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詩名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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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默默回味片刻,有人又追問林逸之寫的什麼詩。

  陳永年便大著舌頭把『雁字橫南浦,蘆花滿渡頭』背了一遍。

  「賈蓉真的才十七歲嗎?」周德茂嘆一口氣,自愧不如。

  「是十五歲!」

  陳永年更正道:「別因為年齡小就輕視他,涉江之刻苦,我和景明都自愧弗如,而且他拜了三位名師:嚴宗洵、陸起潛、沈蔚文,聽過吧?」

  嚴宗洵的大名自然無人不知,都察院的鐵麵包公嘛!

  陸起潛更不用說。

  這位國子監司業,堪稱噩夢級別的存在,他們的書法作業半數以上被陸起潛批過『劣』等。

  沈蔚文雖是翰林閒職,詩名卻是實打實的。

  「三位名師教一個人,難怪。」有人酸了一句。

  「這三位大人就在那裡,多少人連門檻都踏不進去?」陳永年不客氣地懟回去:「這幾位可不管你什麼家世,只看個人的品性,你去拜一個試試?」

  那人訕訕一笑,不說話了。

  屋裡又安靜了下去,窗戶紙被風吹得「呼嗒呼嗒」響,炭爐上的栗子又爆了一粒。

  周德茂取了火鉗,把燒焦的栗子夾出來,剝開殼,將滾燙的栗仁放進嘴裡,嚼了兩口,含混地說:「明天我去把這首詩抄來,貼在牆上。」

  九月初十,辰時。

  都察院。

  今日議的是直隸某縣的一樁稅銀虧空案,不算大也不算小。

  幾個御史來回扯皮,從虧空扯到官場風氣,從官場風氣扯到州縣考成法,越扯越遠。

  左都御史徐大人不耐煩地敲了敲驚堂木,才算把話題拽回來。

  賈蓉照例站在最後一排角落裡,小本子翻開,準備記,忽然感覺到有幾道目光不時落在自己身上。

  散衙時,不待起身,刑部郎中周敏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你那句『天地本吾廬』,我昨天聽說了,寫得好,不過少寫點『老去疏』,你才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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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不等回答,揚長而去。

  賈蓉:「?」

  接著又是都察院的一個年輕御史,姓吳,平日裡與沈昭關係不錯。

  路過賈蓉身邊時,停了一步,似笑非笑:「賈公子,昨日詩會大放光彩,詩名流傳、震動詩壇,以後你再來旁聽,我們可要緊張了。」

  語氣裡帶著玩笑,但賈蓉聽得出,也不全是玩笑。

  沈昭從後面走過來,替他解圍:「吳兄,你就別拿他打趣了。」

  吳御史笑著走了。

  賈蓉納悶的低聲問沈昭:「怎麼都知道了?」

  沈昭一邊收拾案卷,一邊說:

  「昨日詩會,在場的不是還有翰林院的王學士、國子監的林教授?王學士回去跟幾個同年喝酒時提了一嘴,自然就傳開了,不過你放心,這地方的人,沒空天天琢磨一首詩好不好,更關心自己的官帽子。」

  賈蓉點點頭,心中清楚沈昭說的是實話。

  都察院這些官員,手裡握著彈劾大權,每天經手的案子、奏摺、題本,樁樁件件都關係著人的前程甚至性命。

  一首詩再好,於他們而言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聽過、贊一聲,過幾日也就沒人在意了。

  沈昭收拾好案卷,賈蓉站在廊下等他。

  陳永年不知什麼時候溜進來的,正蹲在院子裡逗一隻不知誰養的狸花貓,不小心被貓撓了一下,跳起來罵罵咧咧。

  「走!蟾宮!」沈昭拍了拍腰間的錢囊,豪氣干雲霄:「今日不醉不歸!」

  出了都察院,沿東長安街往西,穿過兩道牌樓,棋盤街便在眼前。

  蟾宮酒樓正對著棋盤街東口,三層高的樓閣在京城不算最高,卻最為精緻。

  飛檐下懸著一塊金匾,是熙和朝一位大學士題的『蟾宮』二字,筆力雄健,頗有廟堂氣象。

  門口的夥計眼尖,見三人衣冠齊整,忙迎上來。

  陳永年搶在前頭:「三樓臨街的雅間,要最裡邊那間『攬翠軒』,那裡安靜。」

  夥計引著三人上樓,樓梯拐角處懸著一幅中堂,畫的是吳剛伐桂,筆墨古拙,旁邊題著一行小字:「折桂從來有路,蟾宮原不鎖雲。」

  進了雅間,臨窗而坐,正對著棋盤街的街景。

  街上人來人往,賣糖葫蘆的小販、挑著擔子賣柿子的老漢、騎驢進城的老婦人,凡此種種,盡收眼底。

  陳永年一屁股坐下,毫不客氣,拿起菜單翻了翻,一口氣點了七八道招牌:

