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邊患（四）
第108章 邊患（四）
數日後，諸鎮節度使陸續抵達，比高行周預想的快些，唯獨定州沒來人，只送來一封書信。
高行周拆開，掃了一眼，便擱在案上。孫方簡的信寫得客氣，措辭恭謹，說定州兵微將寡，只能勉力自保，不敢勞諸鎮分心，又說契丹狡詐，恐有調虎離山之計，他須坐鎮定州，以備不虞。通篇讀下來，意思只有一個：不來。
「不來就不來吧。」高行周的聲音從主位上傳來，平平淡淡，聽不出什麼情緒。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目光掃過堂中諸將。「他若真來了，諸位反倒要多留個心眼。」
王殷沒有再說什麼，大家都心知肚明，孫方簡這種有前科的人指望不上，萬一逼反了反倒麻煩。好在鎮州武行德、邢州薛懷讓、相州郭瑾、滄州田武、貝州張令溫，都到了，加上鄴都本鎮的兵馬，勉強湊出五六萬人，可真正能拉到野戰的，還要打個折扣。
人都到齊了，高行周也沒寒暄，開門見山把戰況說了一遍。契丹在幽州以南聚集兵馬，步騎不下兩萬，糧草輜重源源南運，不是尋常打草谷的架勢。又說朝廷已有旨意，殿前司副都部署王殷率軍前來助陣，共御外侮。
「今日請諸位來，是商議何處布防設伏。」高行周的目光掃過堂中，「諸位有何高見？
」
話音落下，堂中靜了片刻。
「共御外侮？」他嘴角扯了扯，聲音裡帶著幾分陰陽怪氣，「說得輕巧，那怎麼就朝廷派這麼點人？殿前司？沒聽說過。一支新軍，能打仗嗎？說到底，不還是要我們的弟兄去送死？」
他目光一轉，落在王殷身後那幾個人身上，上下打量了幾眼，又看向王殷，話裡帶刺：「王都部署之名，在下確有耳聞，可這幾位一實在是面生，郭相公為何不來？我聽聞折令公歸附了朝廷，為何也不來？護聖軍和奉國軍加起來三四萬人，要是都開過來，這仗怎麼打還用得著說嗎？」
郭瑾往椅背上一靠，聲音懶洋洋的：「依在下之見，只要堅壁清野，固守不出，契丹打不下城池，自然退卻，先前樞密院楊相公，不也是這個意思？」
堂中又靜了，幾個節度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有先開口。
高行周面色如常，目光轉向王殷。
王殷站起身來，走到堂中，朝郭瑾拱了拱手：「郭太尉說朝廷派的人少，可是去年偽唐犯境，朝廷沒有派一兵一卒，符太尉一樣退敵，郭太尉的意思是，河北兵馬不如山東兵馬？」
郭瑾的臉色微微一變，嘴唇動了動，卻沒接上話。
王殷繼續道：「如果郭太尉是這個意思，末將馬上請朝廷增派大軍，郭相公自可回京頤養天年。」
堂中有人低低笑了一聲，又趕緊收住。
王殷抬手指向折德扆：「郭太尉，這位便是折令公長子，現任東西二班都虞候，折令公身兼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職責重大，不宜擅動，郭相公坐鎮中樞，也非同小可，這才讓我等率軍前來相援。」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在下以為，現在火已經燒到了河北的家門口，郭太尉還在糾結提桶救火的人是誰，有何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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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瑾還是沒有說出話來，不知如何反駁。
王殷又道：「郭太尉剛剛還說，堅壁清野是楊相公的意思，但楊相公說堅壁清野，是讓你們固守待援，不是讓你們縮在城裡看契丹人燒殺搶掠，契丹人搶夠了走了，明年再來，年年如此，河北還過不過安生日子了？諸位都喜歡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面嗎？」
「現在鄴王在這裡，諸位在這裡，朝廷的援軍也在這裡。」他頓了頓，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難道就看著契丹人在家門口來去自如？」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卻沒有坐下，只站在那裡，聲音放平了些：「至於殿前司能不能打，現在我口說無憑，但只要開戰，大可把最難最險之處交給我，絕無二話。」
高行周抬起手，往下壓了壓：「誤，都是同袍，不必如此。好了，言歸正傳，諸位可有破敵之計？」
折德扆從王殷身後走出來，朝高行周抱了抱拳：「末將倒有一計，不知當講不當講。
，7
「但講無妨。」
折德扆走到輿圖前，手指落在南樂城，緩緩開口：「不如先在臨清、館陶各詐敗一陣，讓契丹軍以為識破伏擊，輕敵冒進，隨後在南樂城合圍，南樂是附近少有的制高點，可以很好觀察敵軍動向，只要契丹軍前來，便可重創。」
他抬起頭，看向武行德：「屆時還請成節帥出兵切斷契丹後路。孫方簡現在雖然坐觀勝負，可一旦契丹軍陷入劣勢甚至死局，他肯定忍不住來分一杯羹，搶一份戰功。到時候定州、鎮州加起來有兩萬可用之兵，堵住退路應該不成問題。」
武行德坐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聽完這番話，點了點頭，聲音渾厚：「我這兒沒有問題。契丹軍敢來，只要鄴王一聲令下，絕對殺他個片甲不留！」
薛懷讓捻著鬍鬚，點了點頭：「計策倒是不錯，可誰去詐敗呢？」
