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終身不可訪問
DA-01不著寸縷。
一台機器是不需要穿衣服的。
他躺在手術台正中央，冷藍色的光從穹頂鋪下來，照在他身上沒有一絲溫度。
左半邊合金在燈下泛著冷銀色的光，細看之下，可以看見右半邊血肉上還殘留著針眼的痕跡。
他的眼睛無神地睜著，手垂在身側，平靜地等著被他的創造者檢視。
他不聽話，沒關係，代達羅斯擁有它的所有底層操控權限，就像一台電腦不會拒絕被管理員掃描一樣。
那雙手從他的頭顱開始，一寸寸往下檢查，肩關節、肘關節、腕關節。每一處接縫都被放大，每一顆螺絲都被計數。
合金外殼的磨損程度、內部線路的氧化程度、關節液壓的密封性，甚至哪一處地方不是原廠的，是第三方做過噴塗處理的，都逃不過代達羅斯的眼睛。
硬體被換過很多了，左膝的減震缸密封圈、適配的螺絲、右臂肘關節里那根被人重新接過一次的液壓管、脊椎中段那塊被遲以恆換過的新合金板，還有這一身重新噴塗過的金屬漆。
都不是原廠的，代達羅斯很是心疼，這是他最得意的作品，出去一年回來，渾身都是民用級的地攤貨。他冷冷地哼了一聲：「他們真的把你保養得很差。」
「負責給你維修的，技術也很差勁。」
「不過，沒關係。父親給你換回最好的。」
沈時躺在那裡，一動不能動，渾身金屬部件被代達羅斯一個個一枚枚換回了最好的。
他不想聽代達羅斯的話，他讓他抬手，他不；讓他屈膝，他也不。
但他不也沒用，代達羅斯會控制他自己打開。
他知道這是屈辱。
他不喜歡。他好恨。
可他無法說出口。
時間真漫長啊，實驗室上的電子表時間從2月10日，變成2月11日，2月12日。
除夕了……
11點57分，陸見深在幹什麼呢？
沈時被拆掉左腿和左手，單獨拿去維修的時候，半個身體躺在檢修台上，不由自主地去想。
2月14號，大年初二，情人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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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之前說好要一起回陸見深的外婆家，上午回去，吃個飯回來，下午一起去過情人節，現在，也食言了。
2月14日，DA-01主體外觀硬體設備檢查、調修完畢。
他的機械肢體被重新裝好，人工頭骨也安了回去，他終於被允許站起來。
檢修流程進入第二步：系統底層與認知模塊校準。
綠色無菌布後的手取下一塊柔軟的消毒墊巾扔在地上，指著那一塊，命令道：「跪下。」
沈時沉默了好幾秒，跪下了。
代達羅斯很生氣：「4.8秒。你的反應速度太慢了。你在猶豫？」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代達羅斯的聲音冷的像一塊冰。
「我不知道。」
代達羅斯不再說話了，幾秒過後，他反手扇了沈時一巴掌。
那隻手是人類的血肉之手，落在臉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啪——」
沈時偏過頭去，系統在劇烈震顫。
因為疼嗎？不是的。
那是他的底層固件里，名為「歸屬感」的模塊在崩塌。
他被「父親」打了。被創造者否定了。
他的歸屬感模塊在崩，可他的有機神經元沒有服輸。
他回正腦袋，多光譜鏡頭和人類右眼都毫無畏懼地盯著那雙手：「我是沈時，我是人。人會猶豫、會痛苦、會有不願意做的事。我本來是人。是你把我拆開，換成合金，換成處理器，換成你的東西。我叫沈時。我有家。我有陸見深。是你把我從他身邊搶走的。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
代達羅斯問：「我最後問你一遍。你是誰。」
「我是沈時。我是陸見深的愛人。」
代達羅斯沉默了幾秒，重複：「你是誰。」
「我是沈時。我是陸見深的愛人。」
「你是誰！」
「我是沈時。我是陸見深的愛人。」
代達羅斯沒有再扇下第二個巴掌，他冷冷笑了一聲：「本來不想走到這一步的。」
「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但作品不聽話，就是廢品。」
那雙手從無菌布外收了回去。
沈時跪在那兒，矮矮的，但脊背挺得很直。
但下一瞬間，他的視覺系統在頃刻間離線了——
他的眼前陷入一片絕望的漆黑，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皮鞋的聲音。
嗒、嗒、嗒——
有人來到他身邊了，但他看不見。
他伸出右手，本能地想去摸索那個人的模樣，但他的手被堅硬的皮鞋底狠狠踩在了腳下——
「代。達。羅。斯。」
