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邊患（三）
第107章 邊患（三）
中秋的月光從雲層縫隙里淌下來，把宮城瓦脊染成一片銀白。
崇元殿前的廣場上擺上了二十幾張案幾，從御階之下一直延伸到丹墀盡頭，紫袍、緋袍層層疊疊，在京四品以上的官員來了大半，沒來的中低級官員，劉承祐也吩咐送了節禮。
劉承祐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擺著幾碟瓜果，酒是今年新釀的菊花酒，倒在白瓷盞里，泛著淡淡的金色。他端起酒盞，朝階下眾人舉了舉。
「今日中秋，諸位不必拘禮。」
話音落下，氣氛便鬆快下來，後漢朝廷的大臣，大多出身軍旅，酒過三巡，武將們拍著桌子划拳，聲浪一陣高過一陣；文官們端著酒盞低聲說笑，偶有幾句被風送到御座跟前，也是聽不真切的碎語，倒也沒什麼拘束。
劉承祐靠在椅背上，望著階下那片熱鬧，嘴角微微揚起。他端起酒盞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從那些紅彤彤的臉龐上緩緩掃過。
閆晉悄無聲息地從殿側繞過來，在他身側站定，旁人看著，只當是內侍伺候添酒，誰也沒多留意。閆晉微微彎腰，從袖中抽出一封折得緊密的奏本，借著端酒的動作，輕輕擱在御案邊緣。
「官家，王都部署的請旨奏疏到了。」
劉承祐放下酒盞，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看了一眼堂中那些喝得正酣的文武官員，沒有人注意到這邊。
「去萬歲殿西暖閣立櫃第三個抽屜，把裡面的東西取來。」
閆晉回來時，手裡的漆盤上多了一隻黃綾包裹的木匣，這裡面是樞密院和政事堂的籤押軍令，但來自郭威，楊分並不知情，他原本不想拿出來，用了這個，就要承他的情，天子要繞過首席大臣調兵，說白了，跟偽造有什麼區別？原本他想一道中旨，高行周聽了最好，楊頒來對峙，也可以說是事急從權，打完再說，可現在高行周不認，就不得不用了。
他知道，若是正經請楊分來商議，他一定不會同意，防止藩鎮立功坐大，是朝廷的底線，也是朝廷的規矩。可規矩是規矩，戰機是戰機，等他們議完、吵完、簽完押，契丹人早就滿載而歸了。
歷史上就是這樣，嚴令河北諸鎮不得出兵，非要等郭威率禁軍去支援，結果黃花菜都涼了。
「告訴王殷。」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閆晉能聽見，「照此辦理，不必再請。」
閆晉躬身，退入殿後的陰影里。
中秋的月亮還掛在檐角，宴飲已經散了，蘇逢吉和陶谷回到府中，酒意已經散了大半。
蘇逢吉靠在椅背上，茶盞擱在手邊，涼透了也沒動。陶谷坐在下首，身子微微前傾，壓著聲音：「聶文進的事，相公聽說了吧？」
蘇逢吉抬眼看他。
「調任客省使了。」陶谷往前湊了湊，「下官打聽過，是官家親自召見，當場定的，可是相公舉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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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逢吉道：「上過一道奏本，沒想到官家答應得這麼幹脆。」
陶谷點了點頭。「若是這樣自然好，只怕————」
「怕什麼？」
陶谷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只剩氣聲：「怕他是牆頭草，兩頭倒。」
蘇逢吉的目光落在窗欞上，那裡的月光已經被雲遮去大半。
「聶文進這種人，有奶便是娘。」陶谷的聲音在靜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官家能給他的，比咱們多。」
蘇逢吉閉目養神。
「調任客省使，也要親自接見，必是許諾了什麼。」陶谷的聲音越來越低，「若真如此，他再來，咱們是信還是不信？」
蘇逢吉終於開口：「若他再來，先穩住他，恐怕也是官家的意思，讓他盯著我們。」
陶谷的眉頭擰起來，聲音裡帶了幾分不平：「官家這是什麼意思？相公一心為國，他還要————」
