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三塞王拔刀斬淫祠,王保保泣血論亡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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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英殿內短暫安靜下來。

  方才朱元璋那番近乎掀開帝王外衣、只以一個父親身份說出口的話,尚且壓在眾人心頭,朱標手中那三封來自數千里外的邊報,卻已經將另一層意思擺得再明白不過。

  朱家護著朱橚的,從來不止龍椅上的那一個人。

  遠在遼東、大同與滇南的三個藩王,甚至比金陵城裡的所有人都更早亮出了態度。

  朱元璋顯然也知道三個兒子在邊地做了些什麼,只略一頷首,緩緩吐出兩個字:「念吧。」

  朱標展開第一封,朗聲道:「秦王朱樉自遼東金山衛急奏——遼東初定,境內白蓮教餘眾與偽元番僧借神佛之名煽惑屯戶,阻撓軍屯、私聚百姓。秦王新軍已盡數合圍,平毀淫祠野廟一百二十七處,首惡妖僧及教首八百餘人盡數伏誅,寺廟私產清籍充公,餘眾發極北軍屯……」

  一封奏報尚未念完,那股撲面而來的血腥氣便已經壓過了武英殿中的沉肅。

  遼東那位秦王顯然連半句辯經論道的興致都沒有,誰敢借神佛妨礙軍屯、煽亂地方,他便直接以軍法開路。

  朱標沒有停,隨即展開第二封。

  「晉王朱棡自大同急奏——晉商通敵走私一案續查至今,牽出大同、太原佛道寺觀十七處。涉案僧道借度牒免稅之便,替通敵商號藏匿田產髒銀。晉王府親軍已查封諸寺,追回匿銀八百餘萬兩,主事者按通敵罪斬首,廟產盡數收歸官府!」

  第三封隨之打開。

  「燕王朱棣自滇南前線急奏——梁王殘部南遁安南後,滇南諸部新附,地方巫祝野僧趁機散播『佛法天命』,蠱惑土司拒行大明律令。燕王已遣新軍三衛分路清剿,斬妖巫亂黨兩千餘人,凡聚眾抗法、私立生祠、借神命煽亂者一體論罪,地方寨廟悉按戶籍田冊重新清查!」

  三封密本念完,武英殿內頓時陷入一片沉寂。

  朱標垂眸看著三封密折,鼻間沒來由地泛起一陣酸意。

  老二、老三、老四,誰都沒有在奏本里提一句「替老五出氣」。

  可他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老五出氣。

  金陵的廷議還沒開始,朝廷甚至還沒有正式下令整飭儒釋道,遠在千里之外的三位藩王便已經先把各自封疆里的刀拔了出來。

  朱橚在金陵爭道統。

  他的兄長們便在遼東、大同、滇南,用最不講道理、也最符合老朱家性子的方式,把背後的雜音一刀一刀砍了下去。

  朱標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母后對他的告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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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為太子,他得留在岸上,不能輕易卷進這場風浪。

  可老二、老三、老四顯然想得沒這麼遠。

  他們顯然沒打算找岸,甚至懶得等朝廷把是非曲直慢慢議清。

  他們看見老五下水,第一反應不是遞繩子。

  而是跟著跳進去,把水裡想咬人的東西先剁了。

  兄弟之間,不必人人都站在同一個位置。

  有人在前頭揮刀,有人在後頭守路,有人隔著千山萬水遞來一句無聲的「別怕」。

  這便夠了。

  朱標的思緒不由得飄回到了許多年前。


  兄弟幾個平日裡為了吃食、騎射、逃課,沒少互相拆台,打鬧起來更是誰也不讓誰,可真到了外人欺負自家人的時候,那點爭執便又都算不得什麼了。

  如今一晃多年,他們早已各自領兵鎮守一方,手裡握的也不再是小時候打鬧用的木刀木劍。

  可有些東西,竟始終沒有變。

  朱元璋顯然也聽懂了,沉默片刻,只笑罵了一句:「三個混帳,手倒比咱還快。」

  嘴上罵得毫不客氣,可眉眼間那點藏不住的欣慰,還是輕輕透了出來。

  朱標又從最下面取出一封更厚的書信。

  「父皇,還有信國公自東瀛寄回的一封私信。」

  朱元璋聞言輕哼了一聲,似乎早料到湯和不會袖手旁觀,笑罵道:「這老小子遠在東瀛,嘴倒還伸得挺長。念念看,他又替老五說了什麼。」

  朱標展開信紙,緩緩念道:「信國公言,此番隨吳王遠征東瀛,親眼所見足利幕府與倭國朝廷形同傀儡,民間豪強林立,其中一大根源,便是寺社勢力尾大不掉。東瀛諸山寺廟廣占良田,僧兵橫行鄉里,私鑄銅錢,放貸兼併,甚至持兵圍攻皇居。地方武家與寺社彼此勾連,朝廷政令出了京都便未必有人肯聽。」

