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邊患（五）
第109章 邊患（五）
九月初五，晨光初透。
滋德殿的殿門大敞著，秋風從廊下穿進來，帶著桂花的甜香。
劉承祐坐在御座上，今日沒有穿朝服，只一身月白常袍，腰系青帶，看起來比平日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讀書人的清簡。
階下，楊、王章、蘇逢吉、蘇禹珪、竇貞固、李濤依次列坐。幾位相公都是紫袍玉帶，此刻卻都規規矩矩地坐著，面前的案上擺著茶盞和幾本新印的經書。
劉承祐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嘴角微微揚起。「今日是第一次經筵，朕也是頭一回聽，諸位相公不必拘束，朕與諸位，同是學生。」
堂中響起幾聲低低的笑，氣氛鬆快了些。
翰林學士承旨陶谷立於御案之側，朝劉承祐躬身一揖：「陛下，今日臣主講《尚書·無逸》。」
劉承祐點了點頭，抬手示意他坐下。陶谷謝恩落座，展開手中的書卷，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無逸》者，周公戒成王之辭也。成王幼年即位，周公恐成王年少耽於逸樂，故以稼穡艱難為訓。農夫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冒寒暑，沾體塗足，然後得食。人君深居九重，若不先知此苦，則輕用民力，恣行己欲，國其有不危者乎？」
「周公曰：嗚呼！君子所，其無逸。先知稼穡之艱難，乃逸，則知小人之依。」此周公戒成王之辭也。周公恐成王年少耽於逸樂，故告之以知民之艱難。先知稼穡之苦，而後知小民之所依憑、所仰望。人君處深宮之中，若不諳民事，則政令乖張，民受其害。」
劉承祐聽完，緩緩開口：「周公所戒，至矣。朕嘗觀前史，見明君之興，莫不以憂勤得之；昏主之敗，莫不以逸樂失之。然所謂無逸」者，豈惟不縱耳自之欲而已？」
陶谷欠身道：「陛下所言極是。無逸非止不耽樂也。人君一日萬幾，稍萌懈怠，則奸邪乘間而入，政事由此隳廢。故周公以無逸」二字為成王告，欲其無時而不敬，無事而不勤也。」
劉承祐又問：「稼穡之艱難，朕略知之矣。然今之民，困於賦役，苦於苛法，其艱難視古何如？」
陶谷沉吟片刻，答道：「三代之時，民之艱難在力耕而食，織而衣。今之民，耕而未必有其食，織而未必有其衣。賦斂之重，徭役之苦，前代所無。故周公所言知小人之依」，在今尤為切要。」
劉承祐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陶谷繼續講下去，從殷商三宗說到周家文王，一樁一件，引經據典，講得條理分明。
講到「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時，劉承祐又問：「文王為西伯，其位已尊，何須卑服」？」
陶谷答道：「文王卑服，非謂其身為農夫，乃謂其心通民事。昔者文王治岐，耕者九一，仕者世祿，關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此皆親歷民間疾苦而後能行之。故孟子曰：文王視民如傷。」惟其知傷，故能如傷。」
劉承祐點了點頭，又問：「《無逸》一篇，屢言不敢荒寧」。朕觀歷代之君，初登大寶，未嘗不惕厲自持，及天下稍安，便生驕怠。此不敢」二字，當如何持守？」
陶谷略作沉吟，答道：「臣以為，不敢」者，非畏威刑，乃畏天命、畏民心也。昔唐太宗畏魏徵之直諫，非畏魏徵，畏失天下之心也。人君常懷敬畏之心，則驕怠不生。故《無逸》之要在敬，敬則不敢，不敢則無逸。」
劉承祐頷首，自光轉向階下諸臣，似在沉吟，又似在等人接話。殿中一時靜默，楊邪端坐如松，面色如常，唇齒未動。他少年時在軍中奔走，識文斷字已是勉強，這等經義典章，委實插不上話。王章垂著眼帘，手指攏在袖中，微微捻動，也不知是在數算錢糧，還是在想旁的事情。
政事堂里，楊、王章、郭威、蘇逢吉都是小吏武人出身，少通經史，也就蘇逢吉對於四書五經略有涉獵，卻也少知典故，宰相還是得用讀書人啊。
劉承祐也不追問，只點了點頭，示意陶谷繼續。
陶谷又講了幾段，說古論今，約莫半個時辰，方才收了尾，退到一旁。鄧洵美整衣上前，在講案後站定，朝御座一揖：「臣講《周禮·地官·司徒》。」
他翻到書頁，聲音清越：「司徒掌邦教，以佐王安擾邦國。以土會之法辨五地之物生，以土宜之法辨十有二土之名物，以土均之法辨五物九等，制天下之地征，以作民職，以令地貢，以斂材賦，以均齊天下之政。」
