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風波惡
九月十二，國子監。
午飯時分，號舍前的空地上，幾張長桌拼在一起，監生們端著碗，三三兩兩地坐著。
秋日陽光正好，曬得人後背發暖。
名為孫志遠的監生端著碗，筷子夾著一塊咸蘿蔔，嚼得嘎吱響，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旁邊兩張桌子聽見：「哎，聽說沒有，重陽那天在詩會上大出風頭的那個賈蓉，詩根本不是他自己寫的！」
說到『賈蓉』兩個字時，語氣刻意拖長了，帶著一股陰陽怪氣的調子。
說完，又咬了一口蘿蔔，嚼得嘎吱嘎吱的，像是在嚼什麼笑話。
「想不聽見都難，到處都在傳，說詩是他的老師沈……替他潤色的，搞不好整篇都是……的舊稿。」
旁邊的幾個監生跟著笑起來：「我就說嘛，賈家的人哪有這本事，王八堆里還能出個真麒麟？」
另一個說：「把人當傻子，一個紈絝，浪子回頭，幾個月就能寫出『天地本吾廬』，騙鬼呢。」
有人擠眉弄眼：「要我說，還是那位厲害，捨得一身清名，也要捧賈家的臭腳。」
這話說得幾人捧腹大笑，周圍的其他監生都若有所思。
尤其是就在旁邊的陳永年，聽見這話，筷子往桌上一拍，湯汁濺了出來。
他幾步走過去，站在孫志遠面前，居高臨下：「孫志遠，你剛才說什麼？有本事再說一遍。」
孫志遠抬起頭，慢悠悠地放下筷子，臉上掛著笑。
「喲，我說什麼了？我是『聽說』，又不是我說的，你這麼急，該不會是替那個賈蓉心虛吧？」
這幾天，陳永年沒少在國子監里說賈蓉的好話，人人都知道他和賈蓉是好友了。
「我心虛你八輩祖宗！」
陳永年火冒三丈，一把揪住孫志遠的衣領，將他從凳子上拽起來，碗筷嘩啦掉了一地，湯汁灑在兩人的衣袍上。
「陳永年！你你你放手！」孫志遠色厲內荏，沒料到這廝真的動手，臉漲得通紅。
周圍的監生見狀連忙上來拉架。
「永年，放手！這裡是國子監！」
林逸之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一把扣住陳永年的手腕，聲音不大，卻充滿了讓人信服、平和的力量：「你想被除名？」
陳永年咬著牙，手上青筋暴起，林逸之也不鬆手，就這麼看著他。
幾息之後，陳永年深吸一口氣，鬆開了孫志遠的衣領。
孫志遠跌回凳子上，整了整衣領，冷笑一聲，壓低了聲音：「陳永年，你替賈蓉出頭，賈蓉給你多少銀子？」
「嘿！」陳永年怒火重燃，就要動粗。
「孫志遠。」林逸之攔住好友，聲音平淡，一字一句道：「你說陳永年替賈蓉出頭是收了銀子，先拿出證據來，拿不出證據，國子監里當著眾人的面嚼舌根，按監規，這叫『誹謗同窗』。」
孫志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當然沒有證據，拿這件事挑撥，單純因為與陳永年的關係不好，恨屋及烏，也就看不慣出風頭的賈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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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林逸之冷冷的注視極具壓迫感，孫志遠對這位江南來的才子也有些怵，不自覺地移開了目光。
平息了這場『鬧劇』，林逸之收回視線，拉著陳永年離開。
這一架雖然沒有打起來，但動靜不小。
當天，『陳永年為賈蓉差點揍了孫志遠』的消息就傳遍了國子監。
與此同時，謠言不僅沒有散去，反而比之前傳得更凶了。
賈蓉的詩名流傳有多快，謠言的傳播就有多快，在這個過程中，各方妖魔相繼露出爪牙。
菊隱社，京城一個老牌詩社。
社長吳桐雨是個年過五十的老舉人，考了半輩進士沒中，便在詩社裡當起了『評詩大家』。
他本就對賈蓉這種『暴發戶式』的才名看不順眼。
憑什麼一個賈家的紈絝子弟，學詩四個月就敢在他的『地盤』上充才子？
而隨著《石中文鈔》這種新載體的出現，京城中類似的『報紙』雨後春筍般冒出，雖影響力遠遠不及，各自也有自己的受眾。
吳桐雨在自己主持的《菊隱詩話》小報上，寫了一篇不指名的評論：
