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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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教授接著評,他的角度有所不同。

  「王老評的是詩的意境,我來說說技法。」

  「全詩無一『孤』字,而孤意自現;無一『菊』字,而菊意自存。『獨坐』二字破題,『蕭然』二字承題,『一物俱』三字,虛實相生。」

  「中二聯一寫聽覺、一寫視覺,一寫內心、一寫外景,開合有度,尾聯從頸聯的『疏』字翻出,不寫交遊稀少之苦,反寫獨與天地往還之樂,這個翻案,翻得實在漂亮。」

  他頓了頓,看了林逸之一眼:

  「林公子的詩是『登臨』,是向外求景;賈公子的詩是『獨坐』,是向內求心,外景易得,內心難寫,高下立判,我給『上上』。」

  趙婉貞最後一錘定音:「我也給『上上』,我宣布,今日第三關頭名乃是……」

  她看了一眼署名,眸中閃過一抹異彩:「賈蓉?」

  是寧國賈還是榮國賈?亦或都不是?

  棚中響起一片掌聲與讚揚。

  陳永年興奮地站起來,第一個站起來拍手,滿手糕餅渣子拍得四處飛濺。

  沈昭也含笑點頭,目光中是真誠的讚許。

  相處了幾個月,賈蓉的刻苦和進步他們看在眼裡,並不覺得意外。

  但更值得關注的,是林逸之此人。

  他倏的站起身來。

  眾人以為他要說什麼,也許是不服,也許是爭辯。

  堂堂熙元三年的解元,京城士林中有名的少年才俊,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還是賈家子弟,在詩會上壓了一頭,換作任何人,心裡都不會太好受。

  林逸之朝賈蓉拱手。

  他的動作很是鄭重,語氣誠懇道:「賈兄,今日之會,逸之輸得心服口服。」

  「我的《秋興》寫的是天地江山,是眼中景;你的《秋日有感》寫的是內心天地,是胸中丘壑,眼中景人人可見,胸中丘壑不是誰都能寫出來的。」

  「『天地本吾廬』,這一句,我寫不出來。」

  他沉默了一瞬,眼中帶著一種複雜的笑意,有釋然也有敬意,還有一絲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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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開始,聽說你是賈家的人,心裡還存了幾分輕慢。」

  他頓了一下,聲音沉下來:「今日才知山外有山,不自囿者見天地,是逸之眼淺了。」

  棚中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比方才更為熱烈的掌聲。

  不僅僅為賈蓉的詩,也為林逸之的坦蕩。

  才子爭奪名利、分個高下固然有看點,英雄間的惺惺相惜更加戳人肺腑。

  賈蓉嘴角抽了抽,心說賈家的名聲實在夠臭的。

  不過對於林逸之此人,也是頗為敬重。

  此人乃熙元三年的解元,心有傲氣實在正常不過,卻能屈能伸,不失為一個值得深交的君子。

  他朝林逸之拱手,聲音也有些動容:

  「林兄言重了,你那首《秋興》,頸聯『雁字橫南浦,蘆花滿渡在下,小弟讀了也是真心佩服,若說功力之純熟,在下遠不如林兄,今日勝出,實屬僥倖。」


  賈蓉笑道:「何須他日?我與兩位摯友約好明日在蟾宮聚會,林兄若不嫌棄,不如一同去?」

  林逸之眼睛一亮,看向沈昭和陳永年:「會不會太冒昧了?」

  他現在在國子監讀書,與陳永年一樣。

  只是,一個是江南書香門第之後,一個是沙場軍功起家的新貴之後;

  林逸之矜持內斂,與陳永年沒有多少交集。

  沈昭、陳永年對視一眼,笑道:「不不,林兄這樣的才俊,來一石尚且嫌少。」

  開什麼玩笑?

  熙元三年順天府鄉試的解元,前途無量,這樣的人想主動融入自己的圈子,往外推的才是大傻子!

  「那就叨擾了。」林逸之欣然一揖。

  這時,趙婉貞走上台前,宣布賈蓉領畫。

  「我去去就回。」賈蓉歉意的朝幾人拱手,走上台,從趙婉貞手中接過那幅《懸崖菊》。

  近距離看,畫上的菊花比遠處更見功力,每一筆都乾脆利落,沒有猶豫,沒有塗改,右上角題著四個小字:「獨立秋光」

  趙婉貞壓低聲音打趣道:「賈公子,你這首詩,可以拿去參加鄉試了。」

  賈蓉一愣,看著她。

  趙婉貞笑了笑,聲音更低了:「我不是考官,但我知道考官喜歡什麼。」

  「『天地本吾廬』,這才是真才子該寫的東西,那些『傲霜枝』『隱逸花』,一千個人寫,考官看了一千遍,你寫這個,獨樹一幟,不過……」

  她瞟了一眼屏風的方向:「聽竹居士托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麼話?」

  賈蓉循著也看向屏風後,很好奇這位素未謀面的少女有何指教。

  「『天地本吾廬』可以座右銘,但寫多了考官會覺得你太孤傲,鄉試策論要的是經世致用,不是你一個人以天地為廬,該寫『兼濟天下』的時候,別寫『獨善其身』。」

  賈蓉神情一肅,深深一揖:「多謝少夫人,也多謝那位……朋友。」

  趙婉貞微微一笑,沒有糾正他的措辭。

  詩會散場,賈蓉幾人走出安遠侯府,夕陽正鋪滿石階

  陳永年將賈蓉的肩膀拍的啪啪響:

  「涉江啊涉江,你今天可是出大風頭了,你沒聽見嗎?『青山見我亦清狂』、『天地本吾廬』這兩句,明天全京城都知道了!連解元都說輸得心服口服,你還說你僥倖?」

  沈昭在一旁淡淡地說:「少安說得對,不過,比頭名更難得的,是林逸之這樣的人,輸得起,比贏得起更難,這樣的對手和朋友,都在今日結識了,值了。」

  「善。」賈蓉表示贊同。

  ……

  傍晚,賈蓉去了沈蔚文府上。

  石凳上坐下,把詩會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

  說到林逸之認輸時,沈蔚文放下酒碗,哼了一聲:「林逸之?那個熙元三年的解元?」

  「那小子詩才確實不錯,他在京城士林里名氣不小,多少人說他少年才俊、後生可畏?今天輸給你,還當面認輸,不容易。」

  沈蔚文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值得深交。」

  他頓了頓,又問:「我那孫女兒有沒有說什麼?」

  賈蓉將趙婉貞轉告的那句『兼濟天下』的告誡複述了一遍。

  「她說得對。」

  沈蔚文道:「你記住,詩寫得好,是你的才情;但科舉考的不是才情,是規矩,該收斂的時候要收斂,該低頭的時候要低頭,寫策論不是寫詩,詩是自己的,策論是