劉承祐聽著，眉頭微微蹙起，問道：「鄧直講，《周禮》所言，制地征、均齊天下，其要何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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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洵美答道：「其要在均。地有肥瘠，民有眾寡，田有上下。不辨其等而一概征之，則地瘠民貧者不能堪。故必先辨土宜、均地征，而後賦稅平，民力舒。」
劉承祐又問道：「今之賦稅，可比得《周禮》之均？」
殿中一靜。鄧洵美垂下眼帘，沉吟片刻，方道：「臣不敢妄議時政。然觀歷代之制，自兩漢以來，田賦口算，代有增減。本朝承五代之，諸稅雜出，名目繁多，較之《周禮》所載，尚有未及之處，此正陛下推行新政之由也。」
劉承祐微微頷首，只道：「講下去罷。」
鄧洵美又講田制、賦法、溝血之制，引《周禮》原文，參以漢唐故實，條分縷析。講到「以鄉三物教萬民」一段，劉承祐又問：「三物者，一曰六德，二曰六行，三曰六藝。
今之取士，以科舉為要，所試者經義、策論、詩賦，於德行之考，卻無定法。三代之制，今可復乎？」
鄧洵美答道：「三代之制，重德行於鄉里，鄉舉里選，非一日之試所能盡。然漢有孝廉，唐有舉孝悌、力田，皆以德行名聞，授之以官。今科舉之外，若加以鄉舉之法，訪求德行純厚之士，與科舉並行，則德才兼收，或可補科舉之不足。」
鄧洵美又講了約莫兩刻，方才收了尾，退到一旁。
及至和凝講《漢書·刑法志》，堂中的氣氛又靜了幾分。和凝起身，朝劉承祐一揖，聲音清朗：「臣講《漢書·刑法志》。班固論三代之刑，曰：昔周之法，大司寇掌五刑，以佐王刑邦國。其刑罰之制，象辰極而設，參天地而施。」」
他講了一段，劉承祐問道：「三代之刑，與今之刑，孰為得中？」
和凝答道：「三代之刑，貴在適中。大罪誅之，小罪赦之，疑罪從輕。今之刑，大罪固誅，小罪亦誅，疑罪仍誅。漢文之時，去肉刑，定笞法，天下稱仁。今之刑，過於漢文遠矣。」
劉承祐又問：「班固論刑，以為刑者所以威民，而禁奸邪也」。然則刑愈重，奸愈止乎？」
和凝搖頭道：「非也。秦尚嚴刑，赭衣塞路，囹圄成市，而奸不止。漢約法省禁，刑罰稍輕，而天下歸心。故刑之重輕，不在其條，而在其平。刑平則民畏，刑苛則民玩。今之刑，苛矣。民不以犯法為恥，以被捉為不幸，此非設刑之本意。」
楊邠坐在那裡，嘴唇微微抿緊。王章低頭看著手裡的書卷，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劉承祐又問了一些關於漢唐刑法沿革的事，和凝一一作答，引《漢書》《唐律》，娓娛道來。講到漢文帝除肉刑一段，他引了緹縈上書的故事，說到文帝為之動容、遂罷肉刑。
待他講完，劉承祐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階下諸人，緩緩開口：「今日講經，朕獲益良多。《無逸》知稼穡之艱，《周禮》明治民之要，《刑法志》明用刑之中。三代之治，漢唐之盛，其本在此。」
他頓了頓，又道：「諸卿久在朝堂，於經術或有未暇深究，然治國之道，經史相通。
日後經筵，諸卿但有所聞，皆可發問，不必拘泥。」
「今日聽三位講經論史，朕受益良多，先儒有言：經術所以經世務也。今日之經筵，非為辭章之學，乃為治道之資。朕願與諸卿共勉之。」
堂中眾人齊齊欠身。
劉承祐站起身來，朝階下眾人點了點頭，轉身向殿門走去。
鄴都的空氣與汴京截然不同。汴京的九月還有桂花的甜香，這裡卻只有馬蹄踏起的黃土和營帳里飄出的炊煙。
節度使衙署的節堂里，輿圖鋪了滿案，四角壓著銅鎮。
王殷、王審琦、劉廷讓、折德扆與天雄軍諸將王景、陳思讓等分列兩側。
斥候半炷香前送來的情報還攤在案角—契丹軍仍在增兵幽州，步騎合計已不下三萬，糧草輜重源源南運，幽州城外營帳連綿數十里。最要緊的是，細作在營中見到了天子旗鼓、契丹十二神纛。
王殷憂慮道：「天子旗鼓，十二神纛，莫非契丹國主要親自來？」
高行周沒有立刻接話。他盯著輿圖上那個標著「幽州」的圓點，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就不好辦了。」
耶律阮若親征，隨行的便不只是各部落的兵馬，還有那支從不輕易出動的皮室軍，那是契丹最精銳的甲騎，人馬俱甲，河北諸鎮的步卒在平原上遇上他們，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王殷抱拳道：「鄴王，末將這就傳信朝廷，請增兵馬。」