「詩之道，貴乎本真。童子操筆而作老成語，學者數日而超大家境，非不神也，疑其有鬼。昔人云『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未有四個月而登堂入室者。或曰：有天才。天才吾未見，代筆者吾屢見矣。」
這篇評論雖然沒提『賈蓉』二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誰。
更有甚者，在背後添油加醋，說到沈蔚文當年就是因為寫詩犯忌被外放的，他的詩風本來就詭譎，教出來的學生能正經到哪裡去？
說不定『天地本吾廬』就是他以前寫的舊稿，被學生偷來用了。
這話傳出去，沈蔚文的名聲也被潑了髒水。
菊隱社的人沆瀣一氣，接著這個話題，加足馬力，把『賈蓉代筆』的帽子越扣越實。
……
當日午後。
賈蓉正在書房裡寫策論，忽見硯兒上來報說有人登門拜訪，一聽名字，才知道是陳永年、沈昭和林逸之。
他立刻擱下筆，讓硯兒快快去請，一邊迎了出去。
陳永年一進門，看見書案上的紙筆，就嚷嚷：「涉江，怎麼還有心思寫這個，你知不知道外頭現在傳成什麼樣了？」
賈蓉給他倒了杯茶，平靜地說：「知道。」
「你知道？」陳永年瞪大眼睛，「那你怎麼還坐得住？」
賈蓉將茶遞給他，又給沈昭和林逸之各倒了一杯，才坐下，慢慢說道：
「慌有用嗎？我若慌，就中了他們的計，謠言這種東西，越解釋越有人信，不解釋，過一陣子也就散了。」
「散不了。」沈昭開口，語氣沉穩。
「這次的謠言不是一般的閒話，是有組織、有步驟地在傳，我讓人查了查，最早是從茶樓傳出來的，而且不止一處，同一天，棋盤街的茶樓、琉璃廠的書鋪、國子監附近的酒館，幾乎同時有人在說這件事。」
「這不是巧合。」林逸之點頭：「有人在背後推動。」
「問題在於，這人是誰？」陳永年面露慍色，心裡想著揪出幕後的推手，一定要揍一頓。
「不知道。」
「也許是某個人，也許是一群人。」
三人對視了一眼，心裡都有些猜測。
陳永年道：「國子監里，孫志遠和他的狐朋狗友叫囂的最厲害。」
沈昭道：「我在都察院裡也嗅到了些風聲，某些派系過於活躍了……」
賈蓉眉毛微皺：「是老師的政敵？」
沈昭慎重的點點頭：「那些人私下說了些不好的話，攻擊嚴大人的私德。」
幾人同時產生了不好的預感。
這件事似乎有點失控，正在逐漸演變成一場政治上的無形博弈，處理不好會出大事。
賈蓉深感棘手，道：「不管是誰，現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追查幕後的人，而是怎麼把謠言壓下去。」
「但沈先生如果出來說話，反而坐實了『老師替學生辯護』，也會有人不信。」林逸之提出隱憂。
「上策呢？」陳永年問。
林逸之接過話：「上策，是讓賈兄再寫一首同樣水準的詩，在公開場合，當著眾人的面，讓所有人看到他的真實水平，詩是最好的證據，比任何辯解都有力。」
賈蓉沉默了片刻：「林兄說得對，但不是現在，現在寫，依舊有人會說我是聽了風聲之後找老師代筆。」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陳永年急了。
沈昭看了賈蓉一眼，替他回答：「等一等，謠言最激烈的時候……不是涉江最急的時候，而是造謠者最急的時候，等他們以為他已經無路可走了，涉江再出手。」
賈蓉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但唱戲的台子，得有人幫我搭。」
林逸之想了想：「要不找趙少夫人？她是京城文壇的名家，又是安遠侯府的少夫人，她出面辦一場雅集，請幾位信得過的評判，當場命題，限時作詩，這個台子夠不夠？」
賈蓉眼睛一亮：「夠了。」
「就怕趙少夫人不肯幫忙。」林逸之指出問題所在：「這件事正在失控，牽涉到很多不同的勢力，我們和少夫人的交情，值不值得讓她冒險？」
「沒時間瞻前顧後了。」賈蓉拍了板：「敵在暗我在明，此事已經成了一團亂麻，想要建功，唯有快刀斬之！」
「沒錯，趙少夫人不肯上台，還有李少夫人、王少夫人，再不濟，就自己搭這個台子自己唱戲。」
四人商議到掌燈時分，定下了計劃。
陳永年在國子監聽風聲，隨時報告；
沈昭在都察院利用同僚關係，留意朝中動靜；
林逸之利用他在士林中的名聲，發出支持的聲音，讓局勢不至於一面倒。
賈蓉則讓人將拜帖送到安遠侯府，說明了拜訪的時辰。