堂中又靜了下來。幾個節度使互相看了看，有的低頭喝茶，有的望著輿圖，誰也沒有接話，郭瑾方才被王殷噎了一回，此刻更是閉緊了嘴。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王殷身上。
王殷站起身來：「末將願為先鋒頭陣，詐敗契丹。」
薛懷讓這才點了點頭，臉上的神色鬆快了些：「如此甚好。那我這兒也沒有問題，八千安國軍，隨時聽候調遣。」
薛懷讓、武行德、王殷接連站了出來，高行周也點頭贊同。郭瑾與田武、張令溫面面相覷，不好再反對，只推說兵力不足，只能清理散兵游勇。
高行周也不為難他們，只讓郭瑾率一部駐守鄴都周邊，張令溫固守貝州，田武帶本部人馬在側翼清掃契丹散兵。軍令一下，眾人也不再耽擱，紛紛起身，各自去布置。
高行周拍了拍王殷的肩膀，也轉身往外走。
河北這麼大的動靜，自然瞞不過樞密院。
楊邠踏入萬歲殿時，劉承祐正和郭威坐在御案兩側，案上攤著一張輿圖，硃筆擱在旁邊，像是剛剛議完什麼事。
「臣楊邠，叩見陛下。」
劉承祐抬了抬手：「不必多禮，坐吧。」
楊邠沒有坐。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捧著，聲音沉穩卻帶著幾分急促：「陛下，河北急報。高行周、王殷等人，在鄴都調集諸鎮兵馬，步騎合計不下五萬，臣查過樞密院檔冊，並無調兵記錄，高行周擅自調動大軍，恐有不測。」
劉承祐接過文書，掃了一眼，擱在案上，面色如常。
楊的目光落在那張輿圖上一館陶、臨清、南樂幾個地名旁邊畫著圈，箭頭從鄴都指向北面，又折向東。他的眉頭微微蹙起，正要開口，郭威站起身來，朝他拱了拱手。
「楊相公，此事是在下疏忽了。」
楊轉過頭，看著他。
郭威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文書，雙手遞過去，神色坦然：「前幾日王殷從鄴都發來急報，說契丹在幽州以南聚集兵馬，步騎不下兩萬，恐有南侵之意。高鄴王請他轉奏朝廷，請求調集諸鎮協防。在下與陛下商議之後，覺得軍情緊急，便先用了印。副本本應呈送樞密院，是在下一時忘了，今日正要補送。」
楊頒接過文書，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字跡是郭威的，籤押是郭威的，樞密院的印章端端正正蓋在末尾。他又翻了一頁，看日期，是半個月前的。
劉承祐幫腔道：「啊，對，軍情緊急嘛，就先請郭相公用了印，朕也忘了知會楊相公一聲。」
楊邠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從劉承祐臉上移到郭威臉上，又移回來。
「如果真是這樣，那臣無話可說。」他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他朝劉承祐躬身一揖，又朝郭威拱了拱手，算是告退。
郭威站在那裡，望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沉默了一會兒，才轉過頭來，聲音壓得很低：「陛下，河北那邊————萬一敗了怎麼辦？」
「十萬人對兩萬人，優勢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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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諸鎮節度使陸續抵達，比高行周預想的快些，唯獨定州沒來人，只送來一封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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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殷沒有再說什麼，大家都心知肚明，孫方簡這種有前科的人指望不上，萬一逼反了反倒麻煩。好在鎮州武行德、邢州薛懷讓、相州郭瑾、滄州田武、貝州張令溫，都到了，加上鄴都本鎮的兵馬，勉強湊出五六萬人，可真正能拉到野戰的，還要打個折扣。
人都到齊了，高行周也沒寒暄，開門見山把戰況說了一遍。契丹在幽州以南聚集兵馬，步騎不下兩萬，糧草輜重源源南運，不是尋常打草谷的架勢。又說朝廷已有旨意，殿前司副都部署王殷率軍前來助陣，共御外侮。
「今日請諸位來，是商議何處布防設伏。」高行周的目光掃過堂中，「諸位有何高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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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堂中靜了片刻。
「共御外侮？」他嘴角扯了扯，聲音裡帶著幾分陰陽怪氣，「說得輕巧，那怎麼就朝廷派這麼點人？殿前司？沒聽說過。一支新軍，能打仗嗎？說到底，不還是要我們的弟兄去送死？」
他目光一轉，落在王殷身後那幾個人身上，上下打量了幾眼，又看向王殷，話裡帶刺：「王都部署之名，在下確有耳聞，可這幾位一實在是面生，郭相公為何不來？我聽聞折令公歸附了朝廷，為何也不來？護聖軍和奉國軍加起來三四萬人，要是都開過來，這仗怎麼打還用得著說嗎？」
郭瑾往椅背上一靠，聲音懶洋洋的：「依在下之見，只要堅壁清野，固守不出，契丹打不下城池，自然退卻，先前樞密院楊相公，不也是這個意思？」
