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德國的薪資調整計劃3
韋格納的手指在那張結構圖的箭頭末端輕輕點了一下。
"這套機制在運轉過程中有沒有遇到阻力？"
韋勒靠在椅背里，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說話的速度比剛才略微放慢了一些：
"阻力一直都有。
比如，年中的時候我們做了一次走訪，有一些中小型工廠的經營者反映，累進利潤調節機制在執行中有時候會超出預期，對計劃外波動的應變空間有限。
也有企業建議，對於一些處於成長初期的產業，調節的力度可以適當放寬，讓它們在初期能夠有較快的積累速度去擴大再生產。
但這些都是可以調整的，是執行層面的彈性問題，不是結構本身的問題。"
說著，韋勒把交叉的雙手鬆開，向前探了探身，語氣里多了一層更具體的東西：
"大結構的方向我認為是對的。
我們這些年走過來的路，從一九一九年到一九三七年，本質上就是在做同一件事——把一個被戰爭撕碎的經濟體重新縫起來，縫好之後讓它長出肌肉來。
肌肉長出來之後，我們要做的是讓這塊肌肉有能力持續地、穩定地、不靠外力地繼續生長。
目前的收入分配和宏觀調控機制，就是這塊肌肉的骨架和韌帶。
它還需要不斷調整和加固，但它的大方向沒有偏。"
韋格納的目光從那張結構圖上慢慢移開，落在窗外被午後陽光照亮的樹冠上，過了片刻才重新落回韋勒身上。
"你說得對，大方向是對的。
但方向對不等於細節上可以松。"
他稍微直了直腰，把手擱在桌面上，
"你提到的那些中小企業的反饋意見，我覺得可以在後續修訂中做一些靈活化的處理。
對於成長型的產業，在利潤調節的力度上可以留出彈性空間。
但原則不能動——不能恢復那種把利潤集中在一小撮人手裡的機制。這是底線。"
"我同意，"
韋勒說，
"底線不動，彈性可調。"
韋格納靠回椅背。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牆上那張總表上，在農業產值那一欄略作停留。
農業產值比目標低約兩個百分點的數字在他腦子裡留下了一個標記。他想起了一九二一年那張舊照片裡站在腳手架上的人們的表情——當初他們面對的是從一片廢墟中開始的重建，而現在需要面對的是如何讓這份重建持續不斷地成長下去。
"農業那個缺口，"
他說，
"還在兩個百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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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不過這是連續第二年收窄了。去年缺口是三點五個百分點。"
韋勒說，
"流通環節的改善需要時間，它不像工業那樣一個廠子改造完了就能立刻看到成效。"
"讓施圖德那邊跟農業部的同志們儘快開一個碰頭會，看能不能在秋收之前再做一輪流通渠道的臨時配套，先改善一部分轉運瓶頸，讓已經種出來的東西能更快到達需要的人手裡。
不管是在國內還是歐洲各地，收成好了運不出去，老百姓得到的改善就不會及時體現出來，這是我們要儘快解決的問題。"
韋勒拿起那支放在窗台上的筆，在手邊一張便簽紙上簡短地記了幾筆，然後把便簽紙夾進了那本厚冊子的相應頁碼里。
"我會在下次協調會上提出這個需求，儘快推動相關配合。"
韋格納站起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總表，目光從那些色塊和線條上快速掃過一遍，然後停在了圖表底部的一行小字上——那是一行腳註，寫著"所有數字均為一九三七年上半年初步統計，最終數據以年末核算為準"。
......................