午飯時分，號舍前的空地上，幾張長桌拼在一起，監生們端著碗，三三兩兩地坐著。
秋日陽光正好，曬得人後背發暖。
名為孫志遠的監生端著碗，筷子夾著一塊咸蘿蔔，嚼得嘎吱響，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旁邊兩張桌子聽見：「哎，聽說沒有，重陽那天在詩會上大出風頭的那個賈蓉，詩根本不是他自己寫的！」
說到『賈蓉』兩個字時，語氣刻意拖長了，帶著一股陰陽怪氣的調子。
說完，又咬了一口蘿蔔，嚼得嘎吱嘎吱的，像是在嚼什麼笑話。
「想不聽見都難，到處都在傳，說詩是他的老師沈……替他潤色的，搞不好整篇都是……的舊稿。」
旁邊的幾個監生跟著笑起來：「我就說嘛，賈家的人哪有這本事，王八堆里還能出個真麒麟？」
另一個說：「把人當傻子，一個紈絝，浪子回頭，幾個月就能寫出『天地本吾廬』，騙鬼呢。」
有人擠眉弄眼：「要我說，還是那位厲害，捨得一身清名，也要捧賈家的臭腳。」
這話說得幾人捧腹大笑，周圍的其他監生都若有所思。
尤其是就在旁邊的陳永年，聽見這話，筷子往桌上一拍，湯汁濺了出來。
他幾步走過去，站在孫志遠面前，居高臨下：「孫志遠，你剛才說什麼？有本事再說一遍。」
孫志遠抬起頭，慢悠悠地放下筷子，臉上掛著笑。
「喲，我說什麼了？我是『聽說』，又不是我說的，你這麼急，該不會是替那個賈蓉心虛吧？」
這幾天，陳永年沒少在國子監里說賈蓉的好話，人人都知道他和賈蓉是好友了。
「我心虛你八輩祖宗！」
陳永年火冒三丈，一把揪住孫志遠的衣領，將他從凳子上拽起來，碗筷嘩啦掉了一地，湯汁灑在兩人的衣袍上。
「陳永年！你你你放手！」孫志遠色厲內荏，沒料到這廝真的動手，臉漲得通紅。
周圍的監生見狀連忙上來拉架。
「永年，放手！這裡是國子監！」
林逸之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一把扣住陳永年的手腕，聲音不大，卻充滿了讓人信服、平和的力量：「你想被除名？」
陳永年咬著牙，手上青筋暴起，林逸之也不鬆手，就這麼看著他。
幾息之後，陳永年深吸一口氣，鬆開了孫志遠的衣領。
孫志遠跌回凳子上，整了整衣領，冷笑一聲，壓低了聲音：「陳永年，你替賈蓉出頭，賈蓉給你多少銀子？」
「嘿！」陳永年怒火重燃，就要動粗。
「孫志遠。」林逸之攔住好友，聲音平淡，一字一句道：「你說陳永年替賈蓉出頭是收了銀子，先拿出證據來，拿不出證據，國子監里當著眾人的面嚼舌根，按監規，這叫『誹謗同窗』。」
孫志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當然沒有證據，拿這件事挑撥，單純因為與陳永年的關係不好，恨屋及烏，也就看不慣出風頭的賈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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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林逸之冷冷的注視極具壓迫感，孫志遠對這位江南來的才子也有些怵，不自覺地移開了目光。
平息了這場『鬧劇』，林逸之收回視線，拉著陳永年離開。
這一架雖然沒有打起來，但動靜不小。
當天，『陳永年為賈蓉差點揍了孫志遠』的消息就傳遍了國子監。
與此同時，謠言不僅沒有散去，反而比之前傳得更凶了。
賈蓉的詩名流傳有多快，謠言的傳播就有多快，在這個過程中，各方妖魔相繼露出爪牙。
菊隱社，京城一個老牌詩社。
社長吳桐雨是個年過五十的老舉人，考了半輩進士沒中，便在詩社裡當起了『評詩大家』。
他本就對賈蓉這種『暴發戶式』的才名看不順眼。
憑什麼一個賈家的紈絝子弟，學詩四個月就敢在他的『地盤』上充才子？
而隨著《石中文鈔》這種新載體的出現，京城中類似的『報紙』雨後春筍般冒出，雖影響力遠遠不及，各自也有自己的受眾。
吳桐雨在自己主持的《菊隱詩話》小報上，寫了一篇不指名的評論：
「詩之道，貴乎本真。童子操筆而作老成語，學者數日而超大家境，非不神也，疑其有鬼。昔人云『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未有四個月而登堂入室者。或曰：有天才。天才吾未見，代筆者吾屢見矣。」