高行周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來不及了，就算八百里加急傳回去，朝廷要議、要爭、要定人、要調兵、要籌糧，等援軍開始出發，少說也要一個多月，等大軍開到鄴都，已經入冬了，契丹人早就走了。」
王殷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沉默了片刻，又問：「那怎麼辦？難道放棄出擊，眼睜睜看著契丹人殺過來？」
高行周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從幽州移開，緩緩向南移動，掠過貝州、邢州、洺州，最後停在黃河岸邊一個圓點上。
澶州。
王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澶州鎮寧軍節度使慕容彥超的駐地，距離鄴都不過兩百餘里，可戰之兵不下一萬，騎兵急行，兩日可到，步卒兼程，也不過四五日。比起從汴京調兵，時間上完全來得及。
高行周已經走到帥案前，鋪開一張空白奏疏，提起筆來。
王審琦站在輿圖旁，自光從澶州往上移，越過鄴都，越過太行山，落在河東那片廣袤的土地上。他遲疑了片刻，終於忍不住開口：「鄴王，太原留守麾下有步騎五六萬人。太原距鄴都，急行軍不過七八日路程，若河東兵馬來援，何愁契丹不退？」
堂中忽然安靜下來，幾個人的目光都落在這個年輕的將領身上，高行周只是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回答。
王殷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看向王審琦的目光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過來人的瞭然年輕人，沒見過劉崇吧。
王審琦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沒有再問。
高行周擱下筆，將寫好的奏疏折好，封入函中，遞給候在一旁的親兵：「八百里加急，送往汴京。」
九月初五，晨光初透。
滋德殿的殿門大敞著，秋風從廊下穿進來，帶著桂花的甜香。
劉承祐坐在御座上，今日沒有穿朝服，只一身月白常袍，腰系青帶，看起來比平日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讀書人的清簡。
階下，楊、王章、蘇逢吉、蘇禹珪、竇貞固、李濤依次列坐。幾位相公都是紫袍玉帶，此刻卻都規規矩矩地坐著，面前的案上擺著茶盞和幾本新印的經書。
劉承祐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嘴角微微揚起。「今日是第一次經筵，朕也是頭一回聽，諸位相公不必拘束，朕與諸位，同是學生。」
堂中響起幾聲低低的笑，氣氛鬆快了些。
翰林學士承旨陶谷立於御案之側，朝劉承祐躬身一揖：「陛下，今日臣主講《尚書·無逸》。」
劉承祐點了點頭，抬手示意他坐下。陶谷謝恩落座，展開手中的書卷，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無逸》者，周公戒成王之辭也。成王幼年即位，周公恐成王年少耽於逸樂，故以稼穡艱難為訓。農夫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冒寒暑，沾體塗足，然後得食。人君深居九重，若不先知此苦，則輕用民力，恣行己欲，國其有不危者乎？」
「周公曰：嗚呼！君子所，其無逸。先知稼穡之艱難，乃逸，則知小人之依。」此周公戒成王之辭也。周公恐成王年少耽於逸樂，故告之以知民之艱難。先知稼穡之苦，而後知小民之所依憑、所仰望。人君處深宮之中，若不諳民事，則政令乖張，民受其害。」
劉承祐聽完，緩緩開口：「周公所戒，至矣。朕嘗觀前史，見明君之興，莫不以憂勤得之；昏主之敗，莫不以逸樂失之。然所謂無逸」者，豈惟不縱耳自之欲而已？」
陶谷欠身道：「陛下所言極是。無逸非止不耽樂也。人君一日萬幾，稍萌懈怠，則奸邪乘間而入，政事由此隳廢。故周公以無逸」二字為成王告，欲其無時而不敬，無事而不勤也。」
劉承祐又問：「稼穡之艱難，朕略知之矣。然今之民，困於賦役，苦於苛法，其艱難視古何如？」
