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邊患（一）
第105章 邊患（一）
王章在萬歲殿外徘徊了許久，廊下的內侍換過兩輪班，他仍站在那裡。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閆晉第三次從殿中出來時，他才終於開口：「煩請中官通稟，臣王章求見。」
暖閣里的光線比他想像的暗些。劉承祐沒有坐在御案後面，而是坐在御階之下的一張錦墩上，手裡沒有拿奏章，也沒有拿書卷，就那麼靜靜地坐著，像是在等什麼人。
王章愣了一瞬，快步上前，撩袍跪倒：「臣王章，叩見陛下。」
「王相公起來吧，賜座。」
內侍搬來錦墩，放在劉承祐對面。王章謝恩落座，從袖中取出那份奏疏，雙手捧到齊眉處。
「陛下，臣有罪。」
劉承祐接過，卻沒有看，只擱在膝邊。
「先帝臨終前，曾對朕說起過王相公，說王相公雖有理財之能，軍餉豐足，皆卿之功。要操持這麼大一個家，不容易。」
王章垂著頭，聲音發顫：「先帝信重，臣萬死難報。」
劉承祐望著他，沉默了片刻。「可先帝還說了另一句話，王相公用法極嚴，苛待百姓，不施仁政。要朕居中調和，不可因小失大。今日朕要變法革新，用意就在於此」
王章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嘴唇哆嗦了兩下，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劉承祐走到燭台前，將奏本湊近火苗。紙頁的邊緣捲曲起來，泛出焦黃，火舌舔上來，吞沒了第一行字。他把燒著的奏本放在銅盆里，看著它一點一點蜷縮、發黑，最後化成一攤灰燼。
劉承祐轉過身望著他。
「多的話朕就不說了，河中府的事，王相公不必再管了。」
王章站起身，撩袍跪倒，叩首於地，聲音發啞：「臣————領旨。謝陛下隆恩。」
鄴都的八月，風裡已帶了秋意。
王殷一路從汴京北上，沿途所見，村鎮蕭索，田畝半荒，偶爾有逃難的百姓三五成群，背著包袱往南走，契丹打草谷的頻率越來越高，消息傳到京城時是一回事，親眼看見又是另一回事。
節堂里，高行周已經等著了。他今年六十有四，鬚髮皆白，坐在主位上，腰板依舊挺得筆直。見王殷進來，他站起身來，拱手一揖。
「王都部署遠來辛苦。」
王殷連忙還禮，口稱不敢。二人分賓主落座，茶盞端上來，熱氣裊裊。王殷沒有喝茶，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雙手捧著，站起身來。
「鄴王，陛下有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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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周的笑容微微一凝，旋即撩袍跪倒。
王殷展開聖旨，朗聲誦讀：「敕：契丹連年犯邊，擄掠百姓，朕心實痛之。今特命殿前司副都部署王殷，率殿前軍赴鄴都，聽鄴王高行周統一提調。河北諸鎮兵馬，凡臨敵機宜、攻守方略，一委鄴王便宜行事，不必待報。殿前司諸將，佐之監之，同心戮力，共御外侮。欽此。」
高行周叩首於地：「臣高行周，領旨謝恩。」
他站起身來，雙手接過聖旨，卻沒有立刻收起，而是翻來覆去看了一遍，黃綾，朱印，措辭，都對，可他的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
「王都部署，樞密院和政事堂的簽書，可否讓某一觀？」
王殷一怔，旋即道：「鄴王，這是天子密旨，未曾經過政事堂、樞密院。」
高行周嘆了一口氣道：「那可就不好辦了，朝廷制度，凡調兵遣將，需樞密院、政事堂聯合簽發，方可施行，這道旨意上，只有天子御寶，並無楊相公、蘇相公的籤押。」
王殷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高行周繼續道：「王都部署莫怪，在下是朝廷藩將，領兵在外，不得不慎之又慎。若是樞密院和政事堂都不知此事，萬一有個閃失，在下擔待不起。」
王殷終於回過神來，連忙道：「鄴王，這是天子密旨，白紙黑字，御寶鮮明，豈有不合制度之理？」