「沒什麼。」蘇逢吉擺了擺手，打斷他，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以前該怎麼樣，以後還怎麼樣，盯著我們的人越多，我們就越安全。」
蘇逢吉將茶水一飲而盡，心中卻像扎了一根刺—為什麼官家始終不願意相信自己，撮合符氏、除史弘肇、設條例司，每次天子有什麼指示，一直都是他第一個附和，可為什麼天子只信任楊頒、王章？
楊邠三句不離反駁，偏偏天子最信任他，還有那個王章，私下使絆子，阻撓新政，官家只是點了一下就完了，他如此配合，力排眾議支持新政，憑什麼還要被猜忌？一股怨恨之氣油然而生，蘇逢吉按下怒氣，放下茶盞，抬起頭，對陶谷笑了笑：「時候不早了，回去歇著吧。」
樞密院的「軍令」到達鄴都時，已是八月二十一，高行周仔細查閱了兩遍才合上文書，點了點頭。
「王都部署，請。」
節堂里的輿圖已經鋪開了，四角壓著銅鎮。燈盞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山川城池的輪廓勾得清清楚楚，斥候前幾日送來的情報攤在案角。
「斥候今晨來報，契丹在幽州以南聚集兵馬，步騎合計不下兩萬，糧草輜重源源南運，看起來不是一般的打草谷，而是相要南下劫掠一番。」
王殷走到輿圖旁，目光順著高行周的手指落在那片標註密集的區域上。
折德也走到輿圖前，仔細看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開運元年，契丹攻陷貝州，屠城示威，如今雖復鎮，但兵微將寡，張令溫自保尚且不足，難以輻射周邊。契丹軍若南下，必過貝州，繼而至鄴都劫掠。」
王審琦站在輿圖另一側，眉頭緊鎖。「鎮州、定州都是邊境重鎮，兵精糧足，契丹軍敢繞過來？」
王殷看了他一眼，年輕人，沒見過孫方簡吧。他開口時語氣平平的：「定州孫方簡是土匪出身，從來都是兩邊倒的主。耶律阮只要許他不動定州，他就不會管，如果定州不管，鎮州兵也不會輕舉妄動，貝州丟了事小，鎮州出事就完了。」
王審琦的眉頭皺得更緊，卻沒有再問。
高行周抬起手，指向貝州以南那片密密麻麻標註的地名。
「貝州至鄴都，可設伏之處眾多。館陶，夾永濟渠而行，兩岸堤高，河道逼仄，渡口唯一，西靠漳水故道，灘涂泥濘，騎兵難以展開。貞明元年，李存勖追劉尋經館陶，扼渡口斷梁軍退路，開運年間，老夫也是在此布防，阻契丹軍南下。」
他的手繼續移動，落在另一個地名上：「臨清縣、永濟縣，兩河交匯形成三角高地，城臨高岸，渠堤可作天然壁壘，光化二年，魏兵追幽州劉仁恭至臨清，逼其部眾入永濟渠，殺溺無數。」
王審琦、劉廷讓、折德展等人的目光跟著高行周的手指，從館陶移到臨清，又移到永濟，高行周繼續往下，聲音不疾不徐。
宗城，平原突丘，四周淺溝密林，南連館陶，北接貝州，是鄴貝道上的咽喉，城牆雖不雄壯，勝在地勢刁鑽。
南樂城、元城，鄴都北門門戶。天福九年契丹入寇，趙延壽屯南樂，耶律德光駐元城，晉軍在愜山設伏，擊敗契丹前鋒。
魏縣，漳水與洹水交匯，多沼澤蘆葦。乾化五年，劉進屯洹水，與李存勖夾漳河對峙，李存勖一時也啃不下來。
他說完，直起身來，目光從眾將臉上一一掃過。
堂中靜了片刻。王殷盯著輿圖，沉默良久，才開口：「從地理上看，館陶為最佳殲敵之地，可契丹數次在此吃虧，恐怕會有所警覺。」
高行周點了點頭，語氣裡帶了幾分讚許：「老夫也正有此慮。」
王殷想了想，又道：「鄴王，不妨請鎮州、定州、邢州、相州、滄州、貝州諸位節師共商大計。」
高行周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傳信諸鎮自然可以，不過—」他搖了搖頭，「田武遠在滄州，孫方簡首鼠兩端，郭瑾駐守相州，有鄴都為屏障，未必會上心。實際可用之兵，只有鎮州、邢州兩路。」
王殷站在輿圖前，目光從那一個個地名上緩緩掃過。出發前官家說過，河北有十萬人馬可用，可如今看來，最多也就五六萬，真正能用於野戰的，怕是更少。
他轉過身，朝高行周拱了拱手：「總歸是要通報一聲，傳達朝廷旨意。」
