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河工棚
馬車把沈越顛醒時，他正夢見白圍脖在啄他的鞋。
夢裡那鴨子啄得狠，一下下往骨頭裡鑽。他睜開眼，發現是車輪碾過一塊青石，震得他後腦勺磕在車板上。懷裡三樣東西擠在一起：玉璽硌著肋骨，金牌貼著心口，棉籽糙得像砂紙。
「沈先生，」孫世安的聲音從車簾外飄進來，帶著顫，「到……到鳳陽府了。」
沈越掀開帘子，尿意正濃。
他沒讓車停穩，鑽出去，踩著踏板落地，布鞋陷進泥里。鳳陽府的泥和沈家村不一樣，黑里透著紅，像混了鐵鏽，硬邦邦的，踩上去不發軟。他走到城牆根，解開褲帶，水線沖在牆角的苔蘚上，濺起一股子腥甜味。
牆根下縮著七八個流民，看到他，眼神發直，不是餓，是麻木。其中一個老漢懷裡抱著個破陶罐，罐里空空蕩蕩，卻死死摟著，像摟著最後一粒糧。
沈越抖了抖，系好褲帶，轉身往回走。孫世安已經下車，弓著腰，手裡捧著個銅手爐，臉上堆著笑：「先生，府衙備了轎子……」
「不用。」沈越指了指自己的兩條腿，「這個穩當。」
---
府衙的照壁比沈家村的廟還高，青磚上雕著獬豸，獨角，怒目，嘴裡銜著柄劍。沈越站在照壁前，仰頭看了三息。
腦子裡忽然多了一段記憶。
不是獬豸，是土。像是他在黃河邊上挑了二十年土，一鍬下去，知道堤里是沙是石；一耳貼上去，能聽出水流是緩是急。手裡憑空多了一把硬物——不是鐵鍬，是柄木夯，棗木柄，鐵頭磨得發亮，沉甸甸的，像是從哪個老河工手裡接過來的。
他低頭看了看，空著手。但掌心殘留著木柄的粗糙觸感，指節微微發酸，像是剛夯完三百下。
「先生？」孫世安小心翼翼。
「嗯。」沈越收回目光，「走。」
繞過照壁，是儀門，再往前是大堂。堂前站著個穿青袍的官員，四十來歲，白淨臉，胖得下巴疊了三層，腰間牙牌刻著「鳳陽府同知李崇」。他身後跟著個師爺，瘦得像根麻杆，手裡捧著捲軸，臉上掛著笑，笑里透著一股子精明。
「沈先生？」李崇迎上來，步子邁得很大，青袍下擺掃過台階，帶起一陣風，「久仰！久仰！李相國常提起您，說您是陛下跟前的紅人，大明第一閒人！」
他伸手要扶沈越胳膊，沈越側身避開，走到堂前的台階下，蹲下來。
李崇手懸在半空，愣了一瞬，隨即笑得更深：「先生這是……」
「累。」沈越說，「馬車顛，蹲著舒服。」
李崇眼角抽了抽。他當了十年同知，見過橫的，見過傲的，沒見過剛進門就蹲台階的。他收回手，在袍子上擦了擦，聲音依然熱絡：「先生辛苦了。只是府衙的迎賓館……近日漏雨，正在修。委屈先生住河工棚，離堤近，方便先生檢視河務。先生是農家出身，想必住不慣高床軟枕，河工棚簡陋些，但接地氣。」
孫世安在一旁，臉漲得通紅：「李同知！沈先生是陛下親封的……」
「無妨。」沈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有門檻嗎？」
李崇又一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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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門檻，」沈越說，「蹲著累。」
李崇：「……」
---
河工棚在府衙后街，挨著城牆根，原本是民夫歇腳的地方。棚子用竹竿搭架，茅草鋪頂，四面透風，裡頭擺著四張木板床，床上鋪著稻草，稻草里藏著跳蚤，一跳一跳的。
沈越走進去，掃了一眼，選了靠窗那張。窗外正對河堤，月光下河堤像條黑龍，伏在遠處，背脊高聳。
「先生，」孫世安跟進來，聲音壓得極低，「這李崇……是李相國的侄女婿，河堤的銀子……」
「知道。」沈越躺下，拉過稻草往身上蓋，「去弄碗涼水來。渴。」
孫世安張了張嘴，終究沒敢說，轉身出去了。
沈越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那裡還殘留著木夯的觸感，粗糙，厚重，每一道木紋都往骨頭裡刻。他知道怎麼用這柄夯，知道怎麼聽堤，知道怎麼看水紋。腦子裡像有本翻開的冊子，頁頁都是河工圖。
腦子裡「叮」了一聲。
沒有面板，沒有資料，只有一句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鳳陽府河工棚簽到成功。】
【獎勵：河工驗堤術（三十年經驗）。附贈：三合土配方（石灰、黏土、碎瓷，七二一）。】
沈越沒睜眼。
他翻了個身，把懷裡的玉璽往上推了推，遮住從草縫裡漏進來的一縷風。
---
晚宴設在府衙偏廳。
李崇說是「接風」，桌上卻只有四道菜：清炒蘿蔔、涼拌豆腐、醃芥菜、一碗稀粥。孫世安坐在一旁，筷子尖都快把碗底戳穿了，臉上火辣辣的——這不是待客，是羞辱。