  蟾宮折桂、菊蟹雙拼、桂花藕粉、松仁小肚……外加一壺溫好的菊花酒。

  對面的沈昭摸著荷包直翻白眼。

  酒未斟滿,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林逸之推門進來,換了一件青色的直裰,頭上簪了一支竹節簪,比昨日在詩會上的形象比少了幾分矜貴,多了幾分清爽。

  他進門先拱手:「來遲了,幾位恕罪。」

  陳永年拉他坐下:「不遲不遲,菜還沒上呢,林兄怎麼來的?」

  「從國子監過來的,騎馬,倒也不遠。」

  林逸之在賈蓉旁邊落座,看了一眼窗外的街景:「蟾宮果然名不虛傳,這位置挑得好,正對著棋盤街的繁華。」

  沈昭給他倒了杯茶:「林兄昨日說想與賈兄論詩,今日倒是個好機會。」

  林逸之端起茶杯,看了賈蓉一眼:「那句『天地本吾廬』,我回去琢磨了一夜,越想越覺得這不是技巧能堆出來的。」

  他的語氣認真,沒有恭維,只有懇切:

  「我寫詩太拘泥於規矩了,處處小心,處處不敢越雷池一步,賈兄的詩像是一股子氣衝出來的,攔都攔不住。」

  賈蓉忙道:「林兄過譽了,咱們各有所長,取長補短便是。」

  四人你一言我一語,從詩聊到書法,從書法聊到策論,從策論聊到明年的鄉試。

  陳永年聽了一會兒,實在插不上嘴,便專心對付桌上的蟹。

  沈昭話不多,但每說一句都在點子上。

  林逸之起初還端著架子,幾杯菊花酒下肚,漸漸放開了,說起自己當年鄉試時鬧的笑話:

  他誤把策論題目看岔了,寫了半篇才發現不對,硬著頭皮改回來,居然也中了解元!

  「那要是沒看岔呢?」陳永年問。

  「那還是解元了。」林逸之面不改色。

  眾人鬨笑。

  雅間裡的氣氛一下子熱絡起來。

  陳永年幾杯菊花酒下肚,話匣子徹底關不住了。

  先是講了自己小時候被陳崇義逼著練武的糗事。

  說的是八歲的時候,有一次扎馬步,扎到一半受不住了,便偷偷溜走玩去了,被父親的親兵抓回來,罰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講到有趣處,連沈昭都忍不住笑了。

  「你們知道最可氣的是什麼?」

  陳永年拍著桌子:「我爹後來到處跟人說我不是練武的料,傳開以後,我在圈子裡抬不起頭來,所以我發誓要靠科舉出頭,讓他知道我不是個只會逃馬步的!」

  林逸之端杯笑道:「所以你寫打油詩,是為了報復你爹?」

  「那倒不是。」陳永年一本正經:「打油詩是我真心喜歡的,正經詩寫不好,還不許我寫打油的?」


  賈蓉正要說些什麼,忽然聽見隔壁傳來一聲清脆的響動。

  有人在叩牆——

  ……

  隔壁的雅間,比賈蓉他們那間小一些,但更為清雅。

  身穿月白色交領長衫,配霜色百褶裙的少女靠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卷書,眼睛卻沒落在書上。

  隔壁不時傳來笑聲和說話聲,隔著一層木板,雖聽不真切,但隱隱約約能分辨出幾個人的聲音。

  趙婉貞剝了一隻蟹,把蟹黃挑出來放在她面前的碟子裡,低聲說:「猜猜隔壁是誰?」

  少女的臉龐尚且帶著未長開的圓潤,但下頜線條已經開始收窄,隱約可見鵝蛋臉的輪廓。

  她頭也沒抬:「賈蓉他們。」

  「你怎麼知道?」

  「昨日詩會散場時,他們約了今日蟾宮相聚。」少女的語氣不咸不淡:「姐姐帶我來這裡,不也是想聽他們說什麼?」

  趙婉貞噎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這丫頭,什麼都瞞不過你。」

  她放下蟹鉗,忽然起身,走到牆邊,輕輕叩了三下。

  隔壁的笑聲停了一瞬。

  趙婉貞壓低嗓子,故意變了聲調:「隔壁的幾位公子,螃蟹吃得可好?」

  隔壁頓時安靜了,然後是一陣椅子挪動的聲音,賈蓉站起來,走到牆邊,語氣恭恭敬敬:「少夫人?您也在這裡?」

  「我帶一位小友來吃蟹。」趙婉貞的聲音隔著木板,聽起來朦朦朧朧,別有一番風致。

  「方才聽你們說得熱鬧,忍不住想湊個趣……這樣吧,我出個上聯,你們對下聯,若對上了,我請你們吃蟹;對不上,你們請我喝酒,如何?」

  這邊四人面面相覷,沈昭嘖嘖稱奇:「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陳永年貼著牆壁,問道:「少夫人口中所言的小友,莫非聽竹居士?」

  那邊趙婉貞笑一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陳永年還要再探,賈蓉搖搖頭,朗聲道:「少夫人請出上聯。」

  隔壁沉默片刻,清脆的聲音透過木板傳過來:

  「蟾宮折桂,不比枝頭半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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