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認清現實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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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樣的場景在整條防線上以不同的節奏重複著。

  有的地方軍官足夠強硬,硬生生把散了的隊伍重新攏起來推向缺口,但那些隊伍在向前移動的過程中不斷有人掉隊、轉彎、消失在田野的陰影里。

  有的地方乾脆連軍官本人都放棄了——英軍的一個年連長在接到調令之後從指揮所里走出來,拍了拍門口那個通訊兵的肩膀,說"告訴團部,我連里能走路的人不夠一個排了",然後走回屋裡把自己鎖了起來。

  北翼的所謂"增援"在上午七點之前零星到達了一些。

  總共大約三百多個士兵從不同方向匯集到缺口附近,但這些人來自五個不同單位,互相不認識,沒有統一的指揮體系,有的連隊甚至沒有帶足彈藥。

  他們抵達指定位置之後,發現預定防區已經被美共的先頭部隊繞到了側後方,原本地圖上標註的"安全通道"實際上已經暴露在射界之內。

  七點二十分,美共一個連的兵力從側翼向這批臨時拼湊的增援部隊發動了試探性進攻。

  第一輪迫擊炮覆蓋就打散了這支雜牌部隊的陣型。

  炮擊過後,大部分士兵連敵人的人影都沒看到就開始向後跑。軍官們喊著"趴下""保持陣型",但那些聲音被槍聲和爆炸聲淹沒了,根本沒有人聽得到。

  潰退像被推倒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一個人跑起來,旁邊的人就跟著跑,然後是一整排、一整片。有的人在跑動中丟掉了步槍,有的人把鋼盔摘下來甩在路邊只為了跑得更快一點。田野上到處是丟棄的背包、水壺、彈藥箱和翻倒在地的輕機槍。

  戈登少將在指揮所里接到了北翼最新報告的時候,那位通訊兵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少將,北翼增援部隊——潰散了。"

  戈登站在地圖前面,目光落在北翼那道被他用紅色鉛筆畫了又畫、最後畫到紙都快磨破的弧線上。那弧線仿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後萎縮。

  "南翼呢?"他問。

  哈珀中校從另一張通訊台前轉過身來,臉色蒼白。

  "南翼第二營報告,他們防線前方的美共部隊沒有動,只是用炮火在不斷騷擾。第二營的士兵——"

  "——士兵們拒絕進行反衝鋒。營長親自帶著兩個排試圖壓上去,後面的人沒有跟上。那兩個排打光了,營長陣亡。剩下的部隊在防線內沒有移動。"

  戈登慢慢閉上了眼睛。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耳朵里只剩下電話線路里的電流嗡鳴聲和窗外越來越近的槍炮迴響。他睜眼的時候,表情里那種憤怒和暴躁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而平靜的神色。

  "師部準備轉移。"他說,聲音穩得奇怪,

  "參謀部、通訊排、醫療隊,按預定方案向後方收縮。把所有能帶走的文件帶走,帶不走的銷毀。"

  哈珀中校愣了一下:

  "少將,第三師的防線——"

  "第三師的防線已經不存在了,詹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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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戈登平靜地說。

  晨光里,地平線遠處的田野上正在移動著大片灰色的人影。

  那是美共的部隊,在清晨明朗的光線里排著鬆散的散兵線向前推進,速度不快,像收割莊稼一樣穩步前進。

  而在他們前方的田野上,零星散落著正在向後奔跑的英軍士兵,有的跑著跑著就停了下來,然後舉起雙手跪在泥地里。

  在更近的地方,一座小農莊的屋頂上,已經升起了好幾面白旗。白布在晨風裡軟弱無力地飄著,像投降的手勢,一遍又一遍。

  戈登把地圖從牆上揭下來,摺疊之後夾在腋下。

  他走過通訊台的時候停了一步,伸手拍了拍那個正在擦拭電台的年輕通訊兵的肩膀,沒說什麼。通訊兵抬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指揮所外面的路上停著兩輛吉普車,發動機已經預熱好了,排氣管噴出淡淡的青灰色煙霧。