高行周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走到案前寫了信函。親兵捧著信函快步走出節堂，馬蹄聲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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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的月光從雲層縫隙里淌下來，把宮城瓦脊染成一片銀白。
崇元殿前的廣場上擺上了二十幾張案幾，從御階之下一直延伸到丹墀盡頭，紫袍、緋袍層層疊疊，在京四品以上的官員來了大半，沒來的中低級官員，劉承祐也吩咐送了節禮。
劉承祐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擺著幾碟瓜果，酒是今年新釀的菊花酒，倒在白瓷盞里，泛著淡淡的金色。他端起酒盞，朝階下眾人舉了舉。
「今日中秋，諸位不必拘禮。」
話音落下，氣氛便鬆快下來，後漢朝廷的大臣，大多出身軍旅，酒過三巡，武將們拍著桌子划拳，聲浪一陣高過一陣；文官們端著酒盞低聲說笑，偶有幾句被風送到御座跟前，也是聽不真切的碎語，倒也沒什麼拘束。
劉承祐靠在椅背上，望著階下那片熱鬧，嘴角微微揚起。他端起酒盞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從那些紅彤彤的臉龐上緩緩掃過。
閆晉悄無聲息地從殿側繞過來，在他身側站定，旁人看著，只當是內侍伺候添酒，誰也沒多留意。閆晉微微彎腰，從袖中抽出一封折得緊密的奏本，借著端酒的動作，輕輕擱在御案邊緣。
「官家，王都部署的請旨奏疏到了。」
劉承祐放下酒盞，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看了一眼堂中那些喝得正酣的文武官員，沒有人注意到這邊。
「去萬歲殿西暖閣立櫃第三個抽屜，把裡面的東西取來。」
閆晉回來時，手裡的漆盤上多了一隻黃綾包裹的木匣，這裡面是樞密院和政事堂的籤押軍令，但來自郭威，楊分並不知情，他原本不想拿出來，用了這個，就要承他的情，天子要繞過首席大臣調兵，說白了，跟偽造有什麼區別？原本他想一道中旨，高行周聽了最好，楊頒來對峙，也可以說是事急從權，打完再說，可現在高行周不認，就不得不用了。
他知道，若是正經請楊分來商議，他一定不會同意，防止藩鎮立功坐大，是朝廷的底線，也是朝廷的規矩。可規矩是規矩，戰機是戰機，等他們議完、吵完、簽完押，契丹人早就滿載而歸了。
歷史上就是這樣，嚴令河北諸鎮不得出兵，非要等郭威率禁軍去支援，結果黃花菜都涼了。
「告訴王殷。」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閆晉能聽見，「照此辦理，不必再請。」
閆晉躬身，退入殿後的陰影里。
中秋的月亮還掛在檐角，宴飲已經散了，蘇逢吉和陶谷回到府中，酒意已經散了大半。
蘇逢吉靠在椅背上，茶盞擱在手邊，涼透了也沒動。陶谷坐在下首，身子微微前傾，壓著聲音：「聶文進的事，相公聽說了吧？」
蘇逢吉抬眼看他。
「調任客省使了。」陶谷往前湊了湊，「下官打聽過，是官家親自召見，當場定的，可是相公舉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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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谷點了點頭。「若是這樣自然好，只怕————」
「怕什麼？」
陶谷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只剩氣聲：「怕他是牆頭草，兩頭倒。」
蘇逢吉的目光落在窗欞上，那裡的月光已經被雲遮去大半。
「聶文進這種人，有奶便是娘。」陶谷的聲音在靜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官家能給他的，比咱們多。」
蘇逢吉閉目養神。
「調任客省使，也要親自接見，必是許諾了什麼。」陶谷的聲音越來越低，「若真如此，他再來，咱們是信還是不信？」
蘇逢吉終於開口：「若他再來，先穩住他，恐怕也是官家的意思，讓他盯著我們。」