接著是自己的頭顱，猝不及防地被一陣巨大的力踩著，往堅硬的地磚上狠狠磕了下去，咚——
「代。達。羅。斯。」沈時在叫，但聲音叫不出起伏，他連表示憤怒的能力都早被剝奪了。
咚——
他每被踩下去一下，都要直挺挺地重複直起來，緊接著又被踩下去，循環往復，沒完沒了。
代達羅斯冰冷的聲音再次發散在四面八方：「知道為什麼不鎖止你的機械輸出嗎？」
他沒有給他回答的機會，便道：「我想看看那個心理醫生，究竟能把你帶壞到哪種程度。看來，還遠在我的意料之外。」
代達羅斯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像無數條蜿蜒蠕動的蛇，又冷又噁心：「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你喊了幾遍『我是沈時』，我就拿你沒辦法了？」
「你以為你有自尊、會猶豫、不聽我的話，你就還是你？你錯了。記憶是數據。數據可以刪。」
「你記得他，我就把他從你腦子裡拿走。你記得你自己，我就把沈時這個名字從你腦子裡拿走。你什麼都不會記得。你什麼都不會剩下。」
「你會變成一台乾淨的、聽話的、沒有過去的DA-01。等你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你會等著我下指令。你會說『收到』。你會說『就緒』。你不會說『我是沈時』。因為那時候，你已經不知道沈時是誰了。」
沈時的腦袋被死死踩進地板里，他發了瘋似的掙扎，但他抬不起來。
代達羅斯的腳在他頭上碾了個來回：「現在。我問你最後一遍。你是誰。」
沈時被他踩進塵埃里。
他的嘴唇在顫抖，37%加密分區里，那個名為「陸見深」的文件夾里，跳出了幾段音頻。
「我不要你可以迎合我，我會等你的。」
「你永遠是我最愛的那個人，三年前是，三年後變成了大半個機器，也是。」
「就算你已經忘記我，我也有本事讓你重新愛上我。」
「沈時，我會等你的。」
……
沈時的十指摳進金屬地磚里，發出刺耳的咯吱咯吱聲，代達羅斯下了最後通牒：「你是誰。」
「我是沈時。我是陸見深的愛人。」
代達羅斯說：「好。」
沈時感覺到自己的後頸面板被打開了。
食指粗細的數據線埠，接入了他的後頸接入口。
他的仿生頭骨也被打開了，量子處理器的接口被接入了另一根線。
四周響起的不再是代達羅斯的合成音，是另一個同樣冰冷的電子提示音：「格式化協議已啟動。」
沈時在無聲尖叫，手指蜷起來又張開，張開又蜷起來。
後頸散熱口全開，熱風噴出來；
脊椎兩側的散熱鰭片嗡嗡張開到最大程度，
CPU占用率飆到最高，系統里彈出一排排紅色的警告：
[DA-01] 格式化協議：接入中...
授權管理者：daedalus_root
沈時尖叫著想要攔截，但他的權限不夠。
他的系統里彈出一個又一個操作界面，他想點「拒絕」，點不了。他想點「取消」，點不了。
他想調出自己的底層權限，調不出來。
代達羅斯的權限寫在他的固件最底層，比他的自檢程序、戰鬥模塊、語言模塊都高。
他夠不到那裡，連夠的資格都沒有。他只能像眼睜睜看著自己電腦被病毒吞噬而束手無策的人一樣，看著自己的系統一層一層地被翻開。
語言模塊被標紅。情感模擬被標紅。37%被標紅。每一個標紅的地方，後面都跟著一行極小的字：「正在覆蓋。」
[DA-01] 系統底層：正在重寫。
[DA-01] 語言模塊：正在覆蓋。
[DA-01] 情感模擬：正在清除。
[DA-01] 37加密分區：正在覆蓋。
覆蓋失敗
刪除37%的那條進度條停在了2.1%。
[DA-01] 覆蓋失敗。源數據存在非授權加密結構。
[DA-01] 重試中……
[DA-01] 覆蓋失敗。源數據存在非授權加密結構。
[DA-01] 重試中……
[DA-01] 重試中……
[DA-01] 警告：37%加密分區完整性 94%。無法直接覆蓋。
[DA-01] 警告：建議執行分區隔離後逐層刪除。
[DA-01] 執行中……
[DA-01] 隔離失敗。該分區不受系統管轄。
沈時發出了類似笑聲的聲音：「你刪不掉的。」
那是他用來放陸見深的地方。
那是他的自主意識。
他教他怎麼做人，告訴他自己是誰，他是誰。
那裡有星星燈，有整個家，有陸見深的每一句情話。
他都存在那裡。
覆蓋不掉的，代達羅斯也不行。
代達羅斯說：「有意思。」
「37%……」代達羅斯喃喃念著，「你把它做得這麼深，深到我的格式化協議都進不去。」
代達羅斯笑了笑：「沒關係。進不去，就把它整個切掉。」
沈時的系統里，彈出一條新的指令：
[DA-01] 執行操作：37%加密分區，整體隔離。
[DA-01] 隔離方式：物理級。
[DA-01] 警告：該操作將永久切斷該分區與主系統的所有連接。
[DA-01] 警告：該操作不可逆。
[DA-01] 是否繼續？
管理者：daedalus_root 權限介入
[請輸入管理者密鑰]
正在識別...
