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藍玉請命報舊恩,雨花台外盡坑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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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到這裡,這場議論的分量已經徹底變了。

  此刻講的不僅是番僧亂政,還是在拿一個王朝付出的全部代價,提醒眼前這個新生的大明究竟有什麼路絕不能再走。

  王保保停頓片刻,像是連同最後那點屬於前朝舊臣的複雜也一併壓了下去,隨即整了整衣袍,緩緩跪,道:

  「陛下,臣今日既是大明臣子,便更不願大明再走一次那條不歸路。」

  「吳王殿下辦新學的對錯與否,臣不敢妄議,但臣以為,有一條界限絕不能退。方外之人可以講經,可以勸善,也可以受朝廷禮遇,卻絕不能因為會幾手旁人看不懂的異術,便有資格借天意之名裁斷朝廷國策。」

  「今日一道神影,便能讓朝廷停一項政令,明日若再來一道天雷、一個讖語,是不是便能廢一個大臣,換一位儲君,甚至決定究竟誰來坐這張龍椅?」

  王保保說到這裡,聲音驟然加重。

  「番僧亂政、妖道惑國,從來不是因為神佛真有多大法力,而是因為君王先把自己的權柄交了出去!今日若向這些人退一步,大明丟的不是一座格致院,也不是吳王殿下一時的顏面。」

  「丟的是這天下,究竟由朝廷說了算,還是由神棍說了算!」

  最後一句說完,武英殿內,落針可聞。

  這一刻,連先前最不把神佛當回事的那群武將,也都徹底收起了臉上的輕慢。

  朱標望著跪在殿中的王保保,終於明白父皇今日為何一定要把這個人叫來,更明白為何給了他僅次於徐達的位次。


  更何況,這個旁觀者曾經就站在亡國的廢墟里。

  沒有任何人的話,比一個前元太尉親口講出的亡國之痛更有分量。

  李善長第一個站起身,拱手道:「臣附議。朝廷給寺觀田畝、度牒與優免,是恩典,不是讓他們拿來反制朝廷的祖產。雷霆雨露皆出於聖恩,若受恩之人反借神佛挾制政令,便已越過方外清修的本分,觸犯了大明法度。」

  劉伯溫也隨之出列,肅然道:「臣亦附議。臣生平也習術數,觀天象,卻從不敢說天地之間人力所未知之事。未知之事,當敬而察之,更當慎而求證,絕不能拿來凌駕刑名法度。若誰造出一場異象,便能自稱代天發言,那朝廷的綱紀遲早會被這些神異之說一點點架空。」

  兩個平日極少真正同調的人,這一刻卻站到了一起。

  朱標知道,事情到了這裡,已經沒有懸念。

  御座之上,朱元璋原本還算平靜的眸子,終於被一層森冷殺意徹底填滿。

  他緩緩站起身。

  那一瞬間,方才還會拿湯和開玩笑、會絮叨兒子怕疼的父親消失了,站在眾人面前的,是那個從濠州一路殺到大都的開國皇帝。

  朱元璋不是沒信過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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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皇覺寺的佛祖沒在他挨餓時遞過一碗粥,濠州城頭的三清也沒替他擋過一支箭。

  大明這片江山,是他朱重八帶著眼前這群人,一刀一槍打出來的!

  如今卻有人拿幾道虛影、幾句天命,就想逼這個皇帝低頭,更想踩著他最疼愛的兒子,讓天下人重新相信,神佛可以凌駕於皇權之上,道統也能壓過大明的律法。

  「好……好得很。」

  朱元璋緩緩點了點頭,臉上的神情徹底沉了下來,仿佛王保保那番亡國舊鑒,終於替他把心裡最後一層顧慮也徹底壓平。

  「咱給他們臉,讓他們在廟裡吃齋念佛,讓他們在道觀修自己的長生,也給孔家留著聖人後裔的體面。」

  「他們倒真把這份臉面,當成了能騎到朝廷頭上的本錢!」

  「什麼道統之爭?什麼儒釋道法統?什麼神佛顯聖?」

  朱元璋猛地一掌按在御案上。

  「串聯士紳,偽造神跡,煽動百姓,借天意逼宮,妄圖以鬼神干預朝廷政令!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犯上作亂的謀逆!」

  「謀逆」二字一經出口,殿中眾臣的神色便齊齊變了。

  朱標心頭也隨之一沉。

  謀逆。

  他比誰都清楚,在父皇口中,一旦把一件事從「爭論」定成了「謀逆」,接下來便不再有講學、辯經、上疏與廷議。

  只剩刑名。

  而且是洪武朝最重的刑名!