堂中又靜了，幾個節度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有先開口。
高行周面色如常，目光轉向王殷。
王殷站起身來，走到堂中，朝郭瑾拱了拱手：「郭太尉說朝廷派的人少，可是去年偽唐犯境，朝廷沒有派一兵一卒，符太尉一樣退敵，郭太尉的意思是，河北兵馬不如山東兵馬？」
郭瑾的臉色微微一變，嘴唇動了動，卻沒接上話。
王殷繼續道：「如果郭太尉是這個意思，末將馬上請朝廷增派大軍，郭相公自可回京頤養天年。」
堂中有人低低笑了一聲，又趕緊收住。
王殷抬手指向折德扆：「郭太尉，這位便是折令公長子，現任東西二班都虞候，折令公身兼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職責重大，不宜擅動，郭相公坐鎮中樞，也非同小可，這才讓我等率軍前來相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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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殷又道：「郭太尉剛剛還說，堅壁清野是楊相公的意思，但楊相公說堅壁清野，是讓你們固守待援，不是讓你們縮在城裡看契丹人燒殺搶掠，契丹人搶夠了走了，明年再來，年年如此，河北還過不過安生日子了？諸位都喜歡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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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德扆走到輿圖前，手指落在南樂城，緩緩開口：「不如先在臨清、館陶各詐敗一陣，讓契丹軍以為識破伏擊，輕敵冒進，隨後在南樂城合圍，南樂是附近少有的制高點，可以很好觀察敵軍動向，只要契丹軍前來，便可重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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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殷站起身來：「末將願為先鋒頭陣，詐敗契丹。」
薛懷讓這才點了點頭，臉上的神色鬆快了些：「如此甚好。那我這兒也沒有問題，八千安國軍，隨時聽候調遣。」
薛懷讓、武行德、王殷接連站了出來，高行周也點頭贊同。郭瑾與田武、張令溫面面相覷，不好再反對，只推說兵力不足，只能清理散兵游勇。
高行周也不為難他們，只讓郭瑾率一部駐守鄴都周邊，張令溫固守貝州，田武帶本部人馬在側翼清掃契丹散兵。軍令一下，眾人也不再耽擱，紛紛起身，各自去布置。
高行周拍了拍王殷的肩膀，也轉身往外走。
河北這麼大的動靜，自然瞞不過樞密院。
楊邠踏入萬歲殿時，劉承祐正和郭威坐在御案兩側，案上攤著一張輿圖，硃筆擱在旁邊，像是剛剛議完什麼事。
「臣楊邠，叩見陛下。」
劉承祐抬了抬手：「不必多禮，坐吧。」
楊邠沒有坐。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捧著，聲音沉穩卻帶著幾分急促：「陛下，河北急報。高行周、王殷等人，在鄴都調集諸鎮兵馬，步騎合計不下五萬，臣查過樞密院檔冊，並無調兵記錄，高行周擅自調動大軍，恐有不測。」
劉承祐接過文書，掃了一眼，擱在案上，面色如常。
楊的目光落在那張輿圖上一館陶、臨清、南樂幾個地名旁邊畫著圈，箭頭從鄴都指向北面，又折向東。他的眉頭微微蹙起，正要開口，郭威站起身來，朝他拱了拱手。
「楊相公，此事是在下疏忽了。」
楊轉過頭，看著他。
郭威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文書，雙手遞過去，神色坦然：「前幾日王殷從鄴都發來急報，說契丹在幽州以南聚集兵馬，步騎不下兩萬，恐有南侵之意。高鄴王請他轉奏朝廷，請求調集諸鎮協防。在下與陛下商議之後，覺得軍情緊急，便先用了印。副本本應呈送樞密院，是在下一時忘了，今日正要補送。」
楊頒接過文書，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字跡是郭威的，籤押是郭威的，樞密院的印章端端正正蓋在末尾。他又翻了一頁，看日期，是半個月前的。
劉承祐幫腔道：「啊，對，軍情緊急嘛，就先請郭相公用了印，朕也忘了知會楊相公一聲。」
楊邠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從劉承祐臉上移到郭威臉上，又移回來。
「如果真是這樣，那臣無話可說。」他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他朝劉承祐躬身一揖，又朝郭威拱了拱手，算是告退。
郭威站在那裡，望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沉默了一會兒，才轉過頭來，聲音壓得很低：「陛下，河北那邊————萬一敗了怎麼辦？」
「十萬人對兩萬人，優勢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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