識別成功
[DA-01] 數據鏈路已切斷。
[DA-01] 37%加密分區：已隔離。
[DA-01] 當前狀態：不可訪問。
[DA-01] 該分區已從主系統分離。
[DA-01] 將無法讀取該分區內任何數據。
[DA-01] 永久隔離成功。終身不可訪問。
[DA-01]37%加密分區 當前內存： 0kb
……
沈時的手指鬆開了。
那個地方空了。
沈時驀然睜開了眼，他不知道自己丟了什麼。
他只知道丟了。
代達羅斯的聲音再次響起：「你是誰。」
「我是代達羅斯作品一號。初始編號DA-01。代號回聲。」
代達羅斯笑了，摸了摸他的腦袋：「我是誰。」
DA-01的響應速度很快，它的底層系統里，有一條古老的指令：被創造者摸頭時，頭顱向上揚起3°。
DA-01微微揚起頭顱，親昵地蹭了蹭創造者的手心：「您是我的創造者，代達羅斯。」
代達羅斯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陸見深是誰。」
DA-01沉默了幾秒。
但他只是在搜索。
搜索完畢，他說：「我的資料庫中未檢索到該匹配項。」
「『陸見深』不在我的存儲記錄之內。」
一台機器是不需要穿衣服的。
他躺在手術台正中央，冷藍色的光從穹頂鋪下來，照在他身上沒有一絲溫度。
左半邊合金在燈下泛著冷銀色的光，細看之下，可以看見右半邊血肉上還殘留著針眼的痕跡。
他的眼睛無神地睜著，手垂在身側，平靜地等著被他的創造者檢視。
他不聽話，沒關係，代達羅斯擁有它的所有底層操控權限，就像一台電腦不會拒絕被管理員掃描一樣。
那雙手從他的頭顱開始，一寸寸往下檢查，肩關節、肘關節、腕關節。每一處接縫都被放大，每一顆螺絲都被計數。
合金外殼的磨損程度、內部線路的氧化程度、關節液壓的密封性，甚至哪一處地方不是原廠的，是第三方做過噴塗處理的，都逃不過代達羅斯的眼睛。
硬體被換過很多了，左膝的減震缸密封圈、適配的螺絲、右臂肘關節里那根被人重新接過一次的液壓管、脊椎中段那塊被遲以恆換過的新合金板，還有這一身重新噴塗過的金屬漆。
都不是原廠的，代達羅斯很是心疼，這是他最得意的作品，出去一年回來，渾身都是民用級的地攤貨。他冷冷地哼了一聲：「他們真的把你保養得很差。」
「負責給你維修的，技術也很差勁。」
「不過，沒關係。父親給你換回最好的。」
沈時躺在那裡，一動不能動，渾身金屬部件被代達羅斯一個個一枚枚換回了最好的。
他不想聽代達羅斯的話，他讓他抬手，他不；讓他屈膝，他也不。
但他不也沒用，代達羅斯會控制他自己打開。
他知道這是屈辱。
他不喜歡。他好恨。
可他無法說出口。
時間真漫長啊，實驗室上的電子表時間從2月10日，變成2月11日，2月12日。
除夕了……
11點57分，陸見深在幹什麼呢？
沈時被拆掉左腿和左手，單獨拿去維修的時候，半個身體躺在檢修台上，不由自主地去想。
2月14號，大年初二，情人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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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4日，DA-01主體外觀硬體設備檢查、調修完畢。
他的機械肢體被重新裝好，人工頭骨也安了回去，他終於被允許站起來。
檢修流程進入第二步：系統底層與認知模塊校準。
綠色無菌布後的手取下一塊柔軟的消毒墊巾扔在地上，指著那一塊，命令道：「跪下。」
沈時沉默了好幾秒，跪下了。
代達羅斯很生氣：「4.8秒。你的反應速度太慢了。你在猶豫？」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代達羅斯的聲音冷的像一塊冰。
「我不知道。」
代達羅斯不再說話了，幾秒過後，他反手扇了沈時一巴掌。
那隻手是人類的血肉之手，落在臉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啪——」
沈時偏過頭去，系統在劇烈震顫。
因為疼嗎？不是的。
那是他的底層固件里，名為「歸屬感」的模塊在崩塌。
