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堂堂親王,怎麼不講武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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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公堂里靜得出奇,只剩下硃卷翻動的沙沙聲。

  唯有一人,始終留意著他的動靜。

  戴良端著茶盞,眼角的餘光,自始至終沒離開過客位。

  那摞硃卷已許久不曾翻動。

  只見朱橚捏著幾張浮簽,眉頭緊鎖,似乎還在琢磨什麼。

  案上攤開的策論,卻早已被他晾在了一旁。

  戴良看在眼裡,心頭最後一絲忐忑,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成了。

  這盤棋,從洪武八年那紙章程傳出大本堂的那天起,便開始落子。

  三年來,一顆子一顆子擺下去,每一顆,都落在了它該在的地方。

  至於劉三吾、梁寅兩個老古板,便是嗅出些異樣又如何?

  文章是好文章,挑不出半個錯字,他們也只能幹瞪眼。

  唯一叫他心驚肉跳的,是那道「親王監臨」的旨意。

  吳王朱橚。

  漠北封狼居胥,東瀛揮師滅國,西南更是一戰打沉了安南水師。

  這樣的人坐進貢院,戴良原以為,這盤棋怕是要壞在半道上。

  可這二十多天下來呢?

  不是篩蕎麥殼,就是貼封條、切饅頭,盡在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折騰。折騰完了,便往監臨署里一窩,捧著本《農書》,一看就是七日。

  戴良心底輕輕嗤笑了一聲。

  說到底,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

  論行軍打仗,他或許真有幾分天縱之才,可論起經義文章,任他火炮再厲害,也轟不開這道讀書人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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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下茶盞,起身整了整衣冠,朝客位深深一揖。

  「殿下,卷子也看過了。」

  「天下讀書人的心聲,盡在這六十份策論裡頭。殿下聽著刺耳,下官明白,可這是公論,不是哪一個人的私見。」

  「掄才大典,關乎國本,總不能因幾句逆耳之言,便誤了朝廷的大事,還請殿下鈐印,早定此榜。」

  戴良略一停頓,似是替朱橚思量起了退路:

  「當然,殿下若是想把這張榜壓一壓,等風頭過了再發……」

  「下官斗膽說一句,這貢院內外,多少雙眼睛盯著放榜,多少士子翹首以盼。殿下能壓得住一時,卻壓不住滿城的猜疑。」

  「榜遲發一日,城裡便要多出一百種說法,到那時候,只怕就不只是六十個名字的事了。」

  話音剛落,劉三吾已經站了起來。

  他看也沒看戴良,徑直走到客位前,神色凝重地勸道:

  「殿下,這印,不必蓋。」

  「此事干係天下士心,早已不是一榜一卷的事了。老臣這就具本,將這六十份取卷連同草榜原樣封存,連夜呈送御前,請陛下與太子殿下聖裁。」

  「殿下是監臨,不是主考,這副擔子,本就不該落在殿下肩上。」

  梁寅沉著臉,也點了點頭。

  「劉公說的,正是老夫的意思。」

  「殿下是新政的立制之人。這一榜,殿下認也不是,駁也不是。認了,北邊的舉子要戳殿下的脊梁骨;駁了,江南的讀書人要罵殿下以權亂文。」

  他長嘆一聲,難得放軟了語氣,頗為誠懇地寬慰道:

  「老夫說句不中聽的,這件事,殿下扛不住,也犯不著扛。」

  兩位老臣皆是一片公心,字字都在替他朱橚著想。

  可這話落進旁人耳朵里,意思卻再明白不過:這麼大的事,你一個尚未歷盡朝堂風浪的年輕皇子,接不住。

  戴良的嘴角,不易察覺地翹了起來。

  他再度上前,朝兩位老臣拱了拱手,滿臉贊同之色:

  「兩位先生老成謀國,下官深以為然。」

  「殿下畢竟年少,於文事上,又……生疏了些。這等關乎天下人心的大事,原也不該叫殿下一個人擔著。」

  「依下官看,殿下不如將此事原原本本交還宮中,請陛下與太子殿下,替殿下拿個主意。」

  「這樣,才最是穩妥。」

  替殿下拿個主意。

  這番話說得輕輕巧巧,像是在哄一個闖了禍、不知所措的孩子:別怕,回家找你爹,找你大哥去。

  至公堂里,一片死寂。

  ……

  朱橚抬起頭,靜靜看著戴良。

  那張清癯儒雅的臉上,笑意溫和,恭謹有禮。

  狐狸尾巴,總算露出來了。

  鎖院這二十多天,他一直在猜。

  三張臉翻來覆去地看,哪個都像,哪個又都不像。

  現在,不用猜了。

  劉三吾、梁寅攔他,是想替他擋下這場朝野風波。

  戴良攔他,是存心要將他逼進退無可退的死局。

  從質疑他不通文墨,到催促他落印定榜,再到假意勸他請旨聖裁,步步看似替他著想,實則處處都在設套。

  蓋了印,這張榜便是他吳王親手認下的。

  不蓋,便是新政的立制之人臨陣怯場,回宮找爹。

  橫豎,都是死局。

  至於圖的是什麼,倒也不難猜。

  劉伯溫、宋濂,名滿天下的「浙東四先生」,原是江南士林的兩面大旗。

  可這些年,兩人一前一後都站到了新政這一邊,與江南士紳漸行漸遠。

  兩面大旗一倒,江南文壇,便空出了一把交椅。

  論起來,戴良與宋濂還是同門,當年同在吳萊、柳貫、黃溍門下受業。

  宋濂成了開國文臣之首,他戴良卻躲在四明山里,以遺民自居。

  這兩年他四處講學,門下弟子越聚越多,往來拜謁的士紳更是絡繹不絕,儼然已成了江南士林眾望所歸的新領袖。

  那把交椅,他嘴上說著不屑,心裡怕是早就惦記了不知多少年。

  這一回若是成了,新學被掃進故紙堆,劉伯溫、宋濂顏面掃地。

  六十名貢士,個個都要尊他一聲座師。

  用不了十年,滿朝朱紫,半數出自他戴氏門下。

  到那時,他便是江南士林名副其實的新文宗。

  朱橚心底冷笑一聲。

  好大的胃口。

  老朱把他這個親兒子當餌扔進塘里,他還憋了一肚子怨氣。

  如今看來,這一竿子,沒白甩。

  至於這張榜,他倒一點也不怕它張出去。

  原本的歷史上,南北榜案發作時,朱元璋離大行只剩一年多的光景,精力早已大不如前,科場諸事,甚至連象徵皇權的殿試,都託付給了劉三吾。

  等北方舉子鬧將起來,那張榜,已是殿試傳臚過的進士榜。

  覆水難收,最後只能拿人頭去填。

  可今日不同。

  這只是一張貢士榜,殿試還在後頭。

  父皇龍精虎猛,一腳能把他從坤寧宮踹到御花園。

  這盤棋,遠沒到收官的時候。

  只是……妙雲那碗餛飩,怕是又得往後推了。

  朱橚忽然笑了。

  他把那摞硃卷往案上一推,霍然起身。

  「誰說本王扛不住?」

  堂上三人,齊齊一怔。

  「一張榜而已,也值得驚動父皇和大哥?本王這個監臨,可不是擺在貢院裡看門的!」

  「沈煉,取印來!」

  不多時,沈煉捧回一方朱漆印匣。

  匣蓋掀開,監臨大印靜靜臥在明黃綾墊上。

  戴良垂在袖中的手指,輕輕一蜷。

  年輕人。

  到底是年輕人。

  終究是年輕氣盛,臉皮薄,經不得旁人幾句激將。

  旁人說他扛不住,他偏要扛給你看。

  書吏早已照著公推的次序謄好了草榜,此刻攤在案上,六十個名字,一行行排得整整齊齊。

  「按制,草榜須三堂畫押,監臨用印。」朱橚抬手一讓,「三位,請。」

  戴良頭一個上前,提筆蘸墨,在副主考一欄落下名字,筆勢舒展,一氣呵成。