李崇卻笑得坦然：「沈先生是陛下親封的閒人，清廉高潔，下官不敢以俗物污了先生耳目。這幾道菜，是下官親手吩咐廚子做的，清供，清供。」
沈越端起碗，喝了口稀粥。米粒可數，水多米少，熬得倒還勻。
「蘿蔔比肉甜。」他說。
李崇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綻開：「先生妙語！來，嘗嘗這豆腐，用的是城北井水泡的，細嫩……」
「老了。」沈越夾了塊豆腐，在嘴裡嚼了嚼，「火大了一息。豆腥味沒除盡，石膏點多了三分，吃起來發苦。」
李崇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盯著沈越，看了三息，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一股子陰冷：「先生好眼力。難怪胡相國都栽在先生手裡。下官好奇，先生這眼力，是看豆腐練的，還是……看人練的？」
廳里死寂。
師爺捧著捲軸的手緊了緊，目光在沈越和李崇之間來回掃。孫世安額頭沁出一層汗，手裡的筷子「啪」一聲掉在桌上。
沈越沒接話。
他喝完碗裡的稀粥，碗底颳得乾淨，站起身，拍了拍肚子：「飽了。有太陽嗎？」
李崇：「……啊？」
「棚子。」沈越說，「沒太陽，睡不著。」
他轉身往外走，經過李崇身邊時，停了一步，低頭看了看李崇的靴子。靴子是新的，黑緞面，千層底，乾乾淨淨，連泥點子都沒有。
「李大人，」沈越說，「您的靴子，比河堤還乾淨。」
李崇瞳孔驟縮。
沈越沒再看他，邁步出門，走進夜色里。身後，李崇臉上的笑容徹底收了，像一層蠟被火烤化，露出底下的鐵青。
「大人，」師爺湊上來，聲音壓得極低，「這泥腿子……」
「讓他囂張。」李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明日，帶他去河堤。找個由頭，讓他上堤，埋進壩里。陛下問起來，就說……就說沈先生驗堤時，不慎落水，為國捐軀。」
師爺低頭：「是。」
---
夜裡，沒有月亮。
沈越躺在河工棚的稻草上，手裡捏著那粒棉籽。棚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急，踩著露水，一直走到門口。
「先生，」孫世安的聲音在抖，「探洞……探洞打了。您……您去看看？」
沈越起身，沒拿燒火棍，只揣了塊金牌在懷裡。孫世安提著燈籠，兩人在夜色里深一腳淺一腳，走向河堤。
河堤在月光下像條沉睡的龍，背脊高聳，表面鋪著青石板，縫隙里灌著三合土，看起來堅不可摧。但沈越走近時，腳步停了。
他蹲下來，耳朵貼在堤面上，手指輕輕敲擊。
咚。
空洞的聲音，像敲在一面鼓上。
他站起身，走到探洞前——那是孫世安讓人偷偷打的，拳頭大小，深約兩尺。沈越伸手進去，指尖觸到的不是石料，不是夯土，是沙。鬆散的、潮濕的、一抓就流的沙。
他抓了一把，攤在掌心，沙粒在月光下泛著黑，混著碎貝殼和爛草根。
「先生……」孫世安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這堤……」
「能養魚。」沈越說。
「啊？」
「裡頭空，存水，能養魚。」沈越把沙粒揚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外頭包層石板，裡頭填沙。汛期一到，水壓上來，沙走，板塌，半個時辰，鳳陽府變成鳳陽湖。」
孫世安腿一軟，跪倒在堤上，額頭抵著泥地：「先生……救……救命……下官……下官實在不知……李崇說……說堤已竣工……下官……」
「知道。」沈越轉身往回走，「你不貪，但你蠢。」
他走過河堤，走過草叢，路過府衙後牆。李崇的書房還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一個胖影子，正伏案疾書，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夜裡格外清晰。
沈越停下腳步。
窗縫裡飄出半句話：
「……沈越那泥腿子，住工棚還美滋滋的……明日讓他上堤，找個由頭，埋進壩里……竣工奏摺已擬好，費銀三萬兩，請陛下御覽……」
沈越沒動。
他站在窗下，月光把影子投在牆上，瘦削，孤直，像根燒火棍。他摸了摸懷裡的金牌，金牌硬，硌著心口，背面那兩個字「咱信」，像兩道疤。
他轉身，繼續往河工棚走。
孫世安還跪在堤上，渾身抖得像風裡的落葉。
沈越回到棚子，躺下，拉過稻草蓋住肚子。懷裡三樣東西：玉璽硬，金牌軟，棉籽糙。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麻煩。」他嘟囔道。
然後閉上眼，睡著了。
