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王熙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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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熙鳳指著一旁的賈蓉道:「這不我拿紙條記了,找蓉兒幫忙,您猜怎麼著?」

  講到這裡,一個長長的尾音,王熙鳳的目光在眾人身上掃了一圈,笑意盈盈。

  「你這潑皮破落戶兒!」賈母搖頭笑罵:「再不說罰三杯酒。」

  「老太太饒了我。」王熙鳳繼續笑道:

  「我將這些要求說給蓉兒聽,口都幹了,本來是想著接下來就將紙條兒也給他,誰知道蓉兒大笑三聲,說『一字不差,全記住了』!我不信來著,就留著紙條,等著看笑話,結果蓉兒真就一點不漏,將諸位的要求都做到了,你們自己看看是不是。」

  循著王熙鳳的話,眾人都低頭去看自己面前新上的菜餚點心,再嘗一口,果然十分合心意。

  於是都驚奇的看著賈蓉。

  賈母想了想,對賈蓉道:「真是這樣?蓉兒且複述一遍你嬸子說的。」說罷,從王熙鳳手裡接過紙條。

  賈蓉看了看王熙鳳,見這女人在那偷笑,略有些無奈,仿佛回到小學被老師抽背課文的時候,太幼稚了。

  可這時候駁誰的面子都不太好,只得複述了一遍。

  「真就一字不差!」賈母詫異的看了又看,嘖嘖稱奇:「蓉兒若是志於學,或可以高中。」

  王熙鳳附和道:「我們家又要出進士了,將來也做個大官!」

  雖說是席間笑談之語,賈母聽了也十分高興,對賈蓉道:「蓉兒,有這樣的天賦,莫要浪費了。」

  「孫兒知道了。」賈蓉應下。

  賈母又問:「聽說你已經說了門親事,打算什麼時候完婚?」

  「明年八月下旬,要等對方及笄之後再作打算。」

  「甚好。」賈母欣慰道:「成了家,可就別再紈絝浪蕩了,你太爺當年進士及第,可惜出了家,你父親又不好學,東府的未來還是得靠你。」

  賈母掏心窩子的話,大家聽了都暗自點頭,除了一杯酒剛到嘴邊的賈珍。

  他覺著賈母話語裡的意思,多少有點批評他的成分,大庭廣眾之下,便深感丟面。

  當即放下酒杯,呵呵道:

  「老太太不知,蓉兒浪子回頭,這些日子都在埋頭讀書,跟我說要考個狀元玩玩。」

  「孫兒雖覺得語氣有些輕狂,可年輕人有闖勁兒難得,想著蓉兒如此篤定自信,蟾宮折桂也未必不能。」

  此言一出,賈母側目;

  王夫人維持住表情,只在眸子深處浮現輕視不屑;

  迎春抬頭茫然,探春思索片刻微微搖頭;

  李紈低頭輕聲向賈蘭科普什麼叫狀元;

  趙姨娘切了一聲,賈寶玉一臉惋惜,賈環只顧著乾飯……

  王熙鳳笑道:「從來沒聽蓉兒說過這樣遠大的志向,難道是想偷偷刻苦,等到中了進士再給老太太一個驚喜?這麼說來就是珍大哥的不是,說出來,蓉兒的主意豈不是落了空,況且孫猴子都有吃癟的時候,老太太,你說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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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母覷一眼賈珍,淡淡道:「蓉兒能上進讀書,我已經很滿意了。」

  忽地,賈蓉上前一步,道:「父親說的其實不差。」

  賈母、王熙鳳都是一滯:台階都遞過來了,你不下?

  賈蓉朝王熙鳳一笑,接著道:「古人言:『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孫兒想的是,人的一生,少年時精力最旺,思維最是敏捷,在學問上下功夫,事半而功倍,所以要趁著年輕,朝著自己的目標奮力衝刺,又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因此在最負盛氣的時候,將目標定在最高,一鼓作氣,才有登頂的可能。」

  「所以一開始想著蟾宮折桂,就算差點,也能中個榜眼、探花。」王熙鳳附和笑道。

  「知我者,嬸子也。」賈蓉朝她作揖。

  「好!」賈母撫掌而笑,喜道:「以前是我看錯你了,之後當刮目相看。」

  「不怪老太太,孫兒最近才開的竅,之前確實學壞了。」賈蓉謙遜道。

  很多人面色怪異,學壞了,跟誰學壞了?

  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不好說出來。

  賈珍想再說些什麼,奈何學習不認真,肚中空空,只得氣苦。

  賈母讓一旁的丫鬟倒一杯酒:「蓉兒浪子回頭,難能可貴,這杯酒賞給你,希望不要忘記今天的志向。」

  丫鬟蜂腰削肩、鴨蛋臉,兩腮上微微幾點雀斑,十四五歲,生得標緻端莊,正是金鴛鴦此人。

  她端著酒來到賈蓉身邊,也有些刮目相看,笑道:「小蓉大爺。」

  「多謝老太太。」

  賈蓉接過酒一飲而盡,將空杯還給鴛鴦,低聲道:「麻煩鴛鴦姑娘了。」

  奇怪,真奇怪,一個人,竟能變化如此之大?