  戈登鑽進第一輛車,哈珀坐在他旁邊。司機踩下油門的時候,車底碾過一攤水窪,泥水濺到擋風玻璃上,司機開了雨刷,刮出一道弧形的乾淨區域。

  吉普車向東駛去。後視鏡里,那棟農舍越來越小,屋頂上沒有人,院子裡有幾個影子在晃動,大概是在處理剩餘的物資。

  再遠處,那條防線的方向升起了幾縷煙,一道、兩道、三道,像被隨手畫上去的灰線。

  第二道防線的崩潰比第一道來得更安靜。很多陣地上沒有爆發像樣的交火,美共的士兵摸到陣地前沿時,發現裡面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些傷員和被遺棄的裝備。

  有的陣地上倒是還有人,但他們已經主動放下了武器,坐在壕溝邊緣等著被收容,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屈辱,只是在看到灰色制服出現在視野里的時候,有的人抬手指了指堆在旁邊的步槍,表示"都在那裡了"。

  一個美共的排長帶著他的班組通過一個英軍陣地時,看到了令他意外的場景:

  壕溝里整齊地坐著二十幾個俘虜,雙手擱在膝蓋上,旁邊插著一面不大的白旗,白旗是撕了一件襯衣扎在工兵鏟的木柄上做的。

  最前面的一個英軍上士看到他們過來,站起來朝他們點了一下頭說:

  "你們來得比我想像的晚。我們已經等了一個小時了。"

  排長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朝身後的戰士揚了一下下巴。兩個戰士走上前,接過那二十幾個人的武器。沒有爭吵,沒有扭打,一切安靜得像是排演過好幾遍。

  那個英軍上士在被帶走之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他蹲了一個多月的陣地。沙袋堆成的射擊台還完整,鐵絲網還架在原地,機槍彈鏈還有大半條沒有打完。他看了幾秒鐘,然後轉回頭,跟著前面的人走了。

  太陽升到屋頂上方的時候,從伊利湖南岸到安大略湖北岸之間的大片區域已經徹底變了顏色。灰色制服的人正在那些被放棄的陣地上穿行、整隊、架設新的通訊線路,偶爾有人彎下腰把地上丟著的軍用水壺撿起來晃一晃——裡面還有一些水——然後倒進自己壺裡。

  而在更遠的東方和北方,那些尚未被觸及的英軍陣地上,消息像潮水一樣蔓延開來。

  有人在電報里讀到"第三師防線全面瓦解",有人在逃跑的傷兵嘴裡聽到了"北翼沒了""南翼也快沒了",有人看到了從前方開回來的空卡車和上面坐著的、表情像被抽空了一樣的同袍。

  有人在鐵絲網後面站了很久,然後走回帳篷里,把放在枕頭底下的那張家信拿出來又重新疊好,放進胸前的口袋。

  到了中午,渥太華國防部指揮室的通訊台上,來自前線的電報已經從"請求增援"變成了"報告位置"——各營各連已經不再匯報戰況,而是在匯報自己正在向哪個方向移動。

  布魯克爵士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三份電報。

  第一份是第三師的最後報告,由戈登少將在撤離途中發出,措辭簡潔:

  "部隊已失去戰鬥意志,防線已不可恢復。建議全線收縮至休倫湖以北重新整編。"

  第二份是安大略省南部一個地方城鎮的守備隊報告,內容只有一行:

  "本鎮已向美共部隊投降,條件已談妥。我方人員安全。"

  第三份是參謀部匯總的逃兵和失蹤人數統計——截止當天上午十時,過去二十四小時內登記在案的數字超過三千人,實際數字可能更高。

  他把三份電報看完,沒有把它們放進胸前的口袋裡,也沒有站起來去地圖上畫箭頭。

  他只是坐在那裡,雙手擱在桌面上,指節微微泛白,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陰沉沉的天空中。

  雲層又合攏了,把早晨短暫露過臉的太陽重新遮住。雨大概還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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