夢裡那鴨子啄得狠，一下下往骨頭裡鑽。他睜開眼，發現是車輪碾過一塊青石，震得他後腦勺磕在車板上。懷裡三樣東西擠在一起：玉璽硌著肋骨，金牌貼著心口，棉籽糙得像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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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沈越指了指自己的兩條腿，「這個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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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的照壁比沈家村的廟還高，青磚上雕著獬豸，獨角，怒目，嘴裡銜著柄劍。沈越站在照壁前，仰頭看了三息。
腦子裡忽然多了一段記憶。
不是獬豸，是土。像是他在黃河邊上挑了二十年土，一鍬下去，知道堤里是沙是石；一耳貼上去，能聽出水流是緩是急。手裡憑空多了一把硬物——不是鐵鍬，是柄木夯，棗木柄，鐵頭磨得發亮，沉甸甸的，像是從哪個老河工手裡接過來的。
他低頭看了看，空著手。但掌心殘留著木柄的粗糙觸感，指節微微發酸，像是剛夯完三百下。
「先生？」孫世安小心翼翼。
「嗯。」沈越收回目光，「走。」
繞過照壁，是儀門，再往前是大堂。堂前站著個穿青袍的官員，四十來歲，白淨臉，胖得下巴疊了三層，腰間牙牌刻著「鳳陽府同知李崇」。他身後跟著個師爺，瘦得像根麻杆，手裡捧著捲軸，臉上掛著笑，笑里透著一股子精明。
「沈先生？」李崇迎上來，步子邁得很大，青袍下擺掃過台階，帶起一陣風，「久仰！久仰！李相國常提起您，說您是陛下跟前的紅人，大明第一閒人！」
他伸手要扶沈越胳膊，沈越側身避開，走到堂前的台階下，蹲下來。
李崇手懸在半空，愣了一瞬，隨即笑得更深：「先生這是……」
「累。」沈越說，「馬車顛，蹲著舒服。」
李崇眼角抽了抽。他當了十年同知，見過橫的，見過傲的，沒見過剛進門就蹲台階的。他收回手，在袍子上擦了擦，聲音依然熱絡：「先生辛苦了。只是府衙的迎賓館……近日漏雨，正在修。委屈先生住河工棚，離堤近，方便先生檢視河務。先生是農家出身，想必住不慣高床軟枕，河工棚簡陋些，但接地氣。」
孫世安在一旁，臉漲得通紅：「李同知！沈先生是陛下親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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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越走進去，掃了一眼，選了靠窗那張。窗外正對河堤，月光下河堤像條黑龍，伏在遠處，背脊高聳。
「先生，」孫世安跟進來，聲音壓得極低，「這李崇……是李相國的侄女婿，河堤的銀子……」
「知道。」沈越躺下，拉過稻草往身上蓋，「去弄碗涼水來。渴。」
孫世安張了張嘴，終究沒敢說，轉身出去了。
沈越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那裡還殘留著木夯的觸感，粗糙，厚重，每一道木紋都往骨頭裡刻。他知道怎麼用這柄夯，知道怎麼聽堤，知道怎麼看水紋。腦子裡像有本翻開的冊子，頁頁都是河工圖。
腦子裡「叮」了一聲。
沒有面板，沒有資料，只有一句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鳳陽府河工棚簽到成功。】
【獎勵：河工驗堤術（三十年經驗）。附贈：三合土配方（石灰、黏土、碎瓷，七二一）。】
沈越沒睜眼。
他翻了個身，把懷裡的玉璽往上推了推，遮住從草縫裡漏進來的一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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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設在府衙偏廳。
李崇說是「接風」，桌上卻只有四道菜：清炒蘿蔔、涼拌豆腐、醃芥菜、一碗稀粥。孫世安坐在一旁，筷子尖都快把碗底戳穿了，臉上火辣辣的——這不是待客，是羞辱。
李崇卻笑得坦然：「沈先生是陛下親封的閒人，清廉高潔，下官不敢以俗物污了先生耳目。這幾道菜，是下官親手吩咐廚子做的，清供，清供。」
沈越端起碗，喝了口稀粥。米粒可數，水多米少，熬得倒還勻。
「蘿蔔比肉甜。」他說。
李崇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綻開：「先生妙語！來，嘗嘗這豆腐，用的是城北井水泡的，細嫩……」
