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邊患（二）
第106章 邊患（二）
皇城司的牌子還沒掛上，人已經定齊了。
劉承祐坐在御案後，面前站著四個人。李業站在最前頭，石守信、郭允明、後匡贊依次排開，垂手聽命。
「皇城司的事，朕前幾日已經說過了。」劉承祐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四人臉上一一掃過，「偵知內外，朝野百官，乃至敵國上下，都要有皇城司的耳目。」
「武德司全體編入皇城司，原有職事不變，皇城司使仍由舅父擔任。」
李業正要謝恩，劉承祐已繼續道：「不過舅父勞苦，朕心裡有數。以後那些雜事，就讓下面的人去辦。」
李業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劉承祐的目光移向石守信：「石守信任提舉，總領司務。」
石守信跨前一步，抱拳道：「臣領旨。」
「郭允明任幹辦皇城司公事，掌文書往來、人員調派。」
郭允明躬身：「臣領旨。」
「後匡贊任皇城司簽判，負責飛龍騎組建。如今朝廷多了些進項，飛龍騎要恢復到五百人，作為皇城司明面上的力量。」
後匡贊抱拳，聲音粗豪：「臣領旨。」
劉承祐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回李業臉上，語氣放緩了些：「舅父年長，朕不放心讓你再像年輕時那樣奔波。你在皇城司坐著，替朕把把關，便是大功一件。」
李業連忙躬身，聲音恭謹：「臣謝陛下體恤，臣必當盡心竭力，不負聖恩。」
劉承祐擺了擺手：「去吧，章程擬好之後，送到這兒來。」
四人齊齊行禮，魚貫退出暖閣。
廊下的日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發花。石守信大步走在最前頭，郭允明跟在他身側，兩人低聲說著什麼，後匡贊落後半步，偶爾插一句嘴。
李業走在最後面，臉上的笑意已經褪得乾乾淨淨。
提舉，幹辦，簽判。
他在這幾個人跟前晃了晃，一句話也沒插進去。石守信是提舉，總領司務；郭允明是幹辦，掌文書人員；後匡贊是簽判，管飛龍騎。他李業是皇城司使，名分上最高，可「雜事讓下面的人去辦」是什麼意思？讓他坐在皇城司里喝茶，看他們幾個辦事？
他越尋思越不是滋味。
當初武德司是他一手建起來的，官家讓他管京城，他管了；讓他盯蘇逢吉，他盯了；
讓他查河中府，他也查了，雖說中間有過幾回小心思，可到底也沒出大差錯，如今皇城司一設，倒好，來了三個「幫手」，個個都是實權，他反倒成了擺設。
李業揣著一肚子心思，沿著宮道往外走，日頭曬得他後背發燙，心裡卻涼颼颼的。
拐過一道彎，迎面走來兩個人。
前頭是劉忠，穿著一身深色常服，腳步不緊不慢，他身後跟著一個文官，面容清瘦，低眉順眼地跟在半步之後。
李業認得那張臉—聶文進。樞密院承旨，上個月還聽說他在白礬樓請蘇逢吉吃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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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忠看見他，放慢腳步，拱了拱手：「武德使。」
李業回過神來，勉強扯出一個笑：「劉中官。」目光往聶文進臉上掃了一眼，又收回來。
聶文進躬身一揖：「武德使。」
李業「嗯」了一聲，沒有多問。換了平日，他定要問一問聶文進進宮做什麼、誰召見的、所為何事，可今天他滿腦子都是皇城司那幾個人，哪有心思管這些。
他點了點頭，算是回禮，側身讓劉忠和聶文進先過。
劉忠也不客氣，引著聶文進繼續往裡走，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宮道盡頭。
他站在原地，望著那片空蕩蕩的宮道，官家不器重他了—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在心頭。他嘆了口氣，轉身往宮外走去。
聶文進跟著劉忠穿過幾道宮門，一路往萬歲殿走。
劉忠走在前頭，步子不急不緩，聶文進跟在後頭，手心攥著一把汗。天子突然召見，不問緣由，不說事由，只讓劉忠來「請」一他在腦子裡把這幾個月的差事翻來覆去過了好幾遍，沒想出哪裡出了岔子，可越是想不出，心裡越是沒底。