高行周則道：「樞密院不知此事，政事堂不知此事，楊相公、蘇相公、王相公，沒有一個人知道這道密旨。在下若是貿然調兵，贏了，是天子聖明：輸了，是高行周擅起邊釁，這個罪名，在下實在是背不起。」
王殷語氣裡帶了幾分急切：「鄴王，契丹連月犯邊，打草谷的騎兵越來越頻，眼看秋高馬肥，必有大軍南來。戰機稍縱即逝，若是回京請令，一來一去，少說也要十天，陛下聖旨在此，難道還不如楊相公、蘇相公的籤押管用？」
高行周抬起手，止住了他。
「王都部署，在下沒有別的意思，只要樞密院和政事堂的簽書一到，在下立刻調兵，絕不遲疑，在此之前，請恕本王不能奉詔。」
王殷沉默良久，終於抱了抱拳。「鄴王既如此說，末將也無話可說，這便遣人回京請令。」
中秋將近，汴京城裡的空氣都變得不一樣了。
街巷間飄著桂花的甜香，混著新蒸糕餅的熱氣，從半掩的門窗里溢出來。賣果品的小販挑著擔子沿街叫賣，筐里的石榴咧開了口，露出裡頭晶紅的籽粒。孩子們舉著新糊的燈籠在巷口追逐，竹骨紗面，畫著兔兒、嫦娥，還有不知名的花鳥。
劉承祐走在人群中，一身月白長袍，腰裡繫著條青帶，看著像個尋常富家公子。石守信跟在身後半步，目光不動聲色地從街兩旁掃過。
「范質這個人，確實有才。」他忽然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開封府這一攤子事，換個人來，未必收拾得這麼好。」
石守信沒有接話，只默默跟在後頭。
劉承祐在一處小攤前停下。攤子上擺著幾摞月餅，用油紙墊著，碼得整整齊齊。旁邊擱著一隻炭爐，爐上坐著一口平底鍋，鍋里正烙著幾張，滋滋地冒著油香。
攤販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繫著圍裙，手上沾著麵粉，見有人來，連忙抬起頭，堆起笑臉。
「客官，嘗嘗？剛出爐的，熱乎著呢。」
劉承祐拿起一個，在手裡掂了掂，又湊近聞了聞。「胡麻餅樣學京都，面脆油香新出爐。」他笑了笑，把月餅放回去，「寄與飢饞楊大使，嘗香得似輔興無。白樂天寄胡餅與楊萬州，便是這個味道了。」
攤販聽得一愣一愣的，只知道點頭。
劉承祐轉過身，目光從石守信臉上掃過，又看了看閆晉和那幾個侍衛，笑道：「今日隨行的，一人三個，本公子請客，也給大家解解饞。」
石守信一怔，還沒來得及推辭，劉承祐已經朝攤販抬了抬下巴。「數數有多少人，裝上。」
攤販高興得合不攏嘴，連忙數人頭，七八個人，裝了二十來個，用油紙包好，碼進食盒裡。閆晉上前，從袖中摸出一貫錢擱在攤上。攤販連連作揖，口裡不住地說「客官大方」。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來到開封府衙，閆晉上前通報，片刻後，范質和王朴快步迎了出來。
「陛下—」范質躬身便要行禮。
劉承祐抬手止住他。「不必多禮，進去說話。」
後堂里，范質把案上的文冊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地方來，請劉承祐上座。劉承祐擺了擺手，在客位坐下，示意他們也坐。
「前些日子王峻來了奏報，兗州一切順利。」劉承祐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有符彥卿在一邊看著，朕是放心的。」
范質欠了欠身。「王峻此人，雖有些剛愎，到底是個能吏。兗州能順順噹噹推下去，也有符彥卿坐鎮之功。」
劉承祐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蘇相公前幾日遞了個條陳上來，說今年中秋要好好慶祝一番，與民同樂，開封府這邊，可有什麼準備？」
范質連忙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雙手呈上。「臣與王推官已經擬了章程，正要呈遞政事堂。街市亮燈、坊間遊藝、施粥舍藥，一應俱全，都在上頭了。」
劉承祐接過，翻開看了幾眼，合上，擱在案上。「章程擬得周全，還有城外那些安置的流民，開封府庫中若有存項，就斟酌著撥一些酒肉。」
范質起身，躬身一揖。「臣遵旨。」
