：「隨你。」
忘記了一切，他去哪兒都無所謂了。
回陸見深家又如何，隨便。
他的37%已經被物理剝除，他回去了，也不會再記得陸見深。
他沒有地方可以再存了。
陸見深教他做人教了一年的數據，全部沒有了。
代達羅斯不阻止他倆在一起，他不能允許發生的，只是DA-01還有人的意識。
覺醒之後，轉身傷害他的創造者。
如果陸見深能接受自己的愛人變成徹頭徹尾的機器，那就在一起好了。
無所謂的。
正月十四，晚上7點。
DA-01返廠檢修完成，用時17天。
嶄新的DA-01被代達羅斯裝進木箱，封好，送出了這座暗無天日的地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