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滿紙錦繡,罵的全是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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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份硃卷,落進了「取」字那一摞。

  六十份,滿額。

  遠處,二更的梆子剛剛敲過。

  彌封官當堂揭封、對號,在每份卷首別上浮簽。

  朱橚照例驗過騎縫印,便坐回了圈椅,浮簽上寫的什麼,一眼也沒多瞧。

  三位考官對著那摞卷子,誰也沒有開口。

  「啪。」

  朱橚將《農書》隨手擱到案邊,目光在三位考官臉上轉了一圈,笑道:

  「三位先生,且歇一歇。」

  「這七日,本王隔著簾門聽諸位吵了七天,一份卷子都沒碰過。如今名額已滿,本王這個監臨,總得在用印之前瞧上幾眼,心裡才踏實。」

  「不然回頭父皇問起這一科取了些什麼文章,本王總不能說,兒臣只看了一本《農書》,還沒看完。」

  劉三吾擱下硃筆,捋了捋頜下長須,和顏悅色地笑道:

  「殿下勤勉,老臣欽佩。」

  「只是硃卷字密如蟻,最是傷眼。殿下熬了二十餘日,也該乏了,不如先回署中歇息,待草榜謄清,老臣親自捧到殿下案前。」

  話說得周全,台階也遞得妥帖。

  朱橚卻微微一怔。

  旁人勸他,倒也罷了。

  偏偏是劉三吾。

  原本的歷史上,南北榜案鬧得天下沸騰時,這位主考官是什麼做派,朱橚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北方舉子聯名喊冤,滿城譁然,老先生卻梗著脖子,一口咬定自己憑文取士,問心無愧。

  北人落第,是北人文章不濟,與考官何干?

  文章,他或許沒看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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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已近暮年,皇帝一日老過一日,朝廷眼看便要迎來新舊交替。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張金榜竟看不見一個北方人,落在北地百姓眼裡,便是朝廷不要他們了。

  這一層,老先生始終沒想明白,最後落了個發配戍邊的下場。

  可眼前這位劉三吾,不一樣了。

  他在內閣坐了這些年,見慣了朝堂上的明爭暗鬥,也看透了多少冠冕堂皇背後的私心,那股書生的倔勁沒磨掉,心思卻比從前通透了。

  正因如此,才越發奇怪。

  一個打開了格局的首輔,為何偏偏在這時候,勸他別看卷子?

  不等他開口,左首的梁寅已把筆一擱,板著臉道:

  「劉公說得客氣,老夫就直說了。」

  「鎖院頭一日,殿下當著三堂的面親口說過,文章高下,自有三堂公斷,絕不過問。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如今六十份取卷剛剛定下,三堂尚未畫押,殿下便要逐一翻看。萬一看中了哪篇,或是厭了哪篇,隨口說上兩句,這榜上的名次,是改,還是不改?改了,壞的是科場規矩;不改,折的便是殿下的顏面!」

  花白的鬍鬚一翹一翹,一如既往的梁五經。

  朱橚正要答話,右首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戴良悠然放下茶盞,沖他拱了拱手。

  「梁公何必動氣,殿下想看,自然有殿下的道理。」

  「只是下官斗膽提醒一句,八股文章,講究破承起講、虛實開合,一字之差,境界天淵。比不得殿下格致院裡的火銃炮膛,拿尺子量一量口徑,便知好壞。」

  「殿下縱然看了,怕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再者……」

  戴良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那摞硃卷。

  「殿下深夜要閱卷,該不會是惦記著,那六十份取卷中,有幾份是新學門下的弟子吧?」

  堂上的氣氛,一下子繃緊了。

  劉三吾眉心狠狠一跳,梁寅也皺起了眉頭。

  朱橚臉上那點倦意,一點一點褪了下去。

  鎖院二十餘日,他向來是笑眯眯的。

  可笑臉給多了,總有人當他沒脾氣。

  「戴主考這話,本王聽著,怎麼像是在說本王不識字?」

  話音剛落,堂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哐!」

  兩扇門被人一把推開。

  沈煉按刀而入,四名錦衣校尉魚貫跟進,左右一分,釘子似的立在門內。

  夜風卷著菊香灌進堂來,十幾盞燭火齊齊一矮,滿堂人影跟著一晃。

  朱橚端坐不動,目光仍落在三位考官身上,語氣不疾不徐道:

  「本王奉旨坐鎮貢院,二十多日不曾干涉閱卷,已是給足了三堂體面。如今不過想看幾份文章,倒還得經諸位點頭不成?本王今日偏要看看,誰敢攔!」

  無人應聲。

  戴良的目光在沈煉那柄刀上停了一瞬,嘴角幾不可察地一動,隨即轉身,朝劉三吾一揖。

  「劉閣老,殿下既執意要看,下官不敢再攔。」

  「只是更深露重,三堂連熬七日,早已是強弩之末。卷子一攤開,難免又生出許多枝節。」

  「依下官看,這六十名恩科貢士的名次……便照著方才諸位考官公推的次序,定了吧?」

  「名次一定,殿下想怎麼看,便怎麼看。也省得來日有人說,吳王殿下是先看了卷子,才定的榜。」

  劉三吾猛地轉過頭。

  「戴良……」

  他連往日的官場禮數都顧不上了,聲音里竟透出幾分壓不住的驚怒。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這……這些卷子,如何能定?如何敢定?」

  「有何不敢?」

  戴良不慌不忙,反倒振振有詞:「國家取士,憑文取人。文章做得好,理當名列前茅;文章做得差,理當下第落榜,此乃千古不破之公理。難道劉閣老身為文衡樞要,還要徇私廢公不成?」

  「這是憑文取人嗎?」

  劉三吾一掌拍在案上,怒聲道:「這分明是……」

  「劉公!」

  梁寅一聲斷喝,硬生生截住了他的話頭。

  「慎言!」

  這一聲警告,終於讓劉三吾清醒了幾分。

  他的胸口起伏了幾下,到底把後半句咽了回去,頹然坐倒。

  朱橚看看劉三吾,又看看梁寅,最後看了看戴良。

  三個人,三種攔法。

  一個繞著彎子攔,一個板著臉攔,一個指著鼻子攔。

  可攔來攔去,攔的都是同一摞卷子。

  他心底那點疑慮,此刻已凝成了一個越來越大的問號。

  「沈煉,把取中的六十份,給本王搬過來。」

  這一回,再沒有人出聲。

  劉三吾閉上了眼,梁寅別過了頭。

  只有戴良不慌不忙地坐回原位,給自己續了半盞茶,一副請殿下隨意的從容模樣。

  六十份硃卷,在朱橚案前碼成一摞。

  頭一場的經義,他隨手翻了幾份,八股對仗工工整整,挑不出毛病。

  第二場的公文,也規規矩矩。

  朱橚直接翻到了第三場。

  策論。

  丙字題的五道策問,頭一問農桑,次一問海運,餘下三問邊儲、鹽課、錢法,全是實打實的民生國計。

  他展開第一份。

  開篇兩行還算老實,複述了一遍題意。

  第三行起,筆鋒一轉:

  「農桑之本,在教化而不在器械。今舍聖賢之經,而求番夷之種;棄孝悌之教,而課勾股之術,是猶棄粟而啖糠也。」

  朱橚眉梢一挑,翻開第二份。

  「海舶一通,番貨日至;番貨日至,奇技日興;奇技日興,人心日盪。人心既盪,縱有海運千艘,亦不足以載一國之廉恥。」

  第三份。

  「今之制義,股有定式,字有定數,驅天下英才盡入方寸之格。聖人之言,淪為填格之具;讀書之士,化作描紅之童。」

  第四份。

  「格物致知,本《大學》窮理之功。今之所謂格致者,以齒輪為道,以銅管為器,率天下讀書人,而為百工之役。」

  朱橚越翻越快。

  有罵得文雅的,有罵得刻薄的。

  有引經據典拐著十八道彎罵的,也有借古諷今、就差指著鼻子罵的。

  其中一篇,寫得最是漂亮:

  「昔王安石挾新法以亂宋,其禍延及靖康。今有挾天潢之貴、恃一時之功,欲以一己私智,易千載取士之成法者……吾恐大明之憂,不在漠北,不在南洋,而在蕭牆之內也。」

  天潢之貴。

  滿貢院上下幾千號人,天潢貴胄,統共就他一個。

  好傢夥。

  這哪裡是策論?

  這分明是一摞聯名彈章!

  滿朝御史湊在一塊,怕也寫不出這般齊整的。

  六十份卷子翻下來,除了寥寥幾份中規中矩,幾乎一邊倒,全是這個調子。

  沒有一篇,在答如何勸課農桑。

  沒有一篇,在論海運的利弊得失。

  字字句句,全借著考卷這方寸之地,把八股罵成枷鎖,把格致罵成奇技淫巧,把推行這些的人,罵成了禍亂社稷的千古罪人。

  朱橚心頭猛地一沉,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去翻卷首的浮簽。

  蘇州府,嘉興府,松江府,又是蘇州府……

  浮簽一張張從指尖掠過,幾乎全是江南的州府。

  他從頭數到尾,又從尾數回頭。

  六十名貢士。

  北方士子,只有區區五人。

  朱橚捏著那幾張浮簽,半晌沒有動。

  一個念頭,忽然從心底冒了出來。

  難道……真是他想當然了?

  八股推行,滿打滿算不足三年。

  當初定下這規矩,他想的是格式一死,比的便只是苦功。

  北方士子只要肯熬,就能跟江南人站上同一條起跑線。

  可他忘了,做一篇好八股,也是有門檻的。

  破題要准,起講要有氣象,對仗要工,還得代聖賢立言,字字有來歷。

  這些功夫,江南人打小就在琢磨。

  書院林立,藏書萬卷,名師坐館,制藝的門道,是幾代人一口一口餵出來的。

  北方呢?

  元末兵燹,十室九空,能囫圇讀通幾本經書的,已是鳳毛麟角。

  短短三年,哪裡填得平自南宋以來,積下數百年的鴻溝。

  他給北方士子搭了一把梯子。

  可梯子人人都能爬,江南人本就站得比旁人高,爬起來,自然也更快。

  難怪。

  難怪這二十多天,號舍里風平浪靜,撈來撈去,只撈上兩個敲牆的。

  人家壓根不屑在號舍里使那些腌臢手段。

  這是陽謀。

  用他們天下第一的八股制藝,用他們壟斷了數百年的經義文章,堂堂正正、毫無破綻地,把北方士子碾出局去。

  再把罵吳王的話一筆一筆寫進考卷,送到他這個監臨眼前。

  罵八股罵得最狠的,偏偏是八股做得最好的那一批人。

  你定的規矩,我們照樣玩得比誰都好。

  玩贏了,再回過頭來告訴天下人:你這規矩,狗屁不通。

  明日這張榜一貼出去,便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他這幾年辛辛苦苦搭起來的新政,一腳踩進泥里。

  朱橚垂著眼,指尖一下一下敲著那摞硃卷。

  可不知怎麼的,他心裡總有一處,隱隱地硌著。

  就像嚼飯時,牙縫裡咬著了一粒細沙。

  方才翻卷時,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滿紙錦繡里輕輕冒了個頭。

  是哪一份?

  哪一句?

  他往回翻了兩頁,又往後翻了兩頁。

  那粒沙,卻再也找不著了。

  像一縷轉瞬即逝的青煙,剛剛露出形跡,便悄無聲息地散進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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