八月六日，柏林東南郊的利希滕貝格區，一家糧食加工廠的門前從一大早就熱鬧起來了。
這座工廠規模不大，兩排紅磚廠房之間夾著一個鋪了水泥的院子，院子角落裡種著一棵老核桃樹，樹冠撐開了一大片綠蔭，樹蔭下面擺著幾張長條木凳，是工人們午休時常坐的地方。
廠房牆面上刷著的標語已經有些褪色了，但字跡依然清晰可辨：
"勞動創造生活，生活屬於勞動者。"標語下方釘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工廠的全名和成立日期——一九二九年四月。
上午九點，會計室的窗口前排起了一列隊。
隊列不長，大約二十幾個人，有人靠在牆邊站著，有人坐在自帶的小馬紮上，有人手裡拿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在等。
隊伍前面的窗口裡，戴著袖套的會計正在把一疊一疊的鈔票點好放進信封里，每封好一個就叫一個名字，叫到名字的人走上前，接過信封，道一聲謝，然後走到旁邊去拆開來看。
卡爾·布勞恩從窗口前走開的時候手裡捏著那隻牛皮紙信封，裡面的鈔票被疊得整整齊齊，按票面大小排列著。
他走到核桃樹下面的長凳上坐下來，把信封口朝下倒出裡面的東西，數了一遍又放了回去，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今年四十三歲，在這個廠里幹了十二年，先是磨粉工，後來做了車間副主任，上個月剛被大夥又重新選上了副主任的位子。
"卡爾同志，今天數了幾遍啊？"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帶著笑意。說話的是坐在另一張長凳上的漢斯·邁爾，跟卡爾同車間，今年三十七歲，他正在把信封里的錢分成兩摞放在膝蓋上，一摞厚些一摞薄些。
"三遍。"
卡爾說，把煙從嘴上取下來彈了彈灰，
"你呢？"
"五遍。"
漢斯咧嘴笑了，
"第一遍數是確認數字對不對，第二遍數是確認我老婆那句話說對了沒有——她說這個月漲工資，我不信，結果真漲了。後面是純粹為了高興，多摸幾遍。"
旁邊的人聽到了都笑了起來。
一個年輕女工從隊伍里走出來，拿著信封經過他們身邊，停下來側頭看了漢斯一眼：
"邁爾師傅，你上個月不是說咱們廠今年的訂單排到年底了？那這次漲薪是不是跟這個有關係？"
漢斯把膝蓋上那兩摞錢並成一摞塞回信封里，抬頭看著她：
"訂單是多了，但這次漲薪不全是因為訂單。
你沒看前兩天的報紙嗎？上頭出了文件，新一輪的基礎薪資調整從八月一號開始執行。
咱們廠是按文件的規定同步調整的。
這是國家定的調子，不是咱們一家的事。"
"那薪資新調多少啊？我這幾天忙，還沒細看呢。"
年輕女工在他們旁邊的長凳上坐下來，把信封捏在手裡沒有打開。
漢斯把信封翻了個面，指著背面那行列印出來的附註——每一份工資信封上都印著一行小字：
"本次薪資已按一九三七年八月一日起生效的新基礎工資標準執行。"
"這套機制在運轉過程中有沒有遇到阻力？"
韋勒靠在椅背里，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說話的速度比剛才略微放慢了一些：
"阻力一直都有。
比如，年中的時候我們做了一次走訪，有一些中小型工廠的經營者反映，累進利潤調節機制在執行中有時候會超出預期，對計劃外波動的應變空間有限。
也有企業建議，對於一些處於成長初期的產業，調節的力度可以適當放寬，讓它們在初期能夠有較快的積累速度去擴大再生產。
但這些都是可以調整的，是執行層面的彈性問題，不是結構本身的問題。"
說著，韋勒把交叉的雙手鬆開，向前探了探身，語氣里多了一層更具體的東西：
"大結構的方向我認為是對的。
我們這些年走過來的路，從一九一九年到一九三七年，本質上就是在做同一件事——把一個被戰爭撕碎的經濟體重新縫起來，縫好之後讓它長出肌肉來。
肌肉長出來之後，我們要做的是讓這塊肌肉有能力持續地、穩定地、不靠外力地繼續生長。
目前的收入分配和宏觀調控機制，就是這塊肌肉的骨架和韌帶。
它還需要不斷調整和加固，但它的大方向沒有偏。"
韋格納的目光從那張結構圖上慢慢移開，落在窗外被午後陽光照亮的樹冠上，過了片刻才重新落回韋勒身上。
"你說得對，大方向是對的。
但方向對不等於細節上可以松。"
他稍微直了直腰，把手擱在桌面上，
"你提到的那些中小企業的反饋意見，我覺得可以在後續修訂中做一些靈活化的處理。
對於成長型的產業，在利潤調節的力度上可以留出彈性空間。
但原則不能動——不能恢復那種把利潤集中在一小撮人手裡的機制。這是底線。"
"我同意，"
韋勒說，
"底線不動，彈性可調。"
韋格納靠回椅背。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牆上那張總表上，在農業產值那一欄略作停留。
農業產值比目標低約兩個百分點的數字在他腦子裡留下了一個標記。他想起了一九二一年那張舊照片裡站在腳手架上的人們的表情——當初他們面對的是從一片廢墟中開始的重建，而現在需要面對的是如何讓這份重建持續不斷地成長下去。
"農業那個缺口，"
他說，
"還在兩個百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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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不過這是連續第二年收窄了。去年缺口是三點五個百分點。"
韋勒說，
"流通環節的改善需要時間，它不像工業那樣一個廠子改造完了就能立刻看到成效。"
"讓施圖德那邊跟農業部的同志們儘快開一個碰頭會，看能不能在秋收之前再做一輪流通渠道的臨時配套，先改善一部分轉運瓶頸，讓已經種出來的東西能更快到達需要的人手裡。
不管是在國內還是歐洲各地，收成好了運不出去，老百姓得到的改善就不會及時體現出來，這是我們要儘快解決的問題。"
韋勒拿起那支放在窗台上的筆，在手邊一張便簽紙上簡短地記了幾筆，然後把便簽紙夾進了那本厚冊子的相應頁碼里。
"我會在下次協調會上提出這個需求，儘快推動相關配合。"
韋格納站起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總表，目光從那些色塊和線條上快速掃過一遍，然後停在了圖表底部的一行小字上——那是一行腳註，寫著"所有數字均為一九三七年上半年初步統計，最終數據以年末核算為準"。
......................