  藍玉幾乎就在同一瞬間站了出來,重重抱拳。

  「臣藍玉,請旨誅賊!」

  這一嗓子喊得極響,連身後的耿炳文都被震得側目。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你倒積極。」

  「臣當然積極!」

  藍玉向前一步,臉上的凶氣半點沒有遮掩。

  「當日赤勒川之戰,若沒有吳王殿下把北元虛實算透,臣那支先鋒早叫人包了餃子,五千弟兄最後能剩幾個都難說。」

  「臣在軍中向來自恃戰功,脾氣上來誰都敢頂。若不是吳王殿下顧著臣與太子妃的親緣,不願讓臣死得太難看,幾次借東宮的話敲打臣守軍紀,臣這顆腦袋早不知道在午門外滾過多少回了。」

  藍玉越說,聲音越沉。

  「吳王救過臣的命,也保過臣的前程。更別提新軍這些年的軍醫、火器、糧秣章程,軍中多少弟兄都承過他的情。」

  「如今那幫禿驢、妖道、酸儒,說道理說不過,便弄幾道鬼影騎到吳王脖子上拉屎。」

  藍玉咬牙冷笑。

  「他們欺負的便不只是吳王一個人。」

  「是把我們這些在吳王手裡撿過命的人,全當死人了!」

  說罷,他猛地單膝跪地。

  「陛下,把這樁差事給臣。涉案妖僧、妖道、書社亂黨,臣一個個替您揪出來。誰敢拿神佛擋路,臣便先問問他供的那尊神佛,到底擋不擋得住我大明的刀!」

  「若走漏一個首惡,臣提頭來見!」

  見此情狀,周德興、郭英等人也先後起身請命。

  朱標看著眼前這群老將,忽然徹底明白父皇今日為何不在文華殿開廷議,而偏偏選了武英殿。

  這場會議從一開始,就不是來問儒釋道究竟該不該改。

  父皇根本沒準備同誰討論經義。

  他只是在確認一件事,大明手裡的這把刀,究竟還願不願意為了自己的兒子,也為了朝廷的權柄再次出鞘。

  答案已經擺在眼前。

  朱元璋抬手壓下眾將的聲音,緩緩走下御階,目光從每一張熟悉的臉上掃過,最後停在殿門外那片明亮天光之中。

  「千百年來,這些方外之人總覺得自己超脫凡俗。誰坐江山,他們便給誰講天命,誰肯賞田給錢,他們便替誰祈福。可只要朝廷真想動他們的田產、度牒、香火,他們便立刻搬出祖師神佛,拿幾句禍福報應嚇唬人。」

  「秦始皇當年殺術士,後世文人罵了他一千多年。」

  朱元璋轉過身來,眉眼間最後那點餘溫也隨之散了個乾淨。

  「今日,咱朱元璋不介意續一續始皇帝的這個千古罵名!」

  他說到這裡,目光驟然落向藍玉。

  「藍玉聽旨!」

  藍玉轟然跪地,抱拳高聲道:「臣接旨!」

  「你即刻統錦衣衛、五城兵馬司與京營精銳,封鎖金陵十三門!天界寺、朝天宮、雞鳴寺,以及此前查明參與偽造神跡、煽動聚眾、串聯士紳之寺觀,一體圍拿!」

  「凡涉案僧道,不論度牒高低,不論在京名望,照名冊拿人!」

  「凡參與串聯的士紳豪族,一律抄沒家產,查封田契帳冊,首惡及直接參與謀劃者,以謀逆論處!」

  藍玉重重叩首。

  「臣領旨!」

  朱標聽到這裡,已經知道這一夜之後的金陵必然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可朱元璋的命令還沒有結束。

  「記住!不必送刑部慢慢大審,也不必押進詔獄讓他們一輪一輪受刑。」

  朱元璋的聲音停頓了片刻。

  殿內所有人的呼吸,仿佛也隨之停了一瞬。

  「城南,雨花台外。」

  「給咱挖十道大坑!」

  「凡照名冊查明參與此局者,不論是和尚道人,還是借聖賢名頭串聯生事的士紳儒生,全給咱押過去!」

  「他們不是喜歡講陰曹地府、來世因果麼?」

  朱元璋冷冷一笑。

  「咱就送他們親自下去講!」

  下一瞬,他袍袖猛地一揮。

  「通通坑殺!」

  最後四個字落下,也等於替金陵這場糾纏多日的道統風波,徹底定下了最血腥的結局。

  殿中眾將轟然領命,甲葉碰撞出的鏗鏘聲連成一片,仿佛連武英殿外的寒風都被這股殺氣壓了下去。

  朱標站在父皇身側,將眼前這一幕盡數收入眼底,胸中那股從方才便翻湧不休的情緒,也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沉定下來。

  直到此時,他才真正明白。

  清微觀那場看似驚天動地的「仙術」,究竟輸在了哪裡。

  劉淵然可以引雷霆落地,可以讓神影憑空顯化,甚至可以讓滿城百姓相信,這世上當真有仙、有佛、有冥冥之中的天意。

  可他們偏偏忘了一件最要命的事。

  大明這座江山,從來不是神佛賜給朱家的。

  是朱元璋帶著眼前這群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悍將,一刀一槍,從蒙元手裡硬生生搶回來的!

  他們信不信鬼神,其實根本不重要。

  因為當所謂天意神佛,一但與朱家的親情站到了天平兩端時,朱元璋根本不需要證明那雷霆是真是假,也不需要證明清微觀里的周顛究竟是人是鬼。

  他只需要讓天下人知道一件事。

  哪怕這世上真有神佛。

  到了大明的地界。

  也得守大明的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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