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會算帳的普通人
轎子走了三天。
第一天，王德發騎在馬上，隔著轎簾罵了四十里。罵沈越妖人，罵沈家村是匪窩，罵到嗓子啞了，灌了口涼茶，接著罵。沈越在轎子裡睡覺，鼾聲從簾縫裡飄出來，氣得王德發差點從馬上栽下去。
第二天，陳寧不讓他罵了。
「陳大人，您怕他作甚？一個種地的，進了京，就是進了胡相的掌心，捏圓捏扁，還不是……」
「閉嘴。」陳寧盯著轎簾，眼神陰鷙，「他太安靜了。」
王德發一愣，轉頭看轎子。帘子隨著顛簸輕輕晃，裡面的人要麼在睡覺，要麼在數棉籽——沈越手裡那粒棉籽，三天來摩挲得發亮，像塊包漿的玉。
「安靜……不好嗎？」王德發問。
「好。」陳寧勒了勒韁繩，手背上青筋凸起，「好得像口井。你不知道他底下藏著什麼。」
第三天黃昏，應天府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
不是進城門，是走側門，穿小巷，轎子直接抬進了中書省後堂。胡惟庸沒在天牢等他，那太掉價。他在自己府邸的偏廳里煮茶，廳門敞開，能看見院裡的桂樹，花開得正盛，甜得發膩。
沈越被帶進來時，胡惟庸沒抬頭。
他坐在一張紫檀圈椅上，穿著月白便袍，腰間系著條舊絲絛，手裡捏著只建盞，盞里茶湯金黃，浮沫細密。他五十來歲，面白無須，眉眼溫和，像個教書先生，不像權傾朝野的宰相。
「沈先生？」他吹了吹茶沫，聲音輕得像棉絮，「坐。」
沈越沒坐。他站在廳中央，手裡還捏著那粒棉籽，目光落在胡惟庸手邊的茶盤上。盤裡擺著一張紙，紙上有字，有手印的位置，空白著。
「知道為什麼請你來？」胡惟庸問。
「不知道。」沈越說，「我就一普通人。」
胡惟庸笑了，笑聲溫和，像長輩在逗弄晚輩。他放下茶盞，拿起那張紙，抖了抖：「普通人好。普通人識時務。來，看看，這是你的供詞。簽了，你是被奸人蒙蔽的赤子，陛下仁慈，留你全屍。不簽……」
他頓了頓，笑容不變，眼神像兩口枯井：「不簽，沈家村今夜走水，流民暴亂，護村隊持械謀反，滿門誅絕。供詞我都替你擬好了，按個手印就行。」
王德發從陰影里鑽出來，手裡捧著硃砂盒，臉上堆著笑：「沈先生，按吧。按了，少受罪。」
沈越沒看硃砂盒。他看向胡惟庸，看向那張供詞，然後目光移開，落在廳角的博古架上。架子上擺著一尊玉佛，佛肚圓潤，是和田籽料，價值不菲。
「胡相，」沈越忽然開口，「您老家定遠縣，宅子占地八十畝，是洪武三年買的。當時市價，每畝三兩。您花了八十兩。」
胡惟庸笑容僵了一瞬。
「便宜。」沈越又說，「因為賣主是定遠縣主簿周德興的丈人，急用錢，半賣半送。但地契上寫的，是一百兩。多出的二十兩，入了周德興的口袋，也入了您的帳房。」
廳里死寂。
桂花的甜味濃得化不開，像一層漿糊糊在每個人臉上。
胡惟庸盯著沈越，看了三息，然後重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接著說。」
「洪武四年，皇貢棉試行，您讓內府監韓德海出面，收沈棉五十文一斤，轉賣六家皇商，均價三百文。差價二百五十文，二十萬斤，五萬兩。其中三成入韓德海私庫，三成入皇商乾股，四成……」沈越指了指博古架上的玉佛，「入了這尊佛肚。」
王德發的手開始抖，硃砂盒晃出幾點紅，濺在供詞上，像血。
「洪武五年，」沈越的聲音依然懶洋洋的，像在講莊稼經，「您以中書省名義，向江浙徵調糧種三十萬石，實收二十五萬石，五萬石在漕上『損耗』了。損耗的糧，換成了白銀，埋在您老家宅子後院，第三棵槐樹下。現在去挖，大概能挖出三千兩。」
陳寧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像紙。他忽然發現，自己押來的不是一頭待宰的羊，是一口井，井底沉著無數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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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惟庸放下茶盞。
盞底磕在木托上，發出清脆的「叮」聲。他站起身，月白便袍的下擺掃過椅腿，像一片雲飄過來。他走到沈越面前，兩人相距三尺，他能聞到沈越身上那股子棉籽和泥土的味。
「誰告訴你的？」他問。
「猜的。」沈越說。
「猜？」
「普通人，會算帳。」沈越把掌心那粒棉籽拋了拋，接住，「胡相，您算過一筆帳嗎？從您坐到這個位子，到現在，一共貪了多少？」
胡惟庸沒說話。
