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好久不見，我的孩子。
腳下，一級級階梯鋪著線性的藍光往下延伸，似乎沒有盡頭。
沈時不會想下去，他知道那下面是什麼，是代達羅斯，是魔鬼。
是地獄。
沈時沒有絲毫猶豫轉身，踏上台階，兩步並一步地往上跑，他推那扇門，可那扇門紋絲不動。
他退後一步，抬起左臂，高周波長刀「嗡」地彈出來，他發瘋似的劈、砍，相交處迸濺出刺目的火花，門依舊紋絲不動。
他用盡了力氣，直到CPU溫度爆升，伺服關節電機因疲勞而暫時鎖止，沈時才絕望地收回刀，脫離般坐在台階上，冷藍色的光從樓梯盡頭湧上來，照在他臉上。
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他只能往下走。他只能見到那個人。
台階是旋轉的，一層一層，仿佛永遠也沒有盡頭。
越往下走一點，沈時右邊那顆血泵就泵得更快。
咚、咚、咚——
幽藍色的線性光源隨著他的腳步逐級亮起，沈時在心裡默默數著，一、二、三、四、五……數到107級的時候，他聽見了聲音。
空洞的聲音。沈時找不到聲音的來源，它發散在整個空間裡！
像誰在山洞裡呼喊，聲音撞在山洞石壁里，再反彈回來一樣。
「我沒有痛覺傳感器，你不用擔心。」
「我不太懂怎麼生氣，但我可以學。」
「陸見深。我疼。」
「陸見深。我要被你愛到關機。」
「陸見深。我永遠都不會再向你舉起武器。」
「好呀。」
……
沈時站在台階上，散熱口高頻閃爍著驚懼的紅光，他停住了腳步，不敢再走了。他知道了，這是他這將近一年來存進37%的全部語音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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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和陸見深說的每一句話。是他學做人時說的每一聲「好呀」。
是他罵人時說的「草」。
代達羅斯把它們全挖出來了，鋪在這道台階上，一句一句地放給他聽。
他繼續往下走，那些聲音猶如附骨之疽纏著他。每一級台階都有。
有他出任務前對陸見深說的「我很快就回來」。
有他在檢討書里寫的「傻逼」。
有他在鐵皮屋裡對陳主席說的「謝謝您」。
有他在陸家飯桌上叫的那聲「爸爸」。
全都在。
全都被挖出來了。
全都在這道台階上，一層一層，一句一句，等著他踩過去。
他走到底的時候，已經數不清台階了。
那些聲音終於停了，周圍什麼聲音都沒有，沈時能清楚聽到自己的CPU運轉的聲音。
他環顧四周，這裡的天花板高到幾乎看不清，縱深感讓人眩暈，兩側的牆面包括地面都是鏡子，左邊照出右邊，右邊照出左邊，循環往復。
一層套一層，一層疊一層。
他站在中間，看見無數個自己。
每一個都在看他。
每一個都是半邊合金，半邊血肉。每一個都亮著左眼。他往前走了一步，所有的自己也往前走了一步。他停下，所有的自己也停下。他抬手，所有的自己也抬手。
他分不清哪一個是他，哪一個是他身體裡被代達羅斯寫進去的那部分。他站在那兒，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他不知道哪一個是真的。
他不知道哪一個在動，哪一個在看。
每走一步，腳步都在無限迴蕩，折磨得他瘋狂掉電。
他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腦海里浮現陸見深的模樣。
他想回家。他不想待在這裡了。
他轉身想跑，可身後冷不丁出現的場景，讓他的CPU溫度瞬間飆升到頂峰！