「老了。」沈越夾了塊豆腐，在嘴裡嚼了嚼，「火大了一息。豆腥味沒除盡，石膏點多了三分，吃起來發苦。」
李崇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盯著沈越，看了三息，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一股子陰冷：「先生好眼力。難怪胡相國都栽在先生手裡。下官好奇，先生這眼力，是看豆腐練的，還是……看人練的？」
廳里死寂。
師爺捧著捲軸的手緊了緊，目光在沈越和李崇之間來回掃。孫世安額頭沁出一層汗，手裡的筷子「啪」一聲掉在桌上。
沈越沒接話。
他喝完碗裡的稀粥，碗底颳得乾淨，站起身，拍了拍肚子：「飽了。有太陽嗎？」
李崇：「……啊？」
「棚子。」沈越說，「沒太陽，睡不著。」
他轉身往外走，經過李崇身邊時，停了一步，低頭看了看李崇的靴子。靴子是新的，黑緞面，千層底，乾乾淨淨，連泥點子都沒有。
「李大人，」沈越說，「您的靴子，比河堤還乾淨。」
李崇瞳孔驟縮。
沈越沒再看他，邁步出門，走進夜色里。身後，李崇臉上的笑容徹底收了，像一層蠟被火烤化，露出底下的鐵青。
「大人，」師爺湊上來，聲音壓得極低，「這泥腿子……」
「讓他囂張。」李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明日，帶他去河堤。找個由頭，讓他上堤，埋進壩里。陛下問起來，就說……就說沈先生驗堤時，不慎落水，為國捐軀。」
師爺低頭：「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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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沒有月亮。
沈越躺在河工棚的稻草上，手裡捏著那粒棉籽。棚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急，踩著露水，一直走到門口。
「先生，」孫世安的聲音在抖，「探洞……探洞打了。您……您去看看？」
沈越起身，沒拿燒火棍，只揣了塊金牌在懷裡。孫世安提著燈籠，兩人在夜色里深一腳淺一腳，走向河堤。
河堤在月光下像條沉睡的龍，背脊高聳，表面鋪著青石板，縫隙里灌著三合土，看起來堅不可摧。但沈越走近時，腳步停了。
他蹲下來，耳朵貼在堤面上，手指輕輕敲擊。
咚。
空洞的聲音，像敲在一面鼓上。
他站起身，走到探洞前——那是孫世安讓人偷偷打的，拳頭大小，深約兩尺。沈越伸手進去，指尖觸到的不是石料，不是夯土，是沙。鬆散的、潮濕的、一抓就流的沙。
他抓了一把，攤在掌心，沙粒在月光下泛著黑，混著碎貝殼和爛草根。
「先生……」孫世安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這堤……」
「能養魚。」沈越說。
「啊？」
「裡頭空，存水，能養魚。」沈越把沙粒揚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外頭包層石板，裡頭填沙。汛期一到，水壓上來，沙走，板塌，半個時辰，鳳陽府變成鳳陽湖。」
孫世安腿一軟，跪倒在堤上，額頭抵著泥地：「先生……救……救命……下官……下官實在不知……李崇說……說堤已竣工……下官……」
「知道。」沈越轉身往回走，「你不貪，但你蠢。」
他走過河堤，走過草叢，路過府衙後牆。李崇的書房還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一個胖影子，正伏案疾書，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夜裡格外清晰。
沈越停下腳步。
窗縫裡飄出半句話：
「……沈越那泥腿子，住工棚還美滋滋的……明日讓他上堤，找個由頭，埋進壩里……竣工奏摺已擬好，費銀三萬兩，請陛下御覽……」
沈越沒動。
他站在窗下，月光把影子投在牆上，瘦削，孤直，像根燒火棍。他摸了摸懷裡的金牌，金牌硬，硌著心口，背面那兩個字「咱信」，像兩道疤。
他轉身，繼續往河工棚走。
孫世安還跪在堤上，渾身抖得像風裡的落葉。
沈越回到棚子，躺下，拉過稻草蓋住肚子。懷裡三樣東西：玉璽硬，金牌軟，棉籽糙。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麻煩。」他嘟囔道。
然後閉上眼，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