劉承祐擺了擺手，示意他坐。又說了幾句閒話，問了問城中這幾日的動靜，范質一一答了，天色已漸漸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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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章在萬歲殿外徘徊了許久，廊下的內侍換過兩輪班，他仍站在那裡。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閆晉第三次從殿中出來時，他才終於開口：「煩請中官通稟，臣王章求見。」
暖閣里的光線比他想像的暗些。劉承祐沒有坐在御案後面，而是坐在御階之下的一張錦墩上，手裡沒有拿奏章，也沒有拿書卷，就那麼靜靜地坐著，像是在等什麼人。
王章愣了一瞬，快步上前，撩袍跪倒：「臣王章，叩見陛下。」
「王相公起來吧，賜座。」
內侍搬來錦墩，放在劉承祐對面。王章謝恩落座，從袖中取出那份奏疏，雙手捧到齊眉處。
「陛下，臣有罪。」
劉承祐接過，卻沒有看，只擱在膝邊。
「先帝臨終前，曾對朕說起過王相公，說王相公雖有理財之能，軍餉豐足，皆卿之功。要操持這麼大一個家，不容易。」
王章垂著頭，聲音發顫：「先帝信重，臣萬死難報。」
劉承祐望著他，沉默了片刻。「可先帝還說了另一句話，王相公用法極嚴，苛待百姓，不施仁政。要朕居中調和，不可因小失大。今日朕要變法革新，用意就在於此」
王章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嘴唇哆嗦了兩下，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劉承祐走到燭台前，將奏本湊近火苗。紙頁的邊緣捲曲起來，泛出焦黃，火舌舔上來，吞沒了第一行字。他把燒著的奏本放在銅盆里，看著它一點一點蜷縮、發黑，最後化成一攤灰燼。
劉承祐轉過身望著他。
「多的話朕就不說了，河中府的事，王相公不必再管了。」
王章站起身，撩袍跪倒，叩首於地，聲音發啞：「臣————領旨。謝陛下隆恩。」
鄴都的八月，風裡已帶了秋意。
王殷一路從汴京北上，沿途所見，村鎮蕭索，田畝半荒，偶爾有逃難的百姓三五成群，背著包袱往南走，契丹打草谷的頻率越來越高，消息傳到京城時是一回事，親眼看見又是另一回事。
節堂里，高行周已經等著了。他今年六十有四，鬚髮皆白，坐在主位上，腰板依舊挺得筆直。見王殷進來，他站起身來，拱手一揖。
「王都部署遠來辛苦。」
王殷連忙還禮，口稱不敢。二人分賓主落座，茶盞端上來，熱氣裊裊。王殷沒有喝茶，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雙手捧著，站起身來。
「鄴王，陛下有密旨。」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高行周的笑容微微一凝，旋即撩袍跪倒。
王殷展開聖旨，朗聲誦讀：「敕：契丹連年犯邊，擄掠百姓，朕心實痛之。今特命殿前司副都部署王殷，率殿前軍赴鄴都，聽鄴王高行周統一提調。河北諸鎮兵馬，凡臨敵機宜、攻守方略，一委鄴王便宜行事，不必待報。殿前司諸將，佐之監之，同心戮力，共御外侮。欽此。」
高行周叩首於地：「臣高行周，領旨謝恩。」
他站起身來，雙手接過聖旨，卻沒有立刻收起，而是翻來覆去看了一遍，黃綾，朱印，措辭，都對，可他的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
「王都部署，樞密院和政事堂的簽書，可否讓某一觀？」
王殷一怔，旋即道：「鄴王，這是天子密旨，未曾經過政事堂、樞密院。」
高行周嘆了一口氣道：「那可就不好辦了，朝廷制度，凡調兵遣將，需樞密院、政事堂聯合簽發，方可施行，這道旨意上，只有天子御寶，並無楊相公、蘇相公的籤押。」
王殷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高行周繼續道：「王都部署莫怪，在下是朝廷藩將，領兵在外，不得不慎之又慎。若是樞密院和政事堂都不知此事，萬一有個閃失，在下擔待不起。」
王殷終於回過神來，連忙道：「鄴王，這是天子密旨，白紙黑字，御寶鮮明，豈有不合制度之理？」
高行周則道：「樞密院不知此事，政事堂不知此事，楊相公、蘇相公、王相公，沒有一個人知道這道密旨。在下若是貿然調兵，贏了，是天子聖明：輸了，是高行周擅起邊釁，這個罪名，在下實在是背不起。」