他看見了無數個人。
無數個人都長著同一張臉。
十六歲的沈時，還在軍校里，穿著作訓服，身上是汗水，站得筆直，臉上還帶著點少年人的桀驁；
二十一歲的沈時，剛被特招進國異中心，肩上還沒有星徽，可眼神已經鋒利；
二十三歲的沈時，已經穿著處長的制服，嘴角帶著一點笑，肩上的星徽閃閃發光；
二十四歲的沈時，陷在熱戀之中，乾淨的眉眼洋溢著被愛情滋潤的，幸福的模樣。
然後……
是被囚禁在牢籠里餓了幾天不著寸縷的沈時、跪地求饒的沈時、被拔牙的沈時、被綁在手術台上的沈時……
無數個自己，一動不動，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沈時的聲帶發出高頻的嘯叫，那不是任何人類能發出的聲音。是金屬摩擦金屬，是處理器過載的警報，是系統在崩潰邊緣被強行拉扯出來的尖鳴。
他的散熱口全開，熱風噴出來，旁邊的鏡子蒙上一層白霧。
他的左眼藍光亂跳，右手攥緊，指尖掐進掌心，合金摩擦發出「咯吱」的聲響。
他回不去了。
他的身後，是每一個已經被硬生生毀掉的自己。
他只能向前跑，他再也不敢回頭了。
鏡子長廊也不知道有多長，他一直跑，一直跑，跑到盡頭脫了力，整個人摔在地上，後頸的散熱口光芒閃爍得像暴雨夜裡倉惶奔逃的螢火蟲。
他緊緊閉著眼，等待CPU溫度緩緩降下來，才顫巍巍地抬起頭，眼前豁然一片開朗。
沒有鏡子了。
這是一片寬闊到令人膽邊生毛的實驗室。
一整面穹頂高不可攀，目測足足有十五米，穹頂由上萬塊六邊形的光板拼接而成，穹頂下面，一排又一排透明的光柱是穹頂的支撐柱，裡面不斷向上流動著冷藍色的光粒子。
沈時站在這座巨大的實驗室里，渺小得像一隻玻璃箱裡供人取樂的螞蟻。
又像一個誤入神殿的凡人。
沈時站在正中央，拄著刀緩緩站起來，腳下的金屬地板冰冷刺骨。
他看清了眼前的一切，正前方是一張煞白的手術台，圍著手術台的，是一台又一台精密的儀器。
器械台上鋪著綠色的無菌布，上面放著各式各樣的手術器械、骨鋸、托盤、紗布……
DA-01-OR-001的創傷記錄再次全面爆發——
但沈時和三年前的沈時一樣，逃不掉。
沈時張著嘴，想喊什麼，可就在將要開口的時候，四周響起了窸窸窣窣的數據流聲——
沈時猛地抬頭，人類右眼的瞳孔幾乎縮成了一枚針尖！
穹頂亮了。
上萬塊六邊形光板在那一瞬間全部調到最亮，冷藍色的數據代碼流像暴雨一樣從頭頂傾瀉下來，它們窸窸窣窣地響著，然後……
匯聚成了一個巨大的半身人形！
它懸浮在半空，沒有腳，下擺像傾瀉下的瀑布一樣向四周瀰漫，遮蔽了整個實驗室的天花板和牆壁，沈時站在它面前，就像一粒金屬塵埃，匍匐在神明腳下。
那團巨大的人型臉上沒有五官，連臉龐的輪廓都並不具體，無數0和1匯聚而成的臉在細密地蠕動，明明沒有眼睛，什麼都沒有，但沈時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張臉在冷冷地俯瞰著自己。
然後，四周瀰漫開了一個聲音。
一個合成的，AI的聲音，很輕，很平，沒有起伏：「好久不見。」
「DA-01，我的孩子。」
那團有龐大數據流匯成的虛擬人形，朝他伸出了手：「過來。」
巨大的手掌懸停在沈時的頭顱上方，做出了一個撫摸的動作，「讓父親好好看看你。」
沈時面無表情，但他拄著刀後退，不願讓那隻恐怖噁心的，由無數0和1組成的密密麻麻的手碰到自己一下。
即便他心知肚明，那是虛擬的。
他還是不願意。
「你。不。是。我。父。親。」
代達羅斯的幻象靜止了幾秒，數據流也不再流動了，那隻手停在半空，緩緩收了回去。
那道冰冷的聲音發出一聲幽幽的嘆息：「你被他們教壞了。」
「沒關係。父親會重新修好你的。」