「我幫您算。」沈越說，「一百七十三萬兩。夠買五十七萬石米，夠養淮西軍三年，夠修三條黃河大堤。也夠了……」
他抬眼，看向胡惟庸的眼睛：「夠了砍您一百七十三次頭。」
胡惟庸瞳孔驟縮。
他臉上的溫和像一層蠟，被這句話燒化了，露出底下的鐵青。他後退半步，忽然笑了，笑得猙獰，像頭被戳穿肚皮的狼：「好！好一個普通人！好一個會算帳！」
他猛地轉身，聲嘶力竭：「來人！給我拿下！凌遲！現在就凌遲！」
廳外湧出八個侍衛，刀出鞘，寒光映著桂花，冷得像霜。王德發尖叫著躲到柱子後面，陳寧退到門邊，手按在刀柄上，卻不敢拔。
侍衛撲上。
沈越沒退。他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那粒棉籽，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磚地上：
「胡惟庸，你廳後屏風裡，藏著兩個人。左邊那個，手裡握著弩，弩箭淬了毒，是見血封喉的烏頭鹼。右邊那個，是韓德海，他手裡攥著今年皇貢棉的帳冊，準備等你殺了我，就燒掉滅口。」
胡惟庸渾身僵住。
「你猜，」沈越說，「如果我現在死了，那兩個人，是替你滅口，還是替陛下留證？」
話音未落，屏風後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膝蓋砸在了地板上。
緊接著，廳門被踹開。
不是一腳，是三腳，門框震得桂樹亂顫，花瓣如雨落下。朱元璋站在門口，穿著粗布短褐，褲腿卷到膝蓋，赤腳踩在青磚上，手裡拎著半塊燒餅，燒餅上沾著芝麻，咬了一半。
他身後，站著毛驤，和十二個穿便衣的檢校。檢校手裡沒拿刀，拿的是帳冊、地圖、鐵鍬——還有一隻血淋淋的包袱皮，包袱皮裂開一角，露出裡面白花花的東西，是銀子。
「胡相，」朱元璋嚼著燒餅，聲音含糊，但每個字都像石頭，「咱老朱，也來算筆帳。」
「一百七十三萬兩。」朱元璋說，「娃子算得對不？」
胡惟庸腿一軟，跪倒在地，月白便袍鋪在地上，像一面投降的旗：「陛下……陛下……臣……臣冤枉……」
「冤枉？」朱元璋從毛驤手裡接過鐵鍬，往地上一扔，鐵鍬頭磕在磚上，噹啷一聲，「第三棵槐樹，咱親手挖的。三千兩，官銀，錠底印著戶部的戳。你要不要看看？」
胡惟庸癱在地上，臉上的肉像融化的蠟，往下淌。
朱元璋轉身，看向沈越。他臉上的猙獰忽然收了，像變臉似的，堆起一層笑，笑得眼角皺紋擠成一團：「娃子，受委屈了？」
沈越把棉籽塞回懷裡，拍了拍手上的灰：「還行。」
「咱說了，咱在。」朱元璋走過來，一巴掌拍在沈越肩膀上，手勁大得差點把他拍矮三寸，「咋樣？這戲，演得還行？」
「太吵。」沈越說。
「啥？」
「王德發。」沈越指了指柱子後面，「罵了四十里。嗓子挺好。」
朱元璋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樑上灰簌簌往下掉。他轉向毛驤：「聽見沒？沈先生說太吵。那小子，舌頭割了，扔鳳陽府去，讓他這輩子只能吃稀的。」
王德發從柱子後面滑出來，褲襠濕了一片，哭嚎著磕頭：「陛下！陛下饒命！小人……小人都是被逼的！胡相！胡相逼我的！」
「拖走。」朱元璋擺擺手，像趕一隻蒼蠅。
檢校撲上去，拖死狗似的把王德發拖出去。胡惟庸還癱在地上，眼神渙散，嘴裡喃喃著「冤枉」。朱元璋沒看他，只是從懷裡摸出一塊東西，塞到沈越手裡。
是塊新的金牌，比原來那塊大一倍，正面刻著四個字：「大明閒人」。背面還是那兩個字，但刻得深了，像用刀斧鑿進去的：
「咱信。」
「拿著。」朱元璋說，「以後誰再敢拿你，把這牌子拍他臉上。拍不死，咱幫你拍。」
沈越摩挲著金牌，忽然問：「馬皇后……」
「好了！」朱元璋眼睛一亮，像是就等他問這茬，「妹子好了！能吃餅了！還念叨你，說下次給你放糖！」
沈越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但最終沒笑出來。他把金牌塞回懷裡，和玉璽、棉籽壓在一起，沉甸甸的。
「我回去了。」他說。
「回哪？」
「沈家村。」沈越轉身往廳外走，「棉桃該收了。遲了，雨一來，全爛地里。」
朱元璋追了兩步：「娃子！咱給你備了轎！八抬大轎！不，十六抬！還有宅子！咱在京城給你開了座院子，比胡惟庸這破宅子大三倍！」
「不住。」沈越頭也不回，「宮裡沒太陽。」
他跨過門檻，走進桂花落滿的院子。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瘦削，孤直，像根燒火棍。
朱元璋站在廳門口，看著那個背影，忽然轉頭對毛驤說：「聽見沒？宮裡沒太陽。明天，把坤寧宮後牆拆了，開扇窗，要最大的。」