陶谷沉吟片刻，答道：「三代之時，民之艱難在力耕而食，織而衣。今之民，耕而未必有其食，織而未必有其衣。賦斂之重，徭役之苦，前代所無。故周公所言知小人之依」，在今尤為切要。」
劉承祐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陶谷繼續講下去，從殷商三宗說到周家文王，一樁一件，引經據典，講得條理分明。
講到「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時，劉承祐又問：「文王為西伯，其位已尊，何須卑服」？」
陶谷答道：「文王卑服，非謂其身為農夫，乃謂其心通民事。昔者文王治岐，耕者九一，仕者世祿，關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此皆親歷民間疾苦而後能行之。故孟子曰：文王視民如傷。」惟其知傷，故能如傷。」
劉承祐點了點頭，又問：「《無逸》一篇，屢言不敢荒寧」。朕觀歷代之君，初登大寶，未嘗不惕厲自持，及天下稍安，便生驕怠。此不敢」二字，當如何持守？」
陶谷略作沉吟，答道：「臣以為，不敢」者，非畏威刑，乃畏天命、畏民心也。昔唐太宗畏魏徵之直諫，非畏魏徵，畏失天下之心也。人君常懷敬畏之心，則驕怠不生。故《無逸》之要在敬，敬則不敢，不敢則無逸。」
劉承祐頷首，自光轉向階下諸臣，似在沉吟，又似在等人接話。殿中一時靜默，楊邪端坐如松，面色如常，唇齒未動。他少年時在軍中奔走，識文斷字已是勉強，這等經義典章，委實插不上話。王章垂著眼帘，手指攏在袖中，微微捻動，也不知是在數算錢糧，還是在想旁的事情。
政事堂里，楊、王章、郭威、蘇逢吉都是小吏武人出身，少通經史，也就蘇逢吉對於四書五經略有涉獵，卻也少知典故，宰相還是得用讀書人啊。
劉承祐也不追問，只點了點頭，示意陶谷繼續。
陶谷又講了幾段，說古論今，約莫半個時辰，方才收了尾，退到一旁。鄧洵美整衣上前，在講案後站定，朝御座一揖：「臣講《周禮·地官·司徒》。」
他翻到書頁，聲音清越：「司徒掌邦教，以佐王安擾邦國。以土會之法辨五地之物生，以土宜之法辨十有二土之名物，以土均之法辨五物九等，制天下之地征，以作民職，以令地貢，以斂材賦，以均齊天下之政。」
劉承祐聽著，眉頭微微蹙起，問道：「鄧直講，《周禮》所言，制地征、均齊天下，其要何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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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洵美答道：「其要在均。地有肥瘠，民有眾寡，田有上下。不辨其等而一概征之，則地瘠民貧者不能堪。故必先辨土宜、均地征，而後賦稅平，民力舒。」
劉承祐又問道：「今之賦稅，可比得《周禮》之均？」
殿中一靜。鄧洵美垂下眼帘，沉吟片刻，方道：「臣不敢妄議時政。然觀歷代之制，自兩漢以來，田賦口算，代有增減。本朝承五代之，諸稅雜出，名目繁多，較之《周禮》所載，尚有未及之處，此正陛下推行新政之由也。」
劉承祐微微頷首，只道：「講下去罷。」
鄧洵美又講田制、賦法、溝血之制，引《周禮》原文，參以漢唐故實，條分縷析。講到「以鄉三物教萬民」一段，劉承祐又問：「三物者，一曰六德，二曰六行，三曰六藝。
今之取士，以科舉為要，所試者經義、策論、詩賦，於德行之考，卻無定法。三代之制，今可復乎？」
鄧洵美答道：「三代之制，重德行於鄉里，鄉舉里選，非一日之試所能盡。然漢有孝廉，唐有舉孝悌、力田，皆以德行名聞，授之以官。今科舉之外，若加以鄉舉之法，訪求德行純厚之士，與科舉並行，則德才兼收，或可補科舉之不足。」
鄧洵美又講了約莫兩刻，方才收了尾，退到一旁。
及至和凝講《漢書·刑法志》，堂中的氣氛又靜了幾分。和凝起身，朝劉承祐一揖，聲音清朗：「臣講《漢書·刑法志》。班固論三代之刑，曰：昔周之法，大司寇掌五刑，以佐王刑邦國。其刑罰之制，象辰極而設，參天地而施。」」
他講了一段，劉承祐問道：「三代之刑，與今之刑，孰為得中？」
和凝答道：「三代之刑，貴在適中。大罪誅之，小罪赦之，疑罪從輕。今之刑，大罪固誅，小罪亦誅，疑罪仍誅。漢文之時，去肉刑，定笞法，天下稱仁。今之刑，過於漢文遠矣。」
劉承祐又問：「班固論刑，以為刑者所以威民，而禁奸邪也」。然則刑愈重，奸愈止乎？」
和凝搖頭道：「非也。秦尚嚴刑，赭衣塞路，囹圄成市，而奸不止。漢約法省禁，刑罰稍輕，而天下歸心。故刑之重輕，不在其條，而在其平。刑平則民畏，刑苛則民玩。今之刑，苛矣。民不以犯法為恥，以被捉為不幸，此非設刑之本意。」