王殷語氣裡帶了幾分急切：「鄴王，契丹連月犯邊，打草谷的騎兵越來越頻，眼看秋高馬肥，必有大軍南來。戰機稍縱即逝，若是回京請令，一來一去，少說也要十天，陛下聖旨在此，難道還不如楊相公、蘇相公的籤押管用？」
高行周抬起手，止住了他。
「王都部署，在下沒有別的意思，只要樞密院和政事堂的簽書一到，在下立刻調兵，絕不遲疑，在此之前，請恕本王不能奉詔。」
王殷沉默良久，終於抱了抱拳。「鄴王既如此說，末將也無話可說，這便遣人回京請令。」
中秋將近，汴京城裡的空氣都變得不一樣了。
街巷間飄著桂花的甜香，混著新蒸糕餅的熱氣，從半掩的門窗里溢出來。賣果品的小販挑著擔子沿街叫賣，筐里的石榴咧開了口，露出裡頭晶紅的籽粒。孩子們舉著新糊的燈籠在巷口追逐，竹骨紗面，畫著兔兒、嫦娥，還有不知名的花鳥。
劉承祐走在人群中，一身月白長袍，腰裡繫著條青帶，看著像個尋常富家公子。石守信跟在身後半步，目光不動聲色地從街兩旁掃過。
「范質這個人，確實有才。」他忽然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開封府這一攤子事，換個人來，未必收拾得這麼好。」
石守信沒有接話，只默默跟在後頭。
劉承祐在一處小攤前停下。攤子上擺著幾摞月餅，用油紙墊著，碼得整整齊齊。旁邊擱著一隻炭爐，爐上坐著一口平底鍋，鍋里正烙著幾張，滋滋地冒著油香。
攤販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繫著圍裙，手上沾著麵粉，見有人來，連忙抬起頭，堆起笑臉。
「客官，嘗嘗？剛出爐的，熱乎著呢。」
劉承祐拿起一個，在手裡掂了掂，又湊近聞了聞。「胡麻餅樣學京都，面脆油香新出爐。」他笑了笑，把月餅放回去，「寄與飢饞楊大使，嘗香得似輔興無。白樂天寄胡餅與楊萬州，便是這個味道了。」
攤販聽得一愣一愣的，只知道點頭。
劉承祐轉過身，目光從石守信臉上掃過，又看了看閆晉和那幾個侍衛，笑道：「今日隨行的，一人三個，本公子請客，也給大家解解饞。」
石守信一怔，還沒來得及推辭，劉承祐已經朝攤販抬了抬下巴。「數數有多少人，裝上。」
攤販高興得合不攏嘴，連忙數人頭，七八個人，裝了二十來個，用油紙包好，碼進食盒裡。閆晉上前，從袖中摸出一貫錢擱在攤上。攤販連連作揖，口裡不住地說「客官大方」。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來到開封府衙，閆晉上前通報，片刻後，范質和王朴快步迎了出來。
「陛下—」范質躬身便要行禮。
劉承祐抬手止住他。「不必多禮，進去說話。」
後堂里，范質把案上的文冊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地方來，請劉承祐上座。劉承祐擺了擺手，在客位坐下，示意他們也坐。
「前些日子王峻來了奏報，兗州一切順利。」劉承祐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有符彥卿在一邊看著，朕是放心的。」
范質欠了欠身。「王峻此人，雖有些剛愎，到底是個能吏。兗州能順順噹噹推下去，也有符彥卿坐鎮之功。」
劉承祐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蘇相公前幾日遞了個條陳上來，說今年中秋要好好慶祝一番，與民同樂，開封府這邊，可有什麼準備？」
范質連忙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雙手呈上。「臣與王推官已經擬了章程，正要呈遞政事堂。街市亮燈、坊間遊藝、施粥舍藥，一應俱全，都在上頭了。」
劉承祐接過，翻開看了幾眼，合上，擱在案上。「章程擬得周全，還有城外那些安置的流民，開封府庫中若有存項，就斟酌著撥一些酒肉。」
范質起身，躬身一揖。「臣遵旨。」
劉承祐擺了擺手，示意他坐。又說了幾句閒話，問了問城中這幾日的動靜，范質一一答了，天色已漸漸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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