冰冷的手術台後，層層疊疊的綠色無菌布里，再次伸出來了一雙，帶著乳膠手術手套的手。
沈時不會想下去，他知道那下面是什麼，是代達羅斯，是魔鬼。
是地獄。
沈時沒有絲毫猶豫轉身，踏上台階，兩步並一步地往上跑，他推那扇門，可那扇門紋絲不動。
他退後一步，抬起左臂，高周波長刀「嗡」地彈出來，他發瘋似的劈、砍，相交處迸濺出刺目的火花，門依舊紋絲不動。
他用盡了力氣，直到CPU溫度爆升，伺服關節電機因疲勞而暫時鎖止，沈時才絕望地收回刀，脫離般坐在台階上，冷藍色的光從樓梯盡頭湧上來，照在他臉上。
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他只能往下走。他只能見到那個人。
台階是旋轉的，一層一層，仿佛永遠也沒有盡頭。
越往下走一點，沈時右邊那顆血泵就泵得更快。
咚、咚、咚——
幽藍色的線性光源隨著他的腳步逐級亮起，沈時在心裡默默數著，一、二、三、四、五……數到107級的時候，他聽見了聲音。
空洞的聲音。沈時找不到聲音的來源，它發散在整個空間裡！
像誰在山洞裡呼喊，聲音撞在山洞石壁里，再反彈回來一樣。
「我沒有痛覺傳感器，你不用擔心。」
「我不太懂怎麼生氣，但我可以學。」
「陸見深。我疼。」
「陸見深。我要被你愛到關機。」
「陸見深。我永遠都不會再向你舉起武器。」
「好呀。」
……
沈時站在台階上，散熱口高頻閃爍著驚懼的紅光，他停住了腳步，不敢再走了。他知道了，這是他這將近一年來存進37%的全部語音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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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和陸見深說的每一句話。是他學做人時說的每一聲「好呀」。
是他罵人時說的「草」。
代達羅斯把它們全挖出來了，鋪在這道台階上，一句一句地放給他聽。
他繼續往下走，那些聲音猶如附骨之疽纏著他。每一級台階都有。
有他出任務前對陸見深說的「我很快就回來」。
有他在檢討書里寫的「傻逼」。
有他在鐵皮屋裡對陳主席說的「謝謝您」。
有他在陸家飯桌上叫的那聲「爸爸」。
全都在。
全都被挖出來了。
全都在這道台階上，一層一層，一句一句，等著他踩過去。
他走到底的時候，已經數不清台階了。
那些聲音終於停了，周圍什麼聲音都沒有，沈時能清楚聽到自己的CPU運轉的聲音。
他環顧四周，這裡的天花板高到幾乎看不清，縱深感讓人眩暈，兩側的牆面包括地面都是鏡子，左邊照出右邊，右邊照出左邊，循環往復。
一層套一層，一層疊一層。
他站在中間，看見無數個自己。
每一個都在看他。
每一個都是半邊合金，半邊血肉。每一個都亮著左眼。他往前走了一步，所有的自己也往前走了一步。他停下，所有的自己也停下。他抬手，所有的自己也抬手。
他分不清哪一個是他，哪一個是他身體裡被代達羅斯寫進去的那部分。他站在那兒，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他不知道哪一個是真的。
他不知道哪一個在動，哪一個在看。
每走一步，腳步都在無限迴蕩，折磨得他瘋狂掉電。
他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腦海里浮現陸見深的模樣。
他想回家。他不想待在這裡了。
他轉身想跑，可身後冷不丁出現的場景，讓他的CPU溫度瞬間飆升到頂峰！
他看見了無數個人。
無數個人都長著同一張臉。
十六歲的沈時，還在軍校里，穿著作訓服，身上是汗水，站得筆直，臉上還帶著點少年人的桀驁；