御案後，劉承祐正翻著一份奏章。聽見腳步聲，他擱下硃筆，抬起頭來。
劉忠在階下站定，側身讓開，朝裡頭抬了抬下巴，聶文進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進門檻0
「臣聶文進，叩見陛下。」聶文進撩袍跪倒，額頭觸地，聲音裡帶著幾分緊繃。
「聶卿起來吧。」
聲音不高，聽不出喜怒，卻也沒有他預想中的嚴厲，聶文進心裡那根弦鬆了一瞬，站起身來，垂手立在殿中。
劉承祐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聶卿追隨先帝多年，從太原到汴京，一路走過來，也不容易，朕記得先帝在時，常提起你。」
聶文進心中一熱，連忙躬身：「臣不過一介武夫，蒙先帝不棄，得以效命帳下，已是萬幸。」
劉承祐點了點頭，話鋒一轉。「聶卿在樞密院擔任承旨，可覺委屈？」
聶文進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他斟酌著措辭，緩緩開口：「臣無論在何處，都是為君分憂，不敢言委屈。」
「。」劉承祐擺了擺手，語氣裡帶了幾分不以為然，「話是這麼說，可朕一向是有功賞、有過罰。聶卿在樞密院這些年，朕也有歷練考察之意。」
歷練，考察，這兩個詞在腦子裡轉了一圈，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白礬樓請蘇逢吉、
陶谷吃的那頓飯一那些話，那些試探，那些藏不住的牢騷。他那時以為攀上了高枝，如今想來，後背一陣一陣發涼。
劉承祐的聲音又從御座上傳來：「朕身邊客省使一職尚缺，一直沒有合適之人，不知聶卿可願赴任？」
客省使。掌朝見禮儀、內外通傳、接待使節。品級不高，卻是天子身邊最親近的差事，說是「傳聲筒」，實則是皇帝的耳目、喉舌，比起在樞密院跑腿打雜的承旨，不知強了多少倍。
他當即跪倒，叩首於地，聲音發顫卻壓不住裡頭的喜意。
「臣領旨謝恩！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劉承祐望著他，頷首道：「如此甚好，去吧，用心辦事。」
聶文進再拜，站起身來，倒退兩步，轉身向殿門走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連廊下的風都覺著舒爽了幾分。
走到宮門附近，劉忠忽然放緩了腳步。
聶文進也跟著慢下來，正要開口告辭，劉忠轉過身來，望著他，面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神色「聶客省，官家還有幾句話，讓某轉達。」
聶文進一怔，旋即拱手：「中官請講。」
劉忠望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官家說了，蘇相公那邊，客省使該走動的，還照常走動，不必斷了聯繫。」
聶文進的身子微微一僵。
天子知道。
天子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去找蘇逢吉，知道自己在白礬樓設宴，知道那些酒桌上的話、那些藏在客氣底下的投靠。什麼都知道。
可天子沒有責罰，沒有訓斥，甚至沒有提起。只是在他以為攀上高枝的時候，讓劉忠輕描淡寫地遞過來一句話。
「客省使？」劉忠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聶文進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愣在那裡不知多久。他連忙垂下眼帘，深深一揖，聲音壓得極低：「臣————領旨。」
劉忠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繼續往前走，聶文進跟在後頭，步子比方才沉了許多，胸中那點剛剛燃起的喜意，此刻已蕩然無存。
聶文進站在原地，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一動不動。
讓他繼續和蘇逢吉聯繫，這是什麼意思？是讓他做眼線？還是說天子不像表面上那樣倚重蘇逢吉，天子要借他的手，盯住蘇逢吉的一舉一動？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大步向宮外走去。
蘇相公，不好意思了。在下靠上了官家，官家有旨，不得不從啊。