楊邠坐在那裡，嘴唇微微抿緊。王章低頭看著手裡的書卷，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劉承祐又問了一些關於漢唐刑法沿革的事，和凝一一作答，引《漢書》《唐律》，娓娛道來。講到漢文帝除肉刑一段，他引了緹縈上書的故事，說到文帝為之動容、遂罷肉刑。
待他講完，劉承祐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階下諸人，緩緩開口：「今日講經，朕獲益良多。《無逸》知稼穡之艱，《周禮》明治民之要，《刑法志》明用刑之中。三代之治，漢唐之盛，其本在此。」
他頓了頓，又道：「諸卿久在朝堂，於經術或有未暇深究，然治國之道，經史相通。
日後經筵，諸卿但有所聞，皆可發問，不必拘泥。」
「今日聽三位講經論史，朕受益良多，先儒有言：經術所以經世務也。今日之經筵，非為辭章之學，乃為治道之資。朕願與諸卿共勉之。」
堂中眾人齊齊欠身。
劉承祐站起身來，朝階下眾人點了點頭，轉身向殿門走去。
鄴都的空氣與汴京截然不同。汴京的九月還有桂花的甜香，這裡卻只有馬蹄踏起的黃土和營帳里飄出的炊煙。
節度使衙署的節堂里，輿圖鋪了滿案，四角壓著銅鎮。
王殷、王審琦、劉廷讓、折德扆與天雄軍諸將王景、陳思讓等分列兩側。
斥候半炷香前送來的情報還攤在案角—契丹軍仍在增兵幽州，步騎合計已不下三萬，糧草輜重源源南運，幽州城外營帳連綿數十里。最要緊的是，細作在營中見到了天子旗鼓、契丹十二神纛。
王殷憂慮道：「天子旗鼓，十二神纛，莫非契丹國主要親自來？」
高行周沒有立刻接話。他盯著輿圖上那個標著「幽州」的圓點，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就不好辦了。」
耶律阮若親征，隨行的便不只是各部落的兵馬，還有那支從不輕易出動的皮室軍，那是契丹最精銳的甲騎，人馬俱甲，河北諸鎮的步卒在平原上遇上他們，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王殷抱拳道：「鄴王，末將這就傳信朝廷，請增兵馬。」
高行周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來不及了，就算八百里加急傳回去，朝廷要議、要爭、要定人、要調兵、要籌糧，等援軍開始出發，少說也要一個多月，等大軍開到鄴都，已經入冬了，契丹人早就走了。」
王殷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沉默了片刻，又問：「那怎麼辦？難道放棄出擊，眼睜睜看著契丹人殺過來？」
高行周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從幽州移開，緩緩向南移動，掠過貝州、邢州、洺州，最後停在黃河岸邊一個圓點上。
澶州。
王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澶州鎮寧軍節度使慕容彥超的駐地，距離鄴都不過兩百餘里，可戰之兵不下一萬，騎兵急行，兩日可到，步卒兼程，也不過四五日。比起從汴京調兵，時間上完全來得及。
高行周已經走到帥案前，鋪開一張空白奏疏，提起筆來。
王審琦站在輿圖旁，自光從澶州往上移，越過鄴都，越過太行山，落在河東那片廣袤的土地上。他遲疑了片刻，終於忍不住開口：「鄴王，太原留守麾下有步騎五六萬人。太原距鄴都，急行軍不過七八日路程，若河東兵馬來援，何愁契丹不退？」
堂中忽然安靜下來，幾個人的目光都落在這個年輕的將領身上，高行周只是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回答。
王殷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看向王審琦的目光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過來人的瞭然年輕人，沒見過劉崇吧。
王審琦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沒有再問。
高行周擱下筆，將寫好的奏疏折好，封入函中，遞給候在一旁的親兵：「八百里加急，送往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