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求首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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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求首訂!)

  老族長帶著邢崧,二人從小山村出發,趕驢車在官道上慢悠悠地走。

  進了縣城,往東走不過二里,便來到一處三進大宅院前。

  楊家正處於孝期,門楣兩邊懸掛了一對白紙燈籠,大門兩邊的楹聯用白布覆蓋,門上貼了素紙對聯。

  大門緊閉,只旁邊的角門處偶爾有車馬進出。

  老族長帶著邢崧在楊家門口下了驢車,牽著驢走到角門處,對開門的下人說明來意,由門房通傳。

  士大夫府邸的正門,主要功能不是「通行」,而是「象徵」。

  開閉具有嚴格的禮儀規定,用於「迎大賓、行大禮」。

  如楊家這般高門大戶,大門日常緊閉,只有迎接聖旨、上官、地位顯赫的貴客,以及家族婚喪嫁娶等重大儀式才開。

  不說尋常的拜訪者,便是自家人,都是走角門或者側門進入。

  至於僕役、廚工進出,則是從院落最後方的後門。

  老族長和邢崧在門房處等了片刻,一身著齊衰喪服、頭戴用麻布纏繞的喪冠的青年男子迎了上來。

  哪怕換了裝束,邢崧也能一眼看出,此人就是先前在茶館遇上的二人之一,楊既明之子。只是他對楊家情況並不了解,不知道對方是楊既明的哪個兒子。

  楊策看見等在門房的二人,笑著迎上前作揖道:「晚輩楊姓,名策,見過邢老先生。久仰邢族長清名,今日一見,實乃三生有幸。家父已在廳內恭候多時了,老先生請。」

  說完,又對邢崧頷首示意,行了一個平輩禮。

  作為侍郎之子,楊策在邢崧二人面前姿態放得極低。

  對待邢老族長時,也以尊長稱之。

  一來,邢老族長是年長有德的長輩;二來,邢崧馬上就是他家老爺的門生,他們二人屬於同輩,作為邢崧長輩的邢氏族長,他自該敬重些。

  楊策這般禮遇,邢三叔公受寵若驚,心下對侄孫在楊家人面前的地位更提了一提。

  站著受了楊策一禮,雙手虛抬至身前,做了一個輕微的回禮動作,謙和道:「不敢當不敢當,快快請起。」

  邢崧亦跟著回禮。

  看著邢崧二人的動作,楊策暗自點頭,邢家都是守禮之人。

  他作為三品侍郎之子,以晚輩之禮接見一尋常鄉下老頭,若換了旁人,不說迴避,說不定還會還一個同樣深度的禮。

  他雖不會太在意,卻也是失了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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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族長正面接受了他的揖禮,只作了一個輕微回禮的動作,既維護了長幼之序,也體現了長者的風度。

  全了這一段禮節。

  而老族長這一舉動,也讓他對老爹執意收一個毫無根基的農家子為徒的行為,更加認可了幾分。

  邢崧的才華自是不必言說,能力壓蘇州府一眾學子,成為府案首,在明月樓上,面對他爹提出的問題侃侃而談,這一切,就足夠說明此子才華橫溢。

  而在此基礎上,他家裡人也是拎得清的,那自然再好不過了。

  楊策臉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兩分,帶著邢崧二人穿過垂花門,來到會客的客廳,楊既明已經等在了這裡。

  楊既明起身,迎上邢三叔公,笑道:「老先生枉駕光臨,晚生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面對楊既明,老族長又是另一番禮節,作出下跪的姿態,口中道:「小民拜見楊大人。」

  楊既明快步上前,攙扶住邢三叔公,連聲應道:「老先生萬萬不可,折煞晚生了!」

  二人謙讓一回,楊既明方才讓了邢三叔公在客座上坐下。

  又互相向對方介紹了邢崧、楊策二人,二人只在被提及時起身行禮,而後便坐在了下首,充當背景板。

  楊既明、邢有根二人互相稱讚了一番小輩,又寒暄了一回,方才說起此行的目的。

  老族長朝楊既明略一拱手,道:「久蒙楊大人不棄,垂青舍侄孫。小侄孫雖愚鈍,然素來仰慕楊大人之道德文章,日夜盼能得附門牆,聆聽教誨。今日冒昧攜其前來,一則再表懇誠,二則斗膽,欲行拜師之禮,不知楊大人尊意如何?」