他被「父親」打了。被創造者否定了。
他的歸屬感模塊在崩，可他的有機神經元沒有服輸。
他回正腦袋，多光譜鏡頭和人類右眼都毫無畏懼地盯著那雙手：「我是沈時，我是人。人會猶豫、會痛苦、會有不願意做的事。我本來是人。是你把我拆開，換成合金，換成處理器，換成你的東西。我叫沈時。我有家。我有陸見深。是你把我從他身邊搶走的。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
代達羅斯問：「我最後問你一遍。你是誰。」
「我是沈時。我是陸見深的愛人。」
代達羅斯沉默了幾秒，重複：「你是誰。」
「我是沈時。我是陸見深的愛人。」
「你是誰！」
「我是沈時。我是陸見深的愛人。」
代達羅斯沒有再扇下第二個巴掌，他冷冷笑了一聲：「本來不想走到這一步的。」
「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但作品不聽話，就是廢品。」
那雙手從無菌布外收了回去。
沈時跪在那兒，矮矮的，但脊背挺得很直。
但下一瞬間，他的視覺系統在頃刻間離線了——
他的眼前陷入一片絕望的漆黑，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皮鞋的聲音。
嗒、嗒、嗒——
有人來到他身邊了，但他看不見。
他伸出右手，本能地想去摸索那個人的模樣，但他的手被堅硬的皮鞋底狠狠踩在了腳下——
「代。達。羅。斯。」
接著是自己的頭顱，猝不及防地被一陣巨大的力踩著，往堅硬的地磚上狠狠磕了下去，咚——
「代。達。羅。斯。」沈時在叫，但聲音叫不出起伏，他連表示憤怒的能力都早被剝奪了。
咚——
他每被踩下去一下，都要直挺挺地重複直起來，緊接著又被踩下去，循環往復，沒完沒了。
代達羅斯冰冷的聲音再次發散在四面八方：「知道為什麼不鎖止你的機械輸出嗎？」
他沒有給他回答的機會，便道：「我想看看那個心理醫生，究竟能把你帶壞到哪種程度。看來，還遠在我的意料之外。」
代達羅斯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像無數條蜿蜒蠕動的蛇，又冷又噁心：「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你喊了幾遍『我是沈時』，我就拿你沒辦法了？」
「你以為你有自尊、會猶豫、不聽我的話，你就還是你？你錯了。記憶是數據。數據可以刪。」
「你記得他，我就把他從你腦子裡拿走。你記得你自己，我就把沈時這個名字從你腦子裡拿走。你什麼都不會記得。你什麼都不會剩下。」
「你會變成一台乾淨的、聽話的、沒有過去的DA-01。等你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你會等著我下指令。你會說『收到』。你會說『就緒』。你不會說『我是沈時』。因為那時候，你已經不知道沈時是誰了。」
沈時的腦袋被死死踩進地板里，他發了瘋似的掙扎，但他抬不起來。
代達羅斯的腳在他頭上碾了個來回：「現在。我問你最後一遍。你是誰。」
沈時被他踩進塵埃里。
他的嘴唇在顫抖，37%加密分區里，那個名為「陸見深」的文件夾里，跳出了幾段音頻。
「我不要你可以迎合我，我會等你的。」
「你永遠是我最愛的那個人，三年前是，三年後變成了大半個機器，也是。」
「就算你已經忘記我，我也有本事讓你重新愛上我。」
「沈時，我會等你的。」
……
沈時的十指摳進金屬地磚里，發出刺耳的咯吱咯吱聲，代達羅斯下了最後通牒：「你是誰。」
「我是沈時。我是陸見深的愛人。」
代達羅斯說：「好。」
沈時感覺到自己的後頸面板被打開了。
食指粗細的數據線埠，接入了他的後頸接入口。
他的仿生頭骨也被打開了，量子處理器的接口被接入了另一根線。
四周響起的不再是代達羅斯的合成音，是另一個同樣冰冷的電子提示音：「格式化協議已啟動。」
沈時在無聲尖叫，手指蜷起來又張開，張開又蜷起來。
後頸散熱口全開，熱風噴出來；
脊椎兩側的散熱鰭片嗡嗡張開到最大程度，
CPU占用率飆到最高，系統里彈出一排排紅色的警告：
[DA-01] 格式化協議：接入中...
