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蟾宮折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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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蟾宮裡說蟾宮,倒也十分應景。

  賈蓉略一沉吟,接道:「雁塔題名,何須門外三千客。」

  隔壁安靜了一息,迥異於趙婉貞的另一道清冷鸝音響起。

  帶著一絲好奇,像是在問趙婉貞,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蟾宮』對『雁塔』,『折桂』對『題名』,典對典,意對意,『半點秋』是虛,『三千客』也是虛,工整之餘,氣魄還壓了上聯一頭。」

  趙婉貞的聲音中帶著些笑意:「你這是替誰點評呢?」

  那邊又不說話了。

  陳永年朝幾位好友擠眉弄眼:「我沒猜錯,果然是那聽竹居士的聲音!」

  趙婉貞對著牆又道:「賈公子,這一聯對得極好,公子的這頓蟹我請了。」

  賈蓉忙道:「不敢。」

  「有什麼不敢的?」趙婉貞笑起來:「這便讓侍女送一碟桂花糕過去,你們幾個大男人,光喝酒不吃甜的,回頭傷了胃。」

  陳永年在旁邊小聲揶揄道:「少夫人真會疼人。」

  沈昭踢了他一腳。

  桂花糕很快送來了,碟子小巧精緻,糕上灑了金黃的桂花瓣,配著一小碟蜂蜜。

  丫鬟道:「夫人吩咐,這碟桂花糕是給賈公子的,說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賈蓉接過,對著牆壁拱手道謝:「少夫人好意,卻之不恭了。」

  說完將桂花糕分給眾人,自己留了一塊,咬下去,鬆軟清甜,桂花的香氣在舌尖慢慢化開。

  林逸之吃完糕,忽然低聲戲謔道:「少夫人待賈兄不薄。」

  語氣帶著一絲玩味。

  賈蓉看稀奇似的,將目光定在他臉上,笑道:「還以為遠帆兄一向嚴肅,沒想到也有促狹人的時候。」

  林逸之呼吸一滯,頓時意識到自己『人設』崩壞了。

  面對著三人,尤其是陳永年這廝看好戲的眼神,苦笑著自罰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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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經此小小的插曲,他與賈蓉三人最後一絲隔閡也消失了,陳永年上去摟著他的肩膀一陣灌酒。

  沒過多久,牆上又傳來叩擊聲。

  「再來。」趙婉貞的聲音帶著幾分興致,像是在玩一個有趣的遊戲。

  「我出一個字,你們每人說一句詩,句中須有這個字,說不上來的,罰酒一杯。」

  「這個有趣。」陳永年擼起袖子:「少夫人放馬過來!」

  那邊立刻傳來聲音:「秋。」

  陳永年鬥志昂揚,頭一個應戰:「秋風蕭瑟天氣涼。」

  沈昭接:「秋陰不散霜飛晚。」

  林逸之接:「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

  輪到賈蓉,頓了頓,念道:「秋水共長天一色。」

  趙婉貞在隔壁輕輕『嗯』了一聲,像是比較了四句的成色。

  「陳永年的最白,沈昭的工穩,林公子的最有意境,賈公子的最有氣魄,各有千秋。」

  她頓了頓:「林公子那句『秋色連波』,是範文正的詞吧?用詞入詩,倒是別出心裁。」

  林逸之揖道:「少夫人博聞強識。」

  「再來,第二個字。」

  『聽竹居士』的聲音忽然插進來,有些清冷:「月。」

  趙婉貞笑了一聲:「好,就『月』。」

  陳永年一見聽竹居士終於出手了,有心會一會:「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沈昭怡然接上:「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

  林逸之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賈蓉脫口而出:「明月夜,短松岡。」

  話音落下許久,卻沒有人接上。

  陳永年撓了撓頭,壓低聲音問沈昭:「這句怎麼了?我怎麼聽著有點瘮人?」

  沈昭輕聲說:「蘇東坡的《江城子》,悼亡詞,『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末句是『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陳永年張了張嘴,沒再問。

  牆那邊,趙婉貞的聲音終於響起來,輕得像怕驚動什麼:「這句最好,就是太苦,不評了,換一個……『花』。」

  賈蓉放下酒杯,沒有再說。

  後面的遊戲他只偶爾應幾句。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陳永年興致高,又讓夥計添了一壺桂花釀。