二十一歲的沈時，剛被特招進國異中心，肩上還沒有星徽，可眼神已經鋒利；
二十三歲的沈時，已經穿著處長的制服，嘴角帶著一點笑，肩上的星徽閃閃發光；
二十四歲的沈時，陷在熱戀之中，乾淨的眉眼洋溢著被愛情滋潤的，幸福的模樣。
然後……
是被囚禁在牢籠里餓了幾天不著寸縷的沈時、跪地求饒的沈時、被拔牙的沈時、被綁在手術台上的沈時……
無數個自己，一動不動，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沈時的聲帶發出高頻的嘯叫，那不是任何人類能發出的聲音。是金屬摩擦金屬，是處理器過載的警報，是系統在崩潰邊緣被強行拉扯出來的尖鳴。
他的散熱口全開，熱風噴出來，旁邊的鏡子蒙上一層白霧。
他的左眼藍光亂跳，右手攥緊，指尖掐進掌心，合金摩擦發出「咯吱」的聲響。
他回不去了。
他的身後，是每一個已經被硬生生毀掉的自己。
他只能向前跑，他再也不敢回頭了。
鏡子長廊也不知道有多長，他一直跑，一直跑，跑到盡頭脫了力，整個人摔在地上，後頸的散熱口光芒閃爍得像暴雨夜裡倉惶奔逃的螢火蟲。
他緊緊閉著眼，等待CPU溫度緩緩降下來，才顫巍巍地抬起頭，眼前豁然一片開朗。
沒有鏡子了。
這是一片寬闊到令人膽邊生毛的實驗室。
一整面穹頂高不可攀，目測足足有十五米，穹頂由上萬塊六邊形的光板拼接而成，穹頂下面，一排又一排透明的光柱是穹頂的支撐柱，裡面不斷向上流動著冷藍色的光粒子。
沈時站在這座巨大的實驗室里，渺小得像一隻玻璃箱裡供人取樂的螞蟻。
又像一個誤入神殿的凡人。
沈時站在正中央，拄著刀緩緩站起來，腳下的金屬地板冰冷刺骨。
他看清了眼前的一切，正前方是一張煞白的手術台，圍著手術台的，是一台又一台精密的儀器。
器械台上鋪著綠色的無菌布，上面放著各式各樣的手術器械、骨鋸、托盤、紗布……
DA-01-OR-001的創傷記錄再次全面爆發——
但沈時和三年前的沈時一樣，逃不掉。
沈時張著嘴，想喊什麼，可就在將要開口的時候，四周響起了窸窸窣窣的數據流聲——
沈時猛地抬頭，人類右眼的瞳孔幾乎縮成了一枚針尖！
穹頂亮了。
上萬塊六邊形光板在那一瞬間全部調到最亮，冷藍色的數據代碼流像暴雨一樣從頭頂傾瀉下來，它們窸窸窣窣地響著，然後……
匯聚成了一個巨大的半身人形！
它懸浮在半空，沒有腳，下擺像傾瀉下的瀑布一樣向四周瀰漫，遮蔽了整個實驗室的天花板和牆壁，沈時站在它面前，就像一粒金屬塵埃，匍匐在神明腳下。
那團巨大的人型臉上沒有五官，連臉龐的輪廓都並不具體，無數0和1匯聚而成的臉在細密地蠕動，明明沒有眼睛，什麼都沒有，但沈時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張臉在冷冷地俯瞰著自己。
然後，四周瀰漫開了一個聲音。
一個合成的，AI的聲音，很輕，很平，沒有起伏：「好久不見。」
「DA-01，我的孩子。」
那團有龐大數據流匯成的虛擬人形，朝他伸出了手：「過來。」
巨大的手掌懸停在沈時的頭顱上方，做出了一個撫摸的動作，「讓父親好好看看你。」
沈時面無表情，但他拄著刀後退，不願讓那隻恐怖噁心的，由無數0和1組成的密密麻麻的手碰到自己一下。
即便他心知肚明，那是虛擬的。
他還是不願意。
「你。不。是。我。父。親。」
代達羅斯的幻象靜止了幾秒，數據流也不再流動了，那隻手停在半空，緩緩收了回去。
那道冰冷的聲音發出一聲幽幽的嘆息：「你被他們教壞了。」
「沒關係。父親會重新修好你的。」
冰冷的手術台後，層層疊疊的綠色無菌布里，再次伸出來了一雙，帶著乳膠手術手套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