  「信國公直言,大明若開佛道干政之門,任由方外之人借神意干預政令,百年之後未必不會重演東瀛之患。到那時,寺院既握田產,又聚錢糧,門下還有大批僧眾乃至武裝,地方官府再想約束他們,便只能處處受制。」

  念到最後,朱標聲音略重了些。

  「信國公最後還說:東瀛之禍,絕不可在中原再養一遍。」

  「說得好!」

  朱元璋這一次誇得格外乾脆,毫不吝惜讚許道:「湯和打硬仗的時候總愛給自己多留幾分餘地,可看事情的大處,倒一直比許多人清楚。漢初周勃平諸呂、安劉氏,平日裡未必最搶眼,真到了社稷將傾的時候,卻知道該站在哪邊、該把刀落在哪兒。」

  徐達聽到這裡,也忍不住笑道:「這話若傳到東瀛,老湯怕是得把陛下這句誇獎記上半輩子。」

  湯和看到的是東瀛的前車之鑑。

  而今日殿中,卻恰好還坐著一個親眼見過舊朝如何一步步走向覆亡的人。

  朱元璋的視線越過徐達,最終落在了王保保身上。

  「擴廓,你曾是大元的擎天柱,也在元廷朝堂上待了大半輩子,今日這件事,你怎麼看?」

  王保保起身走到殿中,略作停頓,像是在心中重新翻開一段塵封多年的舊帳。

  他先抬頭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朱元璋,又看過徐達、李善長、劉伯溫等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眼底像是掠過了許多早已不願再想的舊事。

  良久,他才拱手道:「回陛下,臣以為信國公所言極是,甚至……猶有未盡。」

  這一句話落下,原本還因湯和那番話稍稍緩和的氣氛,重新沉了下來。

  因為誰都聽得出,王保保接下來要說的,已經不是東瀛,而是那個真正亡在他們眼前的大元。

  王保保深吸了一口氣,神色也隨之鄭重起來。

  「臣在大元朝堂待了多年,也親眼看著它從盛極一時走到宗廟傾覆。若真要臣說一句亡國之因,許多禍根其實並不是敗在戰場上,而是早在宮裡的香火與法壇之間,便已經一點點生了出來。」

  這番話把大元的敗亡一路追到了宮廷深處,連殿中幾名久經風浪的老將都不由得收斂了神色,朱元璋也緩緩坐直了身子。

  這一次,他顯然想聽王保保把這筆亡國舊帳,徹底說個明白。

  王保保神色愈發沉重,繼續說道:「天下人都說大元亡於天災、河患、紅巾與內鬥,這些都是真的。可在臣看來,大元自己也把太多江山權柄送到了神佛手裡。順帝尊崇番僧,帝師、國師層層加號,王公貴戚爭相迎奉。臣當年在大都,甚至親眼見過公卿在宮門外給番僧讓路。那時只覺得荒唐,總以為中書、樞密院還在,幾個和尚翻不了天。」

  「後來才知道,臣錯了。」

  「那些番僧竟然假借密宗所謂的『大喜樂禪定』,在宮中誘引帝王貴胄縱情聲色,又創十六天魔舞,以修法為名,行淫樂雙修之實。久而久之,宮裡不以軍國為重,反倒日日問法、問福、問來世。」

  「番僧勢大之後,禍患便不只在宮闈。」

  「他們侵占田畝,收受供養,享免稅之權,地方官想清查寺產,往往一道佛旨便能壓回去。有人仗著帝師門下身份干預官員任免,甚至私設審斷,官府不敢問,行省也不願惹。」

  「到最後,國庫一年比一年空,百姓被稅役壓得賣兒鬻女,可有些寺院裡卻金佛成排、良田萬頃。軍中欠餉,朝廷還有錢給法會、給國師添封號。大都將破時,甚至仍有人勸順帝設壇修法,說只要誠心,自有天兵護國。」

  話鋒落到這裡,王保保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鬱。

  「可後來沒有天兵。」

  「只有大明那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鐵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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