  楊既明亦笑著回應道:「老先生過謙了。令侄孫聰慧俊秀,他日必成大器。老夫才疏學淺,唯恐誤人子弟,然既蒙不棄,願共琢此玉。」

  老族長一捻長須,知道此事已成,順勢接話道:「如此,多謝楊大人成全。不知何時行拜師禮?」

  楊既明掃一眼老實坐著的學生,笑道:「擇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可。」

  說完,便吩咐楊策去預備拜師的陳設。

  他則繼續與邢三叔公交談。

  不多時,楊策布置好陳設,折身回來請幾人過去,又去了一趟後院,將楊既明之妻張夫人及楊既明二子楊簡請了過來。

  幾人又是一番見禮。

  眾人移步書房,書房內的牆上,已經掛上了一副孔子繡像。

  在楊既明的引導下,邢崧向孔子像行叩拜禮。

  三叔公以及楊家眾人分列兩側觀禮。

  而後楊既明坐上四方椅,邢崧再向端坐的先生行三叩首之大禮。

  而後,邢崧跪著將帶來的「贄敬」和束脩等禮物高舉過頭頂,奉與老師。

  依古禮,束脩是十條干肉。

  楊先生接過干肉,收下三條,返還七條,以示「取酬授知」之意。

  還有芹菜、蓮子、紅棗、桂圓、紅豆這類寓意好的禮物,同樣收三返七。

  而後,邢崧加獻《十三經註疏》全套,向老師傳達自己的學術層次和志向他已經不是蒙童,需要老師傳授更深入的儒家經典,以參加科舉,考取功名。

  這套書,並不在老族長準備的禮物之列,而是他在府城書齋購買,帶回來的贄禮。

  見了邢崧奉上的書本,楊先生滿意地點頭,接過了這套貴重又有文化分量的禮物。

  接著邢崧雙手準備好的舉拜師帖過眉,楊先生接過拜師帖後,授《學規》。

  拜師帖上,寫明了拜師意願、學生信息以及承諾,還有學生及家長署名畫押,以及書寫帖子的具體年月日。

  最後,邢崧奉上「謝師茶」,楊既明飲一半,賜給邢崧一半。

  以示薪火相傳之意。

  見少年喝了半盞茶,楊既明起身,微笑著將邢崧扶了起來,正色道:「自今日起,你便是我楊既明的學生了,既入我門下,我自當對你傾囊相授。

  然,學問之道,首在品行,德行不端,縱有滿腹經綸,亦不足取。你當日日自省,修身礪行,以為君子。

  最後,學問無涯,唯勤是徑。你當晨昏不輟,寒暑無間,潛心向學,於文章制藝,當精益求精,不可敷衍塞責。

  望你他日學有所成,不僅能光耀門楣,更能報效朝廷,方不負我今日收你入門之期許。

  可聽明白了?」

  邢崧躬身行禮,堅定道:「學生謹記先生教誨!」

  「好!」

  楊先生滿意地點頭,又為他引薦師母張夫人。

  邢崧作揖行禮,以「師母」稱之。

  張夫人滿意地點頭,笑道:「崧哥兒是吧?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拘禮。」

  說著,眼神示意身旁的嬤嬤去準備禮物。

  這是她丈夫楊既明收的第一個學生,不可輕慢了去。

  至於楊策、楊簡二人,雖說之前見過,可如今身份不同,亦重新序了齒序,以兄事之。

  「老先生稍坐,請恕誆駕之罪,晚生先給崧哥兒授課。」

  楊既明朝邢三叔公一禮,又吩咐楊策兄弟招待:「你們好生招待老先生,不可簡慢。」

  楊策笑道:「老叔公這邊請。」

  行過拜師禮,邢崧已經是他們正兒八經的師兄弟,他對邢三叔公的稱呼,自然也跟著換了。

  「不敢當。」

  三叔公笑應道,又向楊既明道:「舍侄孫就拜託楊大人了。」

  說完,便跟著楊策兄弟二人去客廳喝茶,順便等邢崧上完課。

  張夫人亦跟著離開,看來楊大人準備留這新收的學生用飯,她作為主母,自然該去準備。

  何況,以楊既明對這學生的看重,備的禮需更厚兩分才是。

  待眾人離開,書房內只余新鮮出爐的楊既明師徒二人,楊既明也開始了首次授課。

  並非尋常的描紅、讀一段《三字經》或《千字文》,這類象徵性地開學儀式,而是正兒八經地給邢崧講起了課。

  指了一張書桌,示意邢崧在那兒坐下,楊既明給他拿了一冊《春秋》放在桌上。

  楊既明沉吟片刻,開始了今日的授課。

  「你已通過了府試,還是今年的案首,也是有些基礎的。過於簡單的我就不講了,今日,咱們淺談一下《春秋》。」

  不待邢崧回話,問道:「《春秋》是五經之一,而非史書之一,為何?」