陶谷的眉頭擰起來，聲音裡帶了幾分不平：「官家這是什麼意思？相公一心為國，他還要————」
「沒什麼。」蘇逢吉擺了擺手，打斷他，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以前該怎麼樣，以後還怎麼樣，盯著我們的人越多，我們就越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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樞密院的「軍令」到達鄴都時，已是八月二十一，高行周仔細查閱了兩遍才合上文書，點了點頭。
「王都部署，請。」
節堂里的輿圖已經鋪開了，四角壓著銅鎮。燈盞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山川城池的輪廓勾得清清楚楚，斥候前幾日送來的情報攤在案角。
「斥候今晨來報，契丹在幽州以南聚集兵馬，步騎合計不下兩萬，糧草輜重源源南運，看起來不是一般的打草谷，而是相要南下劫掠一番。」
王殷走到輿圖旁，目光順著高行周的手指落在那片標註密集的區域上。
折德也走到輿圖前，仔細看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開運元年，契丹攻陷貝州，屠城示威，如今雖復鎮，但兵微將寡，張令溫自保尚且不足，難以輻射周邊。契丹軍若南下，必過貝州，繼而至鄴都劫掠。」
王審琦站在輿圖另一側，眉頭緊鎖。「鎮州、定州都是邊境重鎮，兵精糧足，契丹軍敢繞過來？」
王殷看了他一眼，年輕人，沒見過孫方簡吧。他開口時語氣平平的：「定州孫方簡是土匪出身，從來都是兩邊倒的主。耶律阮只要許他不動定州，他就不會管，如果定州不管，鎮州兵也不會輕舉妄動，貝州丟了事小，鎮州出事就完了。」
王審琦的眉頭皺得更緊，卻沒有再問。
高行周抬起手，指向貝州以南那片密密麻麻標註的地名。
「貝州至鄴都，可設伏之處眾多。館陶，夾永濟渠而行，兩岸堤高，河道逼仄，渡口唯一，西靠漳水故道，灘涂泥濘，騎兵難以展開。貞明元年，李存勖追劉尋經館陶，扼渡口斷梁軍退路，開運年間，老夫也是在此布防，阻契丹軍南下。」
他的手繼續移動，落在另一個地名上：「臨清縣、永濟縣，兩河交匯形成三角高地，城臨高岸，渠堤可作天然壁壘，光化二年，魏兵追幽州劉仁恭至臨清，逼其部眾入永濟渠，殺溺無數。」
王審琦、劉廷讓、折德展等人的目光跟著高行周的手指，從館陶移到臨清，又移到永濟，高行周繼續往下，聲音不疾不徐。
宗城，平原突丘，四周淺溝密林，南連館陶，北接貝州，是鄴貝道上的咽喉，城牆雖不雄壯，勝在地勢刁鑽。
南樂城、元城，鄴都北門門戶。天福九年契丹入寇，趙延壽屯南樂，耶律德光駐元城，晉軍在愜山設伏，擊敗契丹前鋒。
魏縣，漳水與洹水交匯，多沼澤蘆葦。乾化五年，劉進屯洹水，與李存勖夾漳河對峙，李存勖一時也啃不下來。
他說完，直起身來，目光從眾將臉上一一掃過。
堂中靜了片刻。王殷盯著輿圖，沉默良久，才開口：「從地理上看，館陶為最佳殲敵之地，可契丹數次在此吃虧，恐怕會有所警覺。」
高行周點了點頭，語氣裡帶了幾分讚許：「老夫也正有此慮。」
王殷想了想，又道：「鄴王，不妨請鎮州、定州、邢州、相州、滄州、貝州諸位節師共商大計。」
高行周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傳信諸鎮自然可以，不過—」他搖了搖頭，「田武遠在滄州，孫方簡首鼠兩端，郭瑾駐守相州，有鄴都為屏障，未必會上心。實際可用之兵，只有鎮州、邢州兩路。」
王殷站在輿圖前，目光從那一個個地名上緩緩掃過。出發前官家說過，河北有十萬人馬可用，可如今看來，最多也就五六萬，真正能用於野戰的，怕是更少。
他轉過身，朝高行周拱了拱手：「總歸是要通報一聲，傳達朝廷旨意。」
高行周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走到案前寫了信函。親兵捧著信函快步走出節堂，馬蹄聲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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