毛驤：「……是。」
沈越走出門，走過長廊，走過中書省那扇朱漆大門。門外，劉大帶著幾個青壯，正縮在牆角，看到沈越，愣了一瞬，然後撲上來，又哭又笑。
「沈小哥！沈小哥！您……您沒事！俺……俺以為……」
「沒事。」沈越說，「我就一普通人。普通人，命硬。」
他抬頭看天，天邊有一朵雲，形狀像粒棉籽。
「……但該下雨了。」他嘟囔道。
然後邁步往城門走，劉大等人連忙跟上。夕陽把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像一幅潑墨畫，歪歪扭扭，但穩穩地扎在地上。
廳內，朱元璋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轉身，看向癱在地上的胡惟庸，眼神像兩口枯井，深得看不見底。
「一百七十三萬兩。」他輕聲說，「胡相，咱老朱，也得跟你算算帳。」
胡惟庸渾身一顫，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
夜裡，沈越躺在回沈家村的馬車上。
馬車是朱元璋硬塞的，鋪了稻草，墊了薄被，車轅上坐著劉大。沈越手裡捏著那粒棉籽，在月光下轉了轉，然後塞回懷裡。
懷裡三件東西：玉璽，金牌，棉籽。
硬，軟，糙。
他閉上眼，腦子裡忽然「叮」了一聲。沒有面板，沒有資料，只有一句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功德值+5000。觸發新事件：洪武肅貪·胡惟庸案。】
【提示：宿主當前聲望已達「帝師」級別，歷史偏移度+60%。】
【新簽到地點已解鎖：中書省後堂（胡惟庸跪地處）。】
【獎勵預告：大明律·洪武重典（完整版）。】
沈越沒睜眼。
他翻了個身，把懷裡的東西往上推了推，找個更舒服的位置。
「……麻煩。」他嘟囔道。
然後睡著了。
第一天，王德發騎在馬上，隔著轎簾罵了四十里。罵沈越妖人，罵沈家村是匪窩，罵到嗓子啞了，灌了口涼茶，接著罵。沈越在轎子裡睡覺，鼾聲從簾縫裡飄出來，氣得王德發差點從馬上栽下去。
第二天，陳寧不讓他罵了。
「陳大人，您怕他作甚？一個種地的，進了京，就是進了胡相的掌心，捏圓捏扁，還不是……」
「閉嘴。」陳寧盯著轎簾，眼神陰鷙，「他太安靜了。」
王德發一愣，轉頭看轎子。帘子隨著顛簸輕輕晃，裡面的人要麼在睡覺，要麼在數棉籽——沈越手裡那粒棉籽，三天來摩挲得發亮，像塊包漿的玉。
「安靜……不好嗎？」王德發問。
「好。」陳寧勒了勒韁繩，手背上青筋凸起，「好得像口井。你不知道他底下藏著什麼。」
第三天黃昏，應天府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
不是進城門，是走側門，穿小巷，轎子直接抬進了中書省後堂。胡惟庸沒在天牢等他，那太掉價。他在自己府邸的偏廳里煮茶，廳門敞開，能看見院裡的桂樹，花開得正盛，甜得發膩。
沈越被帶進來時，胡惟庸沒抬頭。
他坐在一張紫檀圈椅上，穿著月白便袍，腰間系著條舊絲絛，手裡捏著只建盞，盞里茶湯金黃，浮沫細密。他五十來歲，面白無須，眉眼溫和，像個教書先生，不像權傾朝野的宰相。
「沈先生？」他吹了吹茶沫，聲音輕得像棉絮，「坐。」
沈越沒坐。他站在廳中央，手裡還捏著那粒棉籽，目光落在胡惟庸手邊的茶盤上。盤裡擺著一張紙，紙上有字，有手印的位置，空白著。
「知道為什麼請你來？」胡惟庸問。
「不知道。」沈越說，「我就一普通人。」
胡惟庸笑了，笑聲溫和，像長輩在逗弄晚輩。他放下茶盞，拿起那張紙，抖了抖：「普通人好。普通人識時務。來，看看，這是你的供詞。簽了，你是被奸人蒙蔽的赤子，陛下仁慈，留你全屍。不簽……」
他頓了頓，笑容不變，眼神像兩口枯井：「不簽，沈家村今夜走水，流民暴亂，護村隊持械謀反，滿門誅絕。供詞我都替你擬好了，按個手印就行。」
王德發從陰影里鑽出來，手裡捧著硃砂盒，臉上堆著笑：「沈先生，按吧。按了，少受罪。」
沈越沒看硃砂盒。他看向胡惟庸，看向那張供詞，然後目光移開，落在廳角的博古架上。架子上擺著一尊玉佛，佛肚圓潤，是和田籽料，價值不菲。
「胡相，」沈越忽然開口，「您老家定遠縣，宅子占地八十畝，是洪武三年買的。當時市價，每畝三兩。您花了八十兩。」
胡惟庸笑容僵了一瞬。
「便宜。」沈越又說，「因為賣主是定遠縣主簿周德興的丈人，急用錢，半賣半送。但地契上寫的，是一百兩。多出的二十兩，入了周德興的口袋，也入了您的帳房。」
廳里死寂。
桂花的甜味濃得化不開，像一層漿糊糊在每個人臉上。
胡惟庸盯著沈越，看了三息，然後重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接著說。」
