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祭祖賀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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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巳時正,邢氏祠堂早已灑掃一新,朱門敞開,紅綢高掛。

  邢崧穿著簇新藍色襴衫,帶著岫煙趕到時,族中長輩、親友已陸續抵達,個個身著吉服,三兩成群地站在祠堂前院寒暄等候。

  將妹妹送到五伯娘身邊,邢崧被族人簇擁著來到偏廳靜候。

  偏廳內,老族長三叔公、邢岳幾個新童生赫然在場,見到邢崧過來,邢嶸嗖的一下躥到了堂弟身邊,招呼道:

  「崧哥兒,你可算來了!」

  邢崧朝老族長行過禮,而後便與幾位堂叔、堂兄閒聊起來。

  邢嶸湊近堂弟,小聲抱怨道:「崧弟,你怎麼來得這麼晚,你不知道,我今兒個一大早就來了,祠堂門都沒開。」

  「原是我的不是,早知十二哥一大早就過來了,我就早些起來陪你了。」

  邢崧笑應了一句,眾人紛紛笑將起來。

  「你這個促狹鬼!」

  邢崢笑罵一句,毫不客氣地揭了親弟弟的短,道:

  「崧哥兒你不知道,嶸哥兒昨夜可激動得一晚上沒睡,天還沒亮呢,他就爬起來了,知道今日祭祖,揣了兩個餅子就等在了祠堂門口。」

  「我這不是激動嘛!還是第一回祭祖站這麼前面呢。」

  邢嶸理直氣壯道:「你們捫心自問,難道不也是頭一回站族長後面參加祭祖嗎?」

  幾人沉默,還真是這麼回事兒。

  因五人考中童生,族中特為此操辦祭祖典禮,場面甚至比除夕更熱鬧。

  不說邢嶸,他們哪一個不是激動了一夜,臨近天亮才眯了一會兒?

  哪怕沒有邢嶸來得早,卻也在祠堂偏廳等了近一個時辰了。

  邢崧笑笑,他雖沒有邢嶸幾人那般激動,心中卻也對邢氏家族多了幾分認同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就是家族存在的意義。

  雖有諸多局限,在這個時代,卻也有著極強的凝聚力。

  巳時六刻,鐘鳴三響。

  充作司儀的邢氏族人高唱:

  「吉時將至,諸親歸位!」

  前院寒暄的族人迅速按照輩分長幼,在院中站定,邢崧等五位新童生,立於隊伍最前列,正對著享堂。

  族長三叔公立於階前,環視族人,神情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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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午時初刻,吉時已到。

  伴著鼓樂齊鳴,聲震屋瓦,祠堂正中央的大門緩緩打開,露出幽深肅穆的享堂以及層層列祖牌位。

  在族長邢有根的帶領下,邢崧緊跟其後,邢嶸等人根據府試排名,跟在邢崧後面,其餘族人有序而入,按照「左昭右穆,男東女西」的站序,立於各自拜位。

  主祭的族長行至香案前,執事遞上三柱清香。

  老族長雙手舉香過頭頂,帶領族人向祖宗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禮,隨後將香插入香爐中。

  司儀高呼:「讀祝!」

  七叔公邢有為展開紅紙祝文,朗聲誦讀準備好的祭文:

  「維

  大漢泰安十四年,四月二十六日,孝裔孫邢有根率合族子弟,謹以清酌庶饈,致祭於邢氏堂上列祖列宗之神位前而言曰:

  赫赫祖德,蔭蔽子孫。詩書傳家,俎豆永馨。

  今有裔孫崧、嶸、崢、岳、孝,仰承祖訓,篤志力學,幸得入庫,忝列童生。

  此乃祖宗默佑之靈,合族教化之功也!

  茲此良辰,敬陳牲醴,不勝欣忭,謹此上聞。

  伏惟

  列祖列宗,歆格來享!更祈佑護,文運亨通,早登桂籍,光大門楣!

  尚饗!」

  七叔公讀祝詞之時,邢崧就站在主祭的族長身後,耳邊環繞著莊重肅穆的祭文。

  少年一抬頭,就能對上祭桌上那個煮熟的豬頭,豬頭嘴裡還放著一根完整的豬尾巴。

  邢氏此次祭祖,規格要高於平常祭祀。

  三牲用的是一隻煮熟的豬頭,一條完整的魚,一隻雞。

  豬頭加上豬尾象徵全牲,魚更是不可或缺,寓意著「鯉魚躍龍門」。

  加上其他的祭品,時令水果、糕點、米飯、酒水等,擺了滿滿一大桌子。

  隨著七叔公念完祭文,樂班奏響莊重的禮樂。

  司儀高聲唱道:「初獻爵!」

  邢崧應聲出列,跪在拜墊上,接過執事遞上的酒爵,雙手高舉過頭頂,然後恭敬地將酒酹灑於身前的奠池中,完成三叩首。

  童生,是他功名的起點。

  而祭祖時充當初獻者,則是他作為新童生,對先祖最直接的感恩。

  待邢崧起身退回隊列,司儀高聲唱道:

  「亞獻爵!」

  邢嶸聞言,強抑激動上前,依禮獻酒、叩拜。

  說起來,原本亞獻的該是新童生的父兄長輩,可是,今年邢氏出了五位童生,邢忠又是個不爭氣的,邢崧便向族長提議,由同樣通過府試的堂兄邢嶸亞獻。

  而老族長從善如流,迅速答應了下來。

  這不是他們排擠邢忠,實在是他小子不爭氣,腿斷了!

  現在還躺在床上起不來呢。

  祭祖這般重要的事兒,怎能讓一腿腳不便之人上前。

  接著,司儀唱道:

  「終獻爵!」

  老族長再次上前,完成最後的獻禮,並獻上帛書。

  這代表了整個家族,對邢崧幾人的認可與期望。

  而後,執事上前,為各牌位前添飯斟酒。

  司儀唱:「闔門!」

  所有族人低頭躬身,有序退出享堂。

  兩扇朱門輕輕合上,邢氏族人按序站在院中,午時的陽光透過高大的松柏,在眾人身上灑下大小不一的光點。

  約一刻鐘後,司儀再唱:「啟門!」

  大門重新打開,眾人再次入內,在族長的帶領下,向祖宗牌位行最後一次三跪九叩大禮,恭送祖宗靈位。

  最後,將誦讀過的祝文、紙元寶等移至院中,放入爐中燃燒,族長領著一眾族人行望燎禮。

  這一場祭祖儀式,方才結束。

  祭祀禮成後,祠堂內的氣氛瞬間從肅穆轉為歡慶。

  祠堂院中,族人們迅速幫著將桌椅擺上,各色菜品一一端上了桌。

  本就是為慶祝邢氏一族出了五個童生而辦的宴席,各色菜品寓意吉祥,菜名討彩。

  開席的冷盤八樣,寓意八星報喜,象徵著圓滿吉祥。

  熱炒菜四品,寓意四季勤學,炒菜講究火候與速度,象徵學子才思敏捷。

  六道大菜分別是:

  魁星點斗(紅燒青魚頭)、丹墀獨對(清蒸全鱖魚)、朱衣暗點頭(紅燒大肘子)、鵬程萬里(八寶葫蘆鴨)、連中三元(獅子頭)、文思泉湧(文思豆腐羹)。

  湯品一道:蟾宮折桂(老母雞燉甲魚湯)。

  最後的果盤點心,亦是柿子、桂圓、進士團、如意卷這類寓意好的。

  這場族宴,一道道菜餚不光色香味美,更是精心設計、寓意深遠,將家族的喜悅、期盼與文化傳承完美融合。

  邢崧等五位新童生都被安排坐在了主桌,與族長、族老同坐,其餘族人按親疏尊卑入座。

  菜色還未上齊,老族長舉杯站了起來,說了幾句吉祥話,而後道:

  「大家都知道,因為有崧哥兒在,咱們邢氏一族,這回才能出了五個童生!甚至崧哥兒還是案首!

  可以說,咱們邢氏一族的未來,就在他們這些小輩們身上了!

  今天,是咱們邢氏一族大喜的日子,在開席之前,請咱們邢家的案首講兩句!」

  這個環節在邢崧的意料之外,但既然點到了他,他也不會怯場。

  迎著在場幾百位族人的目光,少年緩緩起身,以能夠讓全場族人都能聽到的聲音,和緩道:

  「各位尊長、宗親長輩們,今日,晚輩僥倖進學,忝列童生,全賴祖宗德澤庇佑、族長三叔公與各位尊長的悉心教誨。

  大家都知道,崧哥兒能念書、能去參加科舉,都是族中出的銀錢,可以說,沒有宗族,就沒有崧哥兒的今天!