皇城司的牌子還沒掛上，人已經定齊了。
劉承祐坐在御案後，面前站著四個人。李業站在最前頭，石守信、郭允明、後匡贊依次排開，垂手聽命。
「皇城司的事，朕前幾日已經說過了。」劉承祐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四人臉上一一掃過，「偵知內外，朝野百官，乃至敵國上下，都要有皇城司的耳目。」
「武德司全體編入皇城司，原有職事不變，皇城司使仍由舅父擔任。」
李業正要謝恩，劉承祐已繼續道：「不過舅父勞苦，朕心裡有數。以後那些雜事，就讓下面的人去辦。」
李業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劉承祐的目光移向石守信：「石守信任提舉，總領司務。」
石守信跨前一步，抱拳道：「臣領旨。」
「郭允明任幹辦皇城司公事，掌文書往來、人員調派。」
郭允明躬身：「臣領旨。」
「後匡贊任皇城司簽判，負責飛龍騎組建。如今朝廷多了些進項，飛龍騎要恢復到五百人，作為皇城司明面上的力量。」
後匡贊抱拳，聲音粗豪：「臣領旨。」
劉承祐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回李業臉上，語氣放緩了些：「舅父年長，朕不放心讓你再像年輕時那樣奔波。你在皇城司坐著，替朕把把關，便是大功一件。」
李業連忙躬身，聲音恭謹：「臣謝陛下體恤，臣必當盡心竭力，不負聖恩。」
劉承祐擺了擺手：「去吧，章程擬好之後，送到這兒來。」
四人齊齊行禮，魚貫退出暖閣。
廊下的日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發花。石守信大步走在最前頭，郭允明跟在他身側，兩人低聲說著什麼，後匡贊落後半步，偶爾插一句嘴。
李業走在最後面，臉上的笑意已經褪得乾乾淨淨。
提舉，幹辦，簽判。
他在這幾個人跟前晃了晃，一句話也沒插進去。石守信是提舉，總領司務；郭允明是幹辦，掌文書人員；後匡贊是簽判，管飛龍騎。他李業是皇城司使，名分上最高，可「雜事讓下面的人去辦」是什麼意思？讓他坐在皇城司里喝茶，看他們幾個辦事？
他越尋思越不是滋味。
當初武德司是他一手建起來的，官家讓他管京城，他管了；讓他盯蘇逢吉，他盯了；
讓他查河中府，他也查了，雖說中間有過幾回小心思，可到底也沒出大差錯，如今皇城司一設，倒好，來了三個「幫手」，個個都是實權，他反倒成了擺設。
李業揣著一肚子心思，沿著宮道往外走，日頭曬得他後背發燙，心裡卻涼颼颼的。
拐過一道彎，迎面走來兩個人。
前頭是劉忠，穿著一身深色常服，腳步不緊不慢，他身後跟著一個文官，面容清瘦，低眉順眼地跟在半步之後。
李業認得那張臉—聶文進。樞密院承旨，上個月還聽說他在白礬樓請蘇逢吉吃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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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忠看見他，放慢腳步，拱了拱手：「武德使。」
李業回過神來，勉強扯出一個笑：「劉中官。」目光往聶文進臉上掃了一眼，又收回來。
聶文進躬身一揖：「武德使。」
李業「嗯」了一聲，沒有多問。換了平日，他定要問一問聶文進進宮做什麼、誰召見的、所為何事，可今天他滿腦子都是皇城司那幾個人，哪有心思管這些。
他點了點頭，算是回禮，側身讓劉忠和聶文進先過。
劉忠也不客氣，引著聶文進繼續往裡走，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宮道盡頭。
他站在原地，望著那片空蕩蕩的宮道，官家不器重他了—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在心頭。他嘆了口氣，轉身往宮外走去。
聶文進跟著劉忠穿過幾道宮門，一路往萬歲殿走。
劉忠走在前頭，步子不急不緩，聶文進跟在後頭，手心攥著一把汗。天子突然召見，不問緣由，不說事由，只讓劉忠來「請」一他在腦子裡把這幾個月的差事翻來覆去過了好幾遍，沒想出哪裡出了岔子，可越是想不出，心裡越是沒底。
御案後，劉承祐正翻著一份奏章。聽見腳步聲，他擱下硃筆，抬起頭來。
