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東宮作餌,劉淵然巧舌如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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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那座隱秘莊園裡,今夜燈火通明。

  外頭已入仲冬,檐角冷風捲動,廳中卻炭火燒得正旺,茶氣與檀香混在一處,連這些日子壓在人心頭的陰霾都仿佛散了。

  劉淵然坐在上首。

  換作從前,這個位置總要由孔家、佛門、道門幾位頭面人物謙讓半天。

  今日卻無人覺得不妥。

  清微觀那場「真仙顯聖」,滿朝文武親眼所見,吳王朱橚更當眾承認自己輸了。

  僅憑這一樁功勞,劉淵然今夜便坐得穩這個首席。

  而席間眾人看向他的目光里,除了敬服,更多的還是一種大局已定後的輕快。

  這些日子三家聯手與新學爭鋒,人人都壓上了各自的名望與前程,如今終於熬到了收穫的時候。

  劉淵然居首受眾人推崇,餘下各家自然也少不了論功敘勞。

  最先得了實惠的,便是華克勤。

  「今日之後,華大師在我佛門中的名位,怕是也該重新論一論了。」

  一名素來重門庭法脈的老僧含笑開口,旁邊幾位佛門宿德竟也紛紛頷首。

  華克勤雙手合十,嘴上還謙稱一句「愧不敢當」,眉宇間那點喜色卻已經怎麼都遮不住了。

  這些年他雖深得聖眷,在京中聲望極盛,可佛門內部真正看重的終究還是師承法脈與資歷,因此總有一些宿老對他存著幾分不以為然。

  可到了今日傍晚,雞鳴寺、天界寺幾位高僧卻親自送來一隻沉香木匣,匣中疊著一領金絲百衲九條袈裟,旁邊還有一隻紫金缽盂。

  據說皆是前元常山王劉秉忠早年為僧時留下的舊物,輾轉傳承多年,向來供在寺中。

  華克勤撫著袈裟上的金線,來回看了好幾眼,這才戀戀不捨地將手收回,頗為自得地道:「諸位大師說,老衲護持佛法有功,今日又挫了格致妖學的鋒芒,這件祖師舊物,也算遇著了該披它的人。」

  旁邊一名老僧立刻含笑接話:「既是祖師法物重見天日,便不好只在今日幾人面前做個見證。待此番風波徹底平定,依貧僧看,不如請華大師親自主持一場無遮大會,再邀天下諸山長老同來觀禮,也好讓各處叢林都知道,這件法衣如今究竟傳到了何人手中。」

  話音落下,另外幾名僧人也紛紛頷首稱是。

  「正該如此。」

  「華大師如今聲望正隆,這場大會由大師主持,再合適不過。」

  一時間,席間儘是附和之聲。

  尤其那幾張往日見了華克勤還要端著幾分名山大剎身份的面孔,如今竟也主動湊上前來,一口一個「大師」,言語之間再無從前那份若有若無的疏離。

  華克勤聽在耳中,只覺得比方才接過那領袈裟時還要舒坦幾分。

  聖眷能讓他壓住一時,佛門同道真正低頭,才算把這些年缺的那塊根腳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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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今夜得意的,自然也不止他一個。

  待眾僧圍著那件祖師法衣又讚嘆了幾句,張宇岐這才笑著從袖中取出一封家書,指尖在信封上輕輕一彈。

  「華大師得了祖師遺澤,貧道這裡,倒也恰巧收到了一樁家中的喜訊。」

  「家父今日來信,說家兄宇初近來舊疾愈重,已經向父親表明,願意退下掌教之位,將來天師一脈的傳承,也該另擇賢能之人承繼。」

  旁邊一名道人聞言,當即撫掌笑道:「龍虎山這一代還有誰比張真人更合適?論出身、論聲望、論這些日子為道門奔走的功勞,除了真人,還能舍誰其誰?」

  另一人也隨聲附和:「張真人這些年在京中替道門撐住多少場面,我等都看在眼裡。若連真人都當不得這一代天師,貧道實在想不出還有誰當得。」

  「不錯,祖庭傳承本就該擇賢而立。依貧道看,這第四十三代天師之位,早晚非張真人莫屬。」

  一句話落下,滿廳恭賀聲頓時更響。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幾乎已經提前把那第四十三代天師的位置替他坐實了。

  張宇岐雖連連擺手,嘴上說著「此事尚未定下」,神情里的自得卻怎麼也藏不住。

  佛門有人得了祖師法物,道門有人眼看便要接掌祖庭,今夜這場慶功宴,倒真有幾分各家都在提前分論功名的意思。

  孔希學見佛道兩家皆有所得,也把身旁的孔昇叫近,難得露出幾分真切滿意。

  「昇兒,這一回你確實沒有讓為父失望。若沒有你從中奔走,將士林與佛、道兩家的人心串聯起來,三家今日絕聚不起這般聲勢。朱橚仗著新學鋒芒太盛,先前何等咄咄逼人,如今見了祖師真法,到底還是當著滿朝文武低了頭。」