  賈蓉起身去淨手,經過隔壁雅間時,門虛掩著,剛好瞥見趙婉貞正坐在窗邊,側臉映著秋光,手裡拿著一隻蟹,正低頭細細地剔。

  她的對面,只能看見一個淡青色的身影依靠著窗戶看書,烏黑的髮髻上簪了一支白玉蘭。

  這時,趙婉貞恰好抬頭,目光撞個正著。

  賈蓉連忙垂首,拱手道:「少夫人,失禮了。」

  趙婉貞放下手中的蟹,拿帕子拭了拭指尖,站起來走到門口。

  沒有關門,只是倚在門框上,笑著道:「賈公子,你的螃蟹別涼了,快回去吃吧。」

  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幾分慵懶。

  秋日的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將臉頰照出一層淡淡的暖色。

  她頭上那朵金菊已經換成了白玉蘭,襯著藕荷色的紗衫,整個人像一幅顏色淡雅的工筆畫。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

  賈蓉心中忽然浮現這句詩,覺得用來描述眼前的人再合適不過,一時多看了幾眼。

  又陡然驚覺這種行為十分失禮,他回過神,見趙婉貞也在打量他,眼中沒有責怪,只有溫柔和欣賞。

  歉意的一揖後,賈蓉轉身回到自己的雅間內。

  趙婉貞笑了笑,看著他的背影,退回門內,輕輕把門掩上了。

  「涉江你掉茅房裡了?快來,林兄要講他鄉試的段子了!」

  一進門,陳永年舉著酒杯嚷嚷。

  他應了一聲,推門進去。

  坐下來的時候,手邊的那杯菊花酒已經涼透了,端起來一飲而盡,涼意從喉嚨一直漫到胸口。

  未時三刻,酒盡人散。

  沈昭結了帳,四人出了蟾宮,站在棋盤街口,秋陽西斜,把長安街照得一片金黃。

  林逸之拱手告別:「賈兄,改日到我住處一敘,我詩才不如你,在經義上卻是過來人,若信得過,我可以幫你看看策論。」

  賈蓉求之不得,欣喜應下。

  陳永年摟著沈昭的肩膀,醉醺醺地說:「景明,今日這頓不算,改日你還得請我。」

  沈昭面無表情地推開他:「你做夢。」

  四人約定了再會之期,各自散去。

  ……

  同日,賈政前往工部衙門上班。

  行至廊下時,忽見素來交好的同年此刻正與幾個同僚圍看一張抄錄的詩稿。

  見賈政過來,同僚一把拉住他,笑道:「存周兄,你們賈家可出了個大才子!」

  賈政聽見這話,第一反應是家裡的寶玉又做了些離經叛道的詩,還流到外面,被同僚們拿來笑話他。

  當即老臉一紅,心中暗恨。

  「這孽障!」打定主意下班後要好好敲打一下寶玉,他還是硬著頭皮上前,扯了扯嘴角。

  接過詩稿一看,卻愣住了。

  「這是?」

  賈政一腦門疑惑,這詩……很有水平啊!

  『難道我看走眼了,寶玉真是個天才?』

  就見同僚道:「感情你還不知道?你家東府那孩子賈蓉,在安陽侯府趙夫人的重陽詩會上三關奪魁了!」

  腦袋裡轟的一下,賈政腦海里走馬燈似的回憶起關於賈蓉的事跡:睡女人,睡賈珍的女人,和賈璉一起睡賈珍的女人……

  兩府很大又很小,什麼破事都瞞不了,大家心照不宣而已。

  哦對了,幾個月前還打了賈珍一頓。

  就這樣一個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在重陽詩會上三關奪魁?

  說出來也是極其震撼人心的。

  何況,還是安陽侯趙夫人組織的重陽詩會,作為有名的才女,在京城文壇份量很重。

  同僚繼續道:「還記得熙元三年出名的江南才子林逸之嗎?現在在國子監讀書,也參加了詩會,可他都親口認輸……你聽聽這一句:何須問知己,天地本吾廬,如何?翰林院王學士當眾拜了下風的。」

  賈政對著詩稿又細看了兩遍,手指微微發顫。

  他自幼苦讀,考了半生連舉人都未中,蔭官入仕是他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此刻看著賈蓉的詩句,心中五味雜陳,有欣喜,有酸澀,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慚愧。

  面上卻不動聲色:「小孩子家,偶有一得,不值什麼,大家過譽了。」

  說著拱拱手,轉身回了值房,然而腦海中那首詩縈繞不去,如陳年老酒,越品越發醇香。

  「蓉兒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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