這篇評論雖然沒提『賈蓉』二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誰。
更有甚者，在背後添油加醋，說到沈蔚文當年就是因為寫詩犯忌被外放的，他的詩風本來就詭譎，教出來的學生能正經到哪裡去？
說不定『天地本吾廬』就是他以前寫的舊稿，被學生偷來用了。
這話傳出去，沈蔚文的名聲也被潑了髒水。
菊隱社的人沆瀣一氣，接著這個話題，加足馬力，把『賈蓉代筆』的帽子越扣越實。
……
當日午後。
賈蓉正在書房裡寫策論，忽見硯兒上來報說有人登門拜訪，一聽名字，才知道是陳永年、沈昭和林逸之。
他立刻擱下筆，讓硯兒快快去請，一邊迎了出去。
陳永年一進門，看見書案上的紙筆，就嚷嚷：「涉江，怎麼還有心思寫這個，你知不知道外頭現在傳成什麼樣了？」
賈蓉給他倒了杯茶，平靜地說：「知道。」
「你知道？」陳永年瞪大眼睛，「那你怎麼還坐得住？」
賈蓉將茶遞給他，又給沈昭和林逸之各倒了一杯，才坐下，慢慢說道：
「慌有用嗎？我若慌，就中了他們的計，謠言這種東西，越解釋越有人信，不解釋，過一陣子也就散了。」
「散不了。」沈昭開口，語氣沉穩。
「這次的謠言不是一般的閒話，是有組織、有步驟地在傳，我讓人查了查，最早是從茶樓傳出來的，而且不止一處，同一天，棋盤街的茶樓、琉璃廠的書鋪、國子監附近的酒館，幾乎同時有人在說這件事。」
「這不是巧合。」林逸之點頭：「有人在背後推動。」
「問題在於，這人是誰？」陳永年面露慍色，心裡想著揪出幕後的推手，一定要揍一頓。
「不知道。」
「也許是某個人，也許是一群人。」
三人對視了一眼，心裡都有些猜測。
陳永年道：「國子監里，孫志遠和他的狐朋狗友叫囂的最厲害。」
沈昭道：「我在都察院裡也嗅到了些風聲，某些派系過於活躍了……」
賈蓉眉毛微皺：「是老師的政敵？」
沈昭慎重的點點頭：「那些人私下說了些不好的話，攻擊嚴大人的私德。」
幾人同時產生了不好的預感。
這件事似乎有點失控，正在逐漸演變成一場政治上的無形博弈，處理不好會出大事。
賈蓉深感棘手，道：「不管是誰，現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追查幕後的人，而是怎麼把謠言壓下去。」
「但沈先生如果出來說話，反而坐實了『老師替學生辯護』，也會有人不信。」林逸之提出隱憂。
「上策呢？」陳永年問。
林逸之接過話：「上策，是讓賈兄再寫一首同樣水準的詩，在公開場合，當著眾人的面，讓所有人看到他的真實水平，詩是最好的證據，比任何辯解都有力。」
賈蓉沉默了片刻：「林兄說得對，但不是現在，現在寫，依舊有人會說我是聽了風聲之後找老師代筆。」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陳永年急了。
沈昭看了賈蓉一眼，替他回答：「等一等，謠言最激烈的時候……不是涉江最急的時候，而是造謠者最急的時候，等他們以為他已經無路可走了，涉江再出手。」
賈蓉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但唱戲的台子，得有人幫我搭。」
林逸之想了想：「要不找趙少夫人？她是京城文壇的名家，又是安遠侯府的少夫人，她出面辦一場雅集，請幾位信得過的評判，當場命題，限時作詩，這個台子夠不夠？」
賈蓉眼睛一亮：「夠了。」
「就怕趙少夫人不肯幫忙。」林逸之指出問題所在：「這件事正在失控，牽涉到很多不同的勢力，我們和少夫人的交情，值不值得讓她冒險？」
「沒時間瞻前顧後了。」賈蓉拍了板：「敵在暗我在明，此事已經成了一團亂麻，想要建功，唯有快刀斬之！」
「沒錯，趙少夫人不肯上台，還有李少夫人、王少夫人，再不濟，就自己搭這個台子自己唱戲。」
四人商議到掌燈時分，定下了計劃。
陳永年在國子監聽風聲，隨時報告；
沈昭在都察院利用同僚關係，留意朝中動靜；
林逸之利用他在士林中的名聲，發出支持的聲音，讓局勢不至於一面倒。
賈蓉則讓人將拜帖送到安遠侯府，說明了拜訪的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