  他說到這裡,目光在兒子臉上停了片刻。

  「你兄長孔訥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往後族中許多擔子,未必都能壓在他一人肩上。你既有這份才幹,便更該好生勉勵,將來莫要辜負為父今日對你的期許。」

  孔昇呼吸微微一頓,隨即鄭重躬身道:「孩兒謹記父親教誨。」

  一句「體弱」,一句「勉勵」,意思已經夠明白了。

  佛門有華克勤,道門有未來天師,孔家下一代衍聖公也隱隱有了人選。

  有人端起茶盞笑道:「說到底,今夜最大的功臣仍是淵然真人,若無真人四門仙法,我等哪有今日?」

  「正是。」

  「這一盞,合該敬真人。」

  眾人紛紛舉盞相敬。

  劉淵然端著茶盞,看著這一張張春風得意的臉,心中頗有幾分感慨。

  人一旦覺得勝局已定,往往連尚未真正到手的名位與前程,都已經忍不住提前在心裡排好了次序。

  可惜,吳王答應他的六倍肺癆館經費,還等著這幫人去換。

  他正要陪飲,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腳步。

  一名負責打探消息的儒生匆匆推門而入,連禮都顧不上行,開口時還帶著幾分急促的喘息。

  「諸位,出事了!」

  「藍玉領兵封了金陵十三門!」

  話音方落,廳中眾人的動作齊齊一滯。

  華克勤原本舒展的眉頭驟然收緊,張宇岐也猛地抬起頭,方才那點自得頃刻散了大半。

  「為何封城?」

  「還不知道!」那儒生喘著粗氣繼續道,「錦衣衛、五城兵馬司、京營精銳全動了,城門只許官差出入,各坊口也在增設關卡,街上全是披甲軍士。」

  方才還顯得暖意融融的廳堂,一下子像被外頭的寒風灌了進來。

  封十三門。

  只要在金陵待得夠久的人,聽見這番陣仗,都會立刻想起十四年前那場舊事。

  鄱陽湖大戰前夕,陳友諒大軍壓境,應天府內暗線四起,朱元璋下令封閉諸門,連夜清查奸細內應。

  那一夜究竟抓出去多少人,到今日也無人說得清。

  而今,這般封城鎖門的陣勢,竟又一次出現在了金陵。

  孔希學神色頓時有些不自然,抬手輕輕按了按胸口,皺眉道:「老夫這兩日舊疾反覆,方才又覺得胸悶得厲害,諸位且先商議,老夫回房服些藥,稍後再來。」

  說著便要起身。

  劉淵然眼皮一跳。

  孔夫子講「臨大節而不可奪」,傳到這一代,趨吉避凶這門功夫倒練得爐火純青。

  平日談道統,這位衍聖公聲若洪鐘。

  刀兵聲一響,胸口便準時發疼。

  其餘人也紛紛醒悟。

  「貧僧寺中還有晚課……」

  「家中老母近日不適,我得回去瞧瞧。」

  「城西尚有一樁要緊帳目未處置……」

  頃刻間,滿廳冒出七八件非走不可的大事。

  劉淵然心裡頓時一沉。

  真讓這群人散進偌大金陵,寺廟、書院、豪宅隨便一鑽,再想一網打盡便麻煩了。

  「諸位且慢。」


  紫檀包邊,正中刻著東宮印記。

  華克勤神色驟變,失聲問道:「東宮出入腰牌?」

  「諸位真以為,貧道這些日子能在宮裡來去,只靠一個道人身份?」

  劉淵然緩緩環視一圈,待眾人的目光全都落到自己身上,這才繼續說道:「事到今日,有些話該讓諸位知道了,其實,貧道一直替太子殿下辦事。」

  這句話一出口,方才還各自盤算著如何脫身的眾人,像是同時被什麼東西拽住了心神,一時間竟無人再提離開。

  孔希學已經邁出去的那隻腳,也悄無聲息地收了回來。

  劉淵然緩聲道:「吳王這些年掌錦衣衛舊部,握新軍、格致院、銀行、海貿,身後又有開國武臣與江南巨賈。大婚禮數逾常,出行儀仗幾與儲君比肩。諸位捫心自問,歷代開國之初,儲位最忌什麼?」

  無人回答。

  可人人都順著他的思路想了下去。

  「宗藩勢盛,功高名重,足以與東宮分庭。」

  聽到這裡,眾人心裡那點原本還未落定的猜疑,仿佛一下子都有了順理成章的解釋。

  張宇岐呼吸漸漸粗重,華克勤的神情也明顯振奮起來。

  太子為何一直不公開站在吳王身邊?

  為何這場風波鬧得如此之大,東宮始終隔岸觀火?