劉忠在階下站定，側身讓開，朝裡頭抬了抬下巴，聶文進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進門檻0
「臣聶文進，叩見陛下。」聶文進撩袍跪倒，額頭觸地，聲音裡帶著幾分緊繃。
「聶卿起來吧。」
聲音不高，聽不出喜怒，卻也沒有他預想中的嚴厲，聶文進心裡那根弦鬆了一瞬，站起身來，垂手立在殿中。
劉承祐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聶卿追隨先帝多年，從太原到汴京，一路走過來，也不容易，朕記得先帝在時，常提起你。」
聶文進心中一熱，連忙躬身：「臣不過一介武夫，蒙先帝不棄，得以效命帳下，已是萬幸。」
劉承祐點了點頭，話鋒一轉。「聶卿在樞密院擔任承旨，可覺委屈？」
聶文進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他斟酌著措辭，緩緩開口：「臣無論在何處，都是為君分憂，不敢言委屈。」
「。」劉承祐擺了擺手，語氣裡帶了幾分不以為然，「話是這麼說，可朕一向是有功賞、有過罰。聶卿在樞密院這些年，朕也有歷練考察之意。」
歷練，考察，這兩個詞在腦子裡轉了一圈，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白礬樓請蘇逢吉、
陶谷吃的那頓飯一那些話，那些試探，那些藏不住的牢騷。他那時以為攀上了高枝，如今想來，後背一陣一陣發涼。
劉承祐的聲音又從御座上傳來：「朕身邊客省使一職尚缺，一直沒有合適之人，不知聶卿可願赴任？」
客省使。掌朝見禮儀、內外通傳、接待使節。品級不高，卻是天子身邊最親近的差事，說是「傳聲筒」，實則是皇帝的耳目、喉舌，比起在樞密院跑腿打雜的承旨，不知強了多少倍。
他當即跪倒，叩首於地，聲音發顫卻壓不住裡頭的喜意。
「臣領旨謝恩！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劉承祐望著他，頷首道：「如此甚好，去吧，用心辦事。」
聶文進再拜，站起身來，倒退兩步，轉身向殿門走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連廊下的風都覺著舒爽了幾分。
走到宮門附近，劉忠忽然放緩了腳步。
聶文進也跟著慢下來，正要開口告辭，劉忠轉過身來，望著他，面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神色「聶客省，官家還有幾句話，讓某轉達。」
聶文進一怔，旋即拱手：「中官請講。」
劉忠望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官家說了，蘇相公那邊，客省使該走動的，還照常走動，不必斷了聯繫。」
聶文進的身子微微一僵。
天子知道。
天子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去找蘇逢吉，知道自己在白礬樓設宴，知道那些酒桌上的話、那些藏在客氣底下的投靠。什麼都知道。
可天子沒有責罰，沒有訓斥，甚至沒有提起。只是在他以為攀上高枝的時候，讓劉忠輕描淡寫地遞過來一句話。
「客省使？」劉忠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聶文進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愣在那裡不知多久。他連忙垂下眼帘，深深一揖，聲音壓得極低：「臣————領旨。」
劉忠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繼續往前走，聶文進跟在後頭，步子比方才沉了許多，胸中那點剛剛燃起的喜意，此刻已蕩然無存。
聶文進站在原地，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一動不動。
讓他繼續和蘇逢吉聯繫，這是什麼意思？是讓他做眼線？還是說天子不像表面上那樣倚重蘇逢吉，天子要借他的手，盯住蘇逢吉的一舉一動？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大步向宮外走去。
蘇相公，不好意思了。在下靠上了官家，官家有旨，不得不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