八月六日，柏林東南郊的利希滕貝格區，一家糧食加工廠的門前從一大早就熱鬧起來了。
這座工廠規模不大，兩排紅磚廠房之間夾著一個鋪了水泥的院子，院子角落裡種著一棵老核桃樹，樹冠撐開了一大片綠蔭，樹蔭下面擺著幾張長條木凳，是工人們午休時常坐的地方。
廠房牆面上刷著的標語已經有些褪色了，但字跡依然清晰可辨：
"勞動創造生活，生活屬於勞動者。"標語下方釘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工廠的全名和成立日期——一九二九年四月。
上午九點，會計室的窗口前排起了一列隊。
隊列不長，大約二十幾個人，有人靠在牆邊站著，有人坐在自帶的小馬紮上，有人手裡拿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在等。
隊伍前面的窗口裡，戴著袖套的會計正在把一疊一疊的鈔票點好放進信封里，每封好一個就叫一個名字，叫到名字的人走上前，接過信封，道一聲謝，然後走到旁邊去拆開來看。
卡爾·布勞恩從窗口前走開的時候手裡捏著那隻牛皮紙信封，裡面的鈔票被疊得整整齊齊，按票面大小排列著。
他走到核桃樹下面的長凳上坐下來，把信封口朝下倒出裡面的東西，數了一遍又放了回去，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今年四十三歲，在這個廠里幹了十二年，先是磨粉工，後來做了車間副主任，上個月剛被大夥又重新選上了副主任的位子。
"卡爾同志，今天數了幾遍啊？"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帶著笑意。說話的是坐在另一張長凳上的漢斯·邁爾，跟卡爾同車間，今年三十七歲，他正在把信封里的錢分成兩摞放在膝蓋上，一摞厚些一摞薄些。
"三遍。"
卡爾說，把煙從嘴上取下來彈了彈灰，
"你呢？"
"五遍。"
漢斯咧嘴笑了，
"第一遍數是確認數字對不對，第二遍數是確認我老婆那句話說對了沒有——她說這個月漲工資，我不信，結果真漲了。後面是純粹為了高興，多摸幾遍。"
旁邊的人聽到了都笑了起來。
一個年輕女工從隊伍里走出來，拿著信封經過他們身邊，停下來側頭看了漢斯一眼：
"邁爾師傅，你上個月不是說咱們廠今年的訂單排到年底了？那這次漲薪是不是跟這個有關係？"
漢斯把膝蓋上那兩摞錢並成一摞塞回信封里，抬頭看著她：
"訂單是多了，但這次漲薪不全是因為訂單。
你沒看前兩天的報紙嗎？上頭出了文件，新一輪的基礎薪資調整從八月一號開始執行。
咱們廠是按文件的規定同步調整的。
這是國家定的調子，不是咱們一家的事。"
"那薪資新調多少啊？我這幾天忙，還沒細看呢。"
年輕女工在他們旁邊的長凳上坐下來，把信封捏在手裡沒有打開。
漢斯把信封翻了個面，指著背面那行列印出來的附註——每一份工資信封上都印著一行小字：
"本次薪資已按一九三七年八月一日起生效的新基礎工資標準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