  這一刻,全被他們自行找到了答案。

  華克勤甚至低聲道:「難怪太子殿下先前幾次都只勸吳王退讓,卻始終不肯替新學公開擔保,儲君仁厚歸仁厚,終究也得替宗廟社稷打算。」

  另一名宿儒也連連點頭:「吳王大婚時的禮數,出行時的鹵簿,早已屢屢逾常。陛下疼愛嫡子,自可不在意這些細枝末節,東宮日日看在眼中,心裡豈會毫無波瀾?」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覺得合情合理。

  劉淵然繼續添火:「太子殿下正是要借諸位之手削去吳王羽翼。儒釋道三家發難,替東宮做了最難做的事。待吳王聲望受損,新學被壓下去,格致院與商賈失了依憑,一個被削去羽翼的親王,還拿什麼威脅儲位?」

  「至於藍玉封城……」

  他故意停了一下。

  眾人屏息。

  「藍將軍是太子妃親舅,東宮最可靠的外戚重將,今日十三門封鎖,矛頭未必在這裡。」

  廳中的緊張頓時散去大半。

  孔希學胸口好像也沒那麼疼了,捋須沉吟道:「如此說來,確實合乎情理。吳王鋒芒太盛,太子仁厚,面上總要顧念手足,可儲君關乎國本,豈能毫無防備?」

  有人立刻接話:「我等今日所做,莫非正是在替儲君固國本?」

  這句話一出,眾人心底最後那點不安也散了。

  三教聯手已經足以攪動天下輿論,如今背後再站上一座東宮。

  還怎麼輸?

  劉淵然看著眾人重新落座,終於又補上一句:「貧道已經遞了消息,太子殿下稍後會微服前來,與諸位親自相見,還請諸位稍安勿躁。」

  這句話算是徹底壓住了眾人心裡最後那點去意。

  既然連太子都要親自前來,他們此時若還急著各自散去,反倒顯得心虛失態。

  於是方才還想著尋個由頭脫身的人,一個個又重新坐穩了位置。

  甚至有人命僕役重新煮茶。

  華克勤開始盤算佛門日後如何主持僧錄司,孔希學與幾名士林名宿談起書院改制一旦廢止,孔門該怎樣重新主持天下教化,張宇岐連繼任天師後的第一道法旨都快想好了。

  席間甚至有人笑言,三家過去雖能抱團,遇上皇權終究低了一頭,如今太子親自站到身後,這場道統之爭便有了真正壓得住吳王府的靠山。

  這句話極合眾人心意。

  方才那陣封城帶來的驚懼,很快便被一種近乎勝券在握的亢奮重新蓋了過去。

  他們等著太子。

  一刻鐘過去。

  兩刻鐘過去。

  門外終於響起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

  廳中眾人精神一振,有人整理衣冠,孔希學也親手扶正了巾帽。

  張宇岐笑著轉向上首:「真人,太子殿下到了?」

  無人回答。

  眾人這才發現,方才還坐在首位的劉淵然已經不見了。

  桌上茶盞尚溫。

  椅子空著。

  「劉真人?」

  華克勤喊了一聲。

  無人應答。

  有人慌忙掀開側邊帘子,又有人衝到後窗查看,只看見窗扇半開,冷風正把桌邊一張經紙吹得嘩嘩作響。

  孔希學臉色剛變,莊園大門方向已經「轟」地傳來一聲巨響。

  甲葉與刀鞘碰撞之聲如潮水般湧入院中,一隊隊錦衣衛越過影壁。

  飛魚服。

  繡春刀。

  火把映在刀鋒上,冷得刺眼。

  「錦衣衛?!」

  緊接著,外頭有人高聲喝道:「藍玉奉旨拿人!」

  廳中眾人先是一僵。

  張宇岐卻長長吐出一口氣,抬手整理道袍,神色反倒鎮定下來道:「諸位莫慌,藍將軍是太子妃親舅,是咱們自己人,多半是下面的人不知內情,才鬧出誤會。」

  說完,他竟主動迎了出去。

  院中,藍玉一身甲冑,腰懸長刀,身後錦衣衛已將莊園圍得水泄不通。

  張宇岐隔著幾步停下,拱手笑道:「藍將軍,自己人何必鬧出這般陣仗?貧道張宇岐,與諸位皆奉東宮密意辦事。淵然真人已經把太子殿下的意思交代過了,今日想來是下面傳錯了消息——」

  藍玉原本陰沉的臉,頃刻變得猙獰。

  「東宮密意?」

  張宇岐還沒察覺,反倒順勢說道:「正是,吳王權勢日重,儲君自然——」

  「入你娘的!」

  藍玉一聲暴喝,震得院中火把都像晃了一下。

  「死到臨頭,還敢往太子殿下身上潑髒水!」

  張宇岐臉上的笑容終於僵住。

  他張口欲辯。

  藍玉已經一步踏近。

  握刀。

  拔鞘。

  寒光驟起。

  噗!

  張宇岐忽然覺得天地旋了一下。

  視線越過藍玉肩頭,越過那些驚駭欲絕的和尚道士,最後落向前方一具仍站在原地的無頭身體。

  那身體穿著他的道袍。

  鮮血正從斷頸處噴起。

  他眼底最後浮出的情緒,竟是茫然。

  藍玉明明是東宮的人。

  他們也明明是太子的人……下一瞬,人頭砸落青磚。

  咚。

  藍玉甩去刀鋒上的血,目光掃過院中所有人。

  「傳令!」

  「所有持械者——」

  「當場格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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