  劉三吾握著筆,抬頭正撞上朱橚的目光。

  那雙眼睛平靜得出奇,不見半分被激怒的模樣。

  老首輔怔了一怔,終究長嘆一聲,落了筆。

  梁寅重重哼了一聲,也跟著簽了。

  朱橚握住印鈕,蘸足印泥,對準草榜末尾,穩穩噹噹地壓了下去。

  「啪。」

  鮮紅一方,端端正正。

  「這張榜,是三堂公推、十八房薦卷的結果。本王一字不改,原樣認下。」

  「明日辰時,照常張榜。」

  戴良拱手一揖,聲音里壓著掩不住的輕快:

  「殿下聖明——」

  「不過。」

  朱橚把印擱回匣中,漫不經心地擦著指尖的印泥。

  「本王還有一句話,要當著諸位的面說清楚。」

  他抬起眼。

  「此次恩科,有人舞弊,今日這一榜江南,便是舞弊舞出來的。」

  滿堂死寂。

  戴良那一揖還彎在半空,臉上的笑僵住了。

  「沈煉!」

  「在!」

  「傳本王令,錦衣衛即刻封鎖貢院。內簾外簾,所有考官、房官、書手、號軍、伙夫,一律就地看管。無本王手令,擅離一步者,以同謀論處!」

  「硃卷、墨卷、號簿、草稿,連同那五千餘份落卷,統統封存入櫃,少一張,拿看守是問!」

  「案子查清之前,誰也不許踏出龍門一步。」

  他環視眾人,又補了一句:

  「包括本王。」

  劉三吾怔了片刻,長長吐出一口氣,竟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擔。

  梁寅張著嘴,愣在原地。

  戴良臉上的笑意驟然凝固,方才那點勝券在握的欣然,頃刻間化作了滿腹驚疑。

  不是……堂堂親王,怎麼不講武德?

  沒有憑據,沒有人證,連一份可疑的卷子都沒指出來,張口就說舞弊?

  天底下哪有這樣辦案的?

  他張了張嘴,正要分辯,目光卻落在了案上那張草榜上。

  六十個名字。

  三道畫押。

  一方鮮紅的監臨大印。

  戴良的後背,驀地一涼。

  他明白了。

  這一方印,竟成了釘死三堂定榜之責的鐵證。

  白紙黑字,這張榜是誰定的,再清楚不過:三堂公推,十八房薦卷,監臨不過照章用印。

  用完了印,轉頭便說有人舞弊。

  明日榜一張出去,北方舉子鬧將起來,他們罵誰?

  罵那個連夜封鎖貢院、替他們徹查弊案的吳王?

  不。

  他們只會罵定榜的人。

  而定榜的人,此刻全被鎖在這貢院裡,一個也跑不掉。

  民怨一沸,總得有人頭去填。

  填的,便是他們這些主考、副主考、房官的項上人頭。

  至於吳王殿下……他只需往龍門底下一站,便是替天下寒士討公道的賢王,是勘破科場大案的功臣,乾乾淨淨,片葉不沾身。

  天家,是從來不背鍋的。

  戴良望著那個若無其事地擦著手指的少年親王,只覺一股寒氣,順著脊梁骨一寸一寸爬上了天靈蓋。

  他原以為,這不過是個只會舞刀弄炮的毛頭小子。

  如今看來,洪武皇帝的那一套帝王心術,竟被這個兒子學了個十足十。

  堂外,錦衣衛的腳步聲由近及遠,一道道門次第落鎖,沉悶的聲響在夜色里此起彼伏。

  戴良忽然想起開闈那日。

  明遠樓下,號軍擎著紅黑兩色大旗滿場奔走,一聲聲喊著「恩鬼進,怨鬼進」。

  一面黑旗,曾獵獵掠過他的袖口。

  那時他只當是鄉野愚俗,抬手撣了撣。

  此刻,袖口那一處,竟隱隱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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