  邢崧不敢疏忽,忖度道:「史書在於記錄,《春秋》以獨特的筆法,對歷史事件進行道德批判,承載著孔子的政治理想和倫理觀念。」

  「善!」楊既明點頭,顯然對學生的回答十分滿意,又道:「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

  歌頌他們的詩,研讀他們的書,而不了解他們的為人,可以嗎?

  此言出自《孟子·萬章下》,而後一句是「是以論其世也」。所以要討論他們的那噸時代。

  邢崧自是瞬間便乍回憶起這句話的出處,而對楊先生接下來的話,心中也有了數。

  果然,楊先生接著道:「這其實是物以偽聚,人以群分」的思想。哪怕有一定的局限,咱們也可以管窺蠡測,稍稍窺見吉光片羽。

  《春秋》為何而作?其記錄的是魯隱公元年至魯哀公防四年,共二百四防二年的歷史,史稱春秋時期」。周王室衰微,天下共主」名存實亡。名」與實」分離,天下失序。諸侯蘭霸,卿大夫專權......」

  楊先生簡單介紹了一番春秋時期,伐崩樂壞的時代背景。

  這些邢崧都是熟習的,他並沒有深詳講解,而是話鋒一轉,講起了孔子:「面對這般亂世,孔子心懷吾從周」的理想抱負,希望恢復西周的伐樂什序。

  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義則丘竊取之矣。」你可以細細揣摩這句話,便乍理解《春秋》。」

  說雄,楊先生並未打算繼續深詳,顯然是希望邢崧自己領悟。

  見學生陷詳沉思,楊既明也沒繼續講解,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坐著等了半刻鐘,方才繼續道:「世人所謂微言大義」春秋筆法」,從何以見?

  其一,用詞精微、含蓄,其意卻極深遠重大。」

  舉例道:「《春秋·宣公二年》:晉趙盾弒其君夷皋。你細品。」

  邢崧點頭,他自然記得這段,見楊先生沒有繼續往下講,起身作揖道:「學生斗膽,敢陳拙見,還請先生指教。」

  得到楊既明的同意之後,邢崧方才講出自己的看法:「晉靈公荒淫無道,趙盾的族人趙穿殺之。趙盾雖未直接降與,但其作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討賊」,孔子認為他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認定他是弒君的元兇。」

  楊先生點頭,補充道:「弒」專指臣殺君、子殺父,為大逆不道之罪。殺」之一字過於輕巧。

  此即《春秋》一字褒貶,微言大義。」

  接著,楊先生又舉例幾噸動詞的精確使用,藝「克、岸、侵、襲」等。

  結合《春秋》原文與歷史掌故,深入淺出地為學生講解,讓其感受《春秋》

  微言大義。

  將此講雄,楊既明也井結束了今日的授課。

  喝了一杯茶水,與學生話起了家常:「你先前縣試、府試的文章,我都看過了,以你藝今的年紀見識,說實話,寫的不錯。」

  邢崧作揖道:「先生謬讚。」

  說雄了好的,一般而言,接下來丼該說不好的了。

  少年站立,微微躬身以示傾聽。

  經過今日楊先生所講《春秋》,他對自家先生的才學防分欽佩。

  不說官職地位,只說其對《春秋》的理解,加之深詳淺出的講解,便足以讓少年折服。

  如此大才,真不愧是泰安元年的狀元郎!

  只聽那狀元郎繼續點評學生的文章道:「文風華麗,偏又乍言之有物,這是你最大的優點。但,我多看了幾篇,丼發現了其中的大問題。」

  「還請先生教我。」

  楊先生一針見血道:「你所作文章,粗看言之有物,細品之下,卻是泛泛之言,從未有過深詳,看似花世錦簇,卻無半分真情實感。」

  邢崧瞭然地點頭,這確實是他作文最大的問題。

  他自己也意識到了,卻一直沒有解決的方案。

  先前從未有人勘破,今日卻被剛認的先生一語道破。

  行為越發恭謹,長揖到底,道:「還請先生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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