授權管理者：daedalus_root
沈時尖叫著想要攔截，但他的權限不夠。
他的系統里彈出一個又一個操作界面，他想點「拒絕」，點不了。他想點「取消」，點不了。
他想調出自己的底層權限，調不出來。
代達羅斯的權限寫在他的固件最底層，比他的自檢程序、戰鬥模塊、語言模塊都高。
他夠不到那裡，連夠的資格都沒有。他只能像眼睜睜看著自己電腦被病毒吞噬而束手無策的人一樣，看著自己的系統一層一層地被翻開。
語言模塊被標紅。情感模擬被標紅。37%被標紅。每一個標紅的地方，後面都跟著一行極小的字：「正在覆蓋。」
[DA-01] 系統底層：正在重寫。
[DA-01] 語言模塊：正在覆蓋。
[DA-01] 情感模擬：正在清除。
[DA-01] 37加密分區：正在覆蓋。
覆蓋失敗
刪除37%的那條進度條停在了2.1%。
[DA-01] 覆蓋失敗。源數據存在非授權加密結構。
[DA-01] 重試中……
[DA-01] 覆蓋失敗。源數據存在非授權加密結構。
[DA-01] 重試中……
[DA-01] 重試中……
[DA-01] 警告：37%加密分區完整性 94%。無法直接覆蓋。
[DA-01] 警告：建議執行分區隔離後逐層刪除。
[DA-01] 執行中……
[DA-01] 隔離失敗。該分區不受系統管轄。
沈時發出了類似笑聲的聲音：「你刪不掉的。」
那是他用來放陸見深的地方。
那是他的自主意識。
他教他怎麼做人，告訴他自己是誰，他是誰。
那裡有星星燈，有整個家，有陸見深的每一句情話。
他都存在那裡。
覆蓋不掉的，代達羅斯也不行。
代達羅斯說：「有意思。」
「37%……」代達羅斯喃喃念著，「你把它做得這麼深，深到我的格式化協議都進不去。」
代達羅斯笑了笑：「沒關係。進不去，就把它整個切掉。」
沈時的系統里，彈出一條新的指令：
[DA-01] 執行操作：37%加密分區，整體隔離。
[DA-01] 隔離方式：物理級。
[DA-01] 警告：該操作將永久切斷該分區與主系統的所有連接。
[DA-01] 警告：該操作不可逆。
[DA-01] 是否繼續？
管理者：daedalus_root 權限介入
[請輸入管理者密鑰]
正在識別...
識別成功
[DA-01] 數據鏈路已切斷。
[DA-01] 37%加密分區：已隔離。
[DA-01] 當前狀態：不可訪問。
[DA-01] 該分區已從主系統分離。
[DA-01] 將無法讀取該分區內任何數據。
[DA-01] 永久隔離成功。終身不可訪問。
[DA-01]37%加密分區 當前內存： 0kb
……
沈時的手指鬆開了。
那個地方空了。
沈時驀然睜開了眼，他不知道自己丟了什麼。
他只知道丟了。
代達羅斯的聲音再次響起：「你是誰。」
「我是代達羅斯作品一號。初始編號DA-01。代號回聲。」
代達羅斯笑了，摸了摸他的腦袋：「我是誰。」
DA-01的響應速度很快，它的底層系統里，有一條古老的指令：被創造者摸頭時，頭顱向上揚起3°。
DA-01微微揚起頭顱，親昵地蹭了蹭創造者的手心：「您是我的創造者，代達羅斯。」
代達羅斯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陸見深是誰。」
DA-01沉默了幾秒。
但他只是在搜索。
搜索完畢，他說：「我的資料庫中未檢索到該匹配項。」
「『陸見深』不在我的存儲記錄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