  在此,邢崧謝過諸位了!」

  少年說著,朝眾人深深一禮。

  或許是族人曾受了原身祖父邢有才的恩惠,或許是族人們都淳樸善良,可邢忠這一家四口,全靠著族中接濟養活,這一點是未曾變過的。

  邢崧來此幾個月,受族中恩惠甚多。

  若是沒有族長三叔公,以及七叔公邢有為等人的幫助,他便是日後能考取童生,其中波折也要多得多。

  甚至因為邢忠夫妻二人拖後腿,難以有所作為。

  他不是不知感恩之人,既然他已經是小山村農家子邢崧,又受了族中恩惠,自然要擔起作為邢氏一份子的責任。

  族人卻是紛紛笑著應道:「崧哥兒言重了,那都是你自己有本事!」

  「對啊!咱們族裡的孩子都在族學念了兩年書,又不是單供了你一個!」

  「他們都沒考上,就崧哥兒考上了,那是崧哥兒的本事!」

  「就是!沒有崧哥兒!咱們村哪兒來的五個童生!」

  五奶奶楊氏甚至激動得站了起來,大聲喊道:

  「崧哥兒!咱們都是一家人,別說那些生分的話,什麼謝不謝的!跟五奶奶不用講究這些!你只要能繼續讀,咱們族裡雖然窮,也能咬牙供得起你的!」

  「對呀!崧哥兒不要擔心!」

  七叔公之子邢廉亦站起身應道。

  族人們亦紛紛應和。

  他們以為邢崧是擔心家裡沒錢供他繼續念書科舉。

  畢竟,一家人供一個讀書人實在艱難,便是邢七叔公在縣衙當官,可因為幾個兒孫念書,日子也過得緊巴巴的。

  邢崧含笑躬身作揖道:「那就多謝各位長輩了。」

  邢氏酒鋪生意已經逐漸走上正軌,馬上就要盈利。

  他那冰雪酒雖還沒賣,卻也給張縣尊、方知府處分別送了一壺,只需一個時機,就能打開銷路。

  雖說現在窮,但他日後壓根不會缺錢花。

  可這也是長輩們的一腔心意,他也不多解釋,只笑著應了下來。

  菜也上得差不多,邢崧也不再耽誤大伙兒吃飯,舉杯朗聲道:

  「今日之榮,屬我全族!願我邢氏一族,文風鼎盛,英才輩出!

  最後,敬請滿堂尊長、宗親,滿飲此杯!

  祝我邢氏一族:枝繁葉茂,萬代昌融!

  乾杯!」

  「乾杯!」

  族人們紛紛舉杯,滿飲杯中酒。

  「這酒真不錯誒!」

  有平日喝酒之人,酒水一下肚,就覺出了不同來。

  雖是尋常的米酒,入口卻是清冽甘甜,口感綿密,酒水清澈見底,不似尋常村釀的渾濁。

  顯然是上好的清酒。

  有消息靈通些的族人,給自己續了一杯酒水,低聲向同桌之人炫耀道:

  「這可是咱們族裡自己釀的酒!怎麼樣?比酒鋪的酒水也不差吧?」

  「何止是不差,比尋常酒家賣的酒好多了!」

  一族人還沒動筷子,就先自斟自飲了幾杯,招呼同桌人道:

  「好喝就多喝點,在酒鋪里買一斤,起碼要二十多文了。東街那家新開的酒鋪,就是咱們族裡的。」

  而邢崧,作為本次族宴的主角,哪怕不主動飲酒,也一直有族人上前來敬酒。

  是以哪怕這酒才釀了沒幾月,度數不高,一杯接一杯的酒水下肚,邢崧也喝醉了。

  只記得被族叔扶著回了家,簡單洗漱過後,就倒在了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一覺醒來,天光大亮,已是次日的早上。

  少年換了一身衣裳出門,就看見了坐在堂屋等他的三叔公。

  打了聲招呼正要離開,便被老族長叫住:

  「崧哥兒,怎麼樣?頭疼嗎?先來喝碗醒酒湯,吃了飯咱們就去縣城楊先生家,束脩我已經給你備好了。」

  「好。」

  邢崧乖乖將桌上放著的醒酒湯喝完,宿醉的滋味是真不好受。

  他自己給的方子,自然能嘗出昨日酒水的不同之處。

  可哪怕是經過多次改良精進的酒方,釀出來的酒水,喝多了也同樣會頭疼,宿醉之後,腦子都迷糊得很。

  他無法理解,邢忠為何能沉迷於此。

  待喝完醒酒湯,洗去一身酒氣,喝了一碗養胃的白粥,邢崧才覺得腦子清明了起來。

  也記起了今日的任務,去楊家拜師。

  這也是一早就跟族長說好的事兒。

  既然三叔公已經將束脩備好,不用他多操心,邢崧便將他近日寫的文章取了出來,一塊帶去楊家。

  他素來勤勉,一天起碼寫好幾篇文章。

  這幾月以來的文章堆在一起,也有三本厚字典的高度。

  這些不好全部帶上,邢崧只從中取了近半月的文章,整理好,用布包好,帶上了驢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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