  鴛鴦見過賈蓉多面,平日也素有耳聞,都說東邊亂的很,這父子倆就是禍亂源頭。

  今日第一次近距離接觸,看賈蓉生的高大俊朗,氣質也純正,不像傳言裡的妖魔鬼怪。

  報之一笑,鴛鴦帶著滿腹猜疑回到賈母身邊。

  「接著奏樂接著舞。」賈母揭過這篇,大伙兒繼續高樂。

  申時一過,賈母身子倦乏,便先離席而去,賈蓉一路送到其院裡,再往回走。

  經過一穿堂時,四周無人。

  忽然前面轉過一人,定睛一看,原來是王熙鳳,遠遠就聽見她喝道:「蓉兒!」

  賈蓉頓住,道:「嬸子到哪裡去?」

  「就是來找你的。」王熙鳳粉面一冷,笑道:「你沒有什麼對我說的嗎?」

  賈蓉想了想,作揖道:「謝過嬸子幫我說話。」

  「就這些?」

  王熙鳳走近,距離他一步之隔,笑容消失:「璉二已經把你供出來一併招了,你還替他遮掩什麼!」

  狗日的賈璉!

  賈蓉心頭一跳,暗道不好,腦海中思緒飛轉,分析著狀況。

  肯定是之前他與賈璉密謀時,被王熙鳳發覺並聽到了一些不好的內容。

  或者什麼都沒聽到,但在她的拷打下,賈璉這狗東西光速投降了。

  事情敗露,王熙鳳必定要追究,那來找他是什麼意思呢,怪罪?

  阮竹姨娘的事還剛達成口頭協議,暫且什麼也沒發生,王熙鳳就憑這個來興師問罪不成?

  等等,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心思一轉,賈蓉沉聲道:「既然嬸子發現了,我也就直言,嬸子打算怎麼處理這事?」

  「你問我?」王熙鳳微怒:

  「蓉小子,我待你不薄吧?可你就這樣對我?要不是剛才見你們鬼鬼祟祟,我逼問之下,璉二才招了,你們打算欺負我到什麼時候?」

  說著,取出一方鮫綃的手帕,默默拭淚。

  賈蓉皺眉,看著這般舉動,將王熙鳳的話在腦海里反覆咀嚼,猛地一振,忽然笑了。

  沒親自聽見談話的內容麼……

  顧左而言他,就是不說關鍵信息,對賈蓉道德綁架,意圖讓他主動交代,以及這副梨花帶雨的模樣……

  一瞬間明白了王熙鳳的打算,賈蓉慚愧道:「這事是侄兒的不對,不該瞞著嬸子的。」

  「你且交代清楚,我倒要看看璉二有沒有瞞我的地方!」

  「嬸子不怪我?」賈蓉惴惴道。

  王熙鳳冷笑道:「將功補過也不是不行。」

  賈蓉舒了一口氣,低聲道:「送溫暖!」

  王熙鳳一臉懵:「送溫暖?」

  「對。」賈蓉苦笑道:「嬸子拿這三個字去質問二叔,他什麼都招了。」

  王熙鳳狐疑道:「你莫不是在誆嬸子。」

  賈蓉道:「嬸子蕙質蘭心,瞞不了嬸子,本來這事可大可小,我來說就是大,二叔說就是小,嬸子給侄兒留點體面,以後還要和二叔打交道呢。」

  話說到這個份上,本來就是虛張聲勢的王熙鳳也有點打鼓。

  見賈蓉一臉真誠,便道:「饒了你,以後你二叔再有齷齪,得告訴嬸子。」

  賈蓉犯難道:「老往嬸子這裡跑,叫人看見了說閒話。」

  王熙鳳覷他一眼,冷笑道:「裝什么正經,以往來時動手動腳,也不見你擔心下人說什麼,我問心無愧,又怕誰嚼舌根?」

  還有這事?

  腦袋裡的記憶屬於不翻就沒有的,因此賈蓉倒是不記得這檔子事。

  現在一回想,他的確經常爬上王熙鳳的炕,求人的時候拉拉手屬於家常便飯,更深的關係倒是沒有。

  王熙鳳對賈蓉的態度類似於養一條外形養眼的舔狗,隱隱有報復賈璉花心的意味,卻只放得開一點點。

  見賈蓉出神,眼睛又盯在自個手上,王熙鳳心底得意,將骨肉均勻、纖細白淨的右手曲臂半抬。

  笑道:「得了,扶嬸子走一段。」

  以往,賈蓉都會屁顛跑上來。

  假意是扶,實則摸摸小手。

  可現在的賈蓉盯著她,只後退一步。

  王熙鳳意外的一挑黛眉:「怎麼?」

  賈蓉做了個揖,徐徐道:「宴會還未結束,侄兒先忙去了,嬸子勞累,不如先回屋休息。」

  說罷轉身便走,留下一臉愕然的王熙鳳。

  回到榮慶堂後堂。

  賈母離席,其他年紀大些的也陸續散了。

  這裡只剩下部分玉字輩的、草字輩的玩樂,也不拘規矩,倒是歡聲笑語。

  賈蓉沒找到賈璉,料定他定是被王熙鳳『軟禁』了。

  「自求多福吧。」賈蓉搖搖頭。

  對於王熙鳳的突然『布施』,他保持著絕對的理智。

  這個階段,他身上沒有讓王熙鳳甘願冒風險獻身的資本。

  而摸摸小手這種事,萬一被第三雙眼睛瞧見,引發流言,是可能萬劫不復的。

  屬於利益極其細微、風險尤其巨大。

  賈蓉不會傻到將自己置於這種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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