「洪武四年，皇貢棉試行，您讓內府監韓德海出面，收沈棉五十文一斤，轉賣六家皇商，均價三百文。差價二百五十文，二十萬斤，五萬兩。其中三成入韓德海私庫，三成入皇商乾股，四成……」沈越指了指博古架上的玉佛，「入了這尊佛肚。」
王德發的手開始抖，硃砂盒晃出幾點紅，濺在供詞上，像血。
「洪武五年，」沈越的聲音依然懶洋洋的，像在講莊稼經，「您以中書省名義，向江浙徵調糧種三十萬石，實收二十五萬石，五萬石在漕上『損耗』了。損耗的糧，換成了白銀，埋在您老家宅子後院，第三棵槐樹下。現在去挖，大概能挖出三千兩。」
陳寧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像紙。他忽然發現，自己押來的不是一頭待宰的羊，是一口井，井底沉著無數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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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惟庸放下茶盞。
盞底磕在木托上，發出清脆的「叮」聲。他站起身，月白便袍的下擺掃過椅腿，像一片雲飄過來。他走到沈越面前，兩人相距三尺，他能聞到沈越身上那股子棉籽和泥土的味。
「誰告訴你的？」他問。
「猜的。」沈越說。
「猜？」
「普通人，會算帳。」沈越把掌心那粒棉籽拋了拋，接住，「胡相，您算過一筆帳嗎？從您坐到這個位子，到現在，一共貪了多少？」
胡惟庸沒說話。
「我幫您算。」沈越說，「一百七十三萬兩。夠買五十七萬石米，夠養淮西軍三年，夠修三條黃河大堤。也夠了……」
他抬眼，看向胡惟庸的眼睛：「夠了砍您一百七十三次頭。」
胡惟庸瞳孔驟縮。
他臉上的溫和像一層蠟，被這句話燒化了，露出底下的鐵青。他後退半步，忽然笑了，笑得猙獰，像頭被戳穿肚皮的狼：「好！好一個普通人！好一個會算帳！」
他猛地轉身，聲嘶力竭：「來人！給我拿下！凌遲！現在就凌遲！」
廳外湧出八個侍衛，刀出鞘，寒光映著桂花，冷得像霜。王德發尖叫著躲到柱子後面，陳寧退到門邊，手按在刀柄上，卻不敢拔。
侍衛撲上。
沈越沒退。他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那粒棉籽，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磚地上：
「胡惟庸，你廳後屏風裡，藏著兩個人。左邊那個，手裡握著弩，弩箭淬了毒，是見血封喉的烏頭鹼。右邊那個，是韓德海，他手裡攥著今年皇貢棉的帳冊，準備等你殺了我，就燒掉滅口。」
胡惟庸渾身僵住。
「你猜，」沈越說，「如果我現在死了，那兩個人，是替你滅口，還是替陛下留證？」
話音未落，屏風後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膝蓋砸在了地板上。
緊接著，廳門被踹開。
不是一腳，是三腳，門框震得桂樹亂顫，花瓣如雨落下。朱元璋站在門口，穿著粗布短褐，褲腿卷到膝蓋，赤腳踩在青磚上，手裡拎著半塊燒餅，燒餅上沾著芝麻，咬了一半。
他身後，站著毛驤，和十二個穿便衣的檢校。檢校手裡沒拿刀，拿的是帳冊、地圖、鐵鍬——還有一隻血淋淋的包袱皮，包袱皮裂開一角，露出裡面白花花的東西，是銀子。
「胡相，」朱元璋嚼著燒餅，聲音含糊，但每個字都像石頭，「咱老朱，也來算筆帳。」
「一百七十三萬兩。」朱元璋說，「娃子算得對不？」
胡惟庸腿一軟，跪倒在地，月白便袍鋪在地上，像一面投降的旗：「陛下……陛下……臣……臣冤枉……」
「冤枉？」朱元璋從毛驤手裡接過鐵鍬，往地上一扔，鐵鍬頭磕在磚上，噹啷一聲，「第三棵槐樹，咱親手挖的。三千兩，官銀，錠底印著戶部的戳。你要不要看看？」
胡惟庸癱在地上，臉上的肉像融化的蠟，往下淌。
朱元璋轉身，看向沈越。他臉上的猙獰忽然收了，像變臉似的，堆起一層笑，笑得眼角皺紋擠成一團：「娃子，受委屈了？」
沈越把棉籽塞回懷裡，拍了拍手上的灰：「還行。」
「咱說了，咱在。」朱元璋走過來，一巴掌拍在沈越肩膀上，手勁大得差點把他拍矮三寸，「咋樣？這戲，演得還行？」
「太吵。」沈越說。
「啥？」
「王德發。」沈越指了指柱子後面，「罵了四十里。嗓子挺好。」
朱元璋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樑上灰簌簌往下掉。他轉向毛驤：「聽見沒？沈先生說太吵。那小子，舌頭割了，扔鳳陽府去，讓他這輩子只能吃稀的。」
王德發從柱子後面滑出來，褲襠濕了一片，哭嚎著磕頭：「陛下！陛下饒命！小人……小人都是被逼的！胡相！胡相逼我的！」
「拖走。」朱元璋擺擺手，像趕一隻蒼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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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信。」
「拿著。」朱元璋說，「以後誰再敢拿你，把這牌子拍他臉上。拍不死，咱幫你拍。」
沈越摩挲著金牌，忽然問：「馬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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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越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但最終沒笑出來。他把金牌塞回懷裡，和玉璽、棉籽壓在一起，沉甸甸的。
「我回去了。」他說。
「回哪？」
「沈家村。」沈越轉身往廳外走，「棉桃該收了。遲了，雨一來，全爛地里。」
朱元璋追了兩步：「娃子！咱給你備了轎！八抬大轎！不，十六抬！還有宅子！咱在京城給你開了座院子，比胡惟庸這破宅子大三倍！」
「不住。」沈越頭也不回，「宮裡沒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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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站在廳門口，看著那個背影，忽然轉頭對毛驤說：「聽見沒？宮裡沒太陽。明天，把坤寧宮後牆拆了，開扇窗，要最大的。」
毛驤：「……是。」
沈越走出門，走過長廊，走過中書省那扇朱漆大門。門外，劉大帶著幾個青壯，正縮在牆角，看到沈越，愣了一瞬，然後撲上來，又哭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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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沈越說，「我就一普通人。普通人，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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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邁步往城門走，劉大等人連忙跟上。夕陽把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像一幅潑墨畫，歪歪扭扭，但穩穩地扎在地上。
廳內，朱元璋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轉身，看向癱在地上的胡惟庸，眼神像兩口枯井，深得看不見底。
「一百七十三萬兩。」他輕聲說，「胡相，咱老朱，也得跟你算算帳。」
胡惟庸渾身一顫，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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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是朱元璋硬塞的，鋪了稻草，墊了薄被，車轅上坐著劉大。沈越手裡捏著那粒棉籽，在月光下轉了轉，然後塞回懷裡。
懷裡三件東西：玉璽，金牌，棉籽。
硬，軟，糙。
他閉上眼，腦子裡忽然「叮」了一聲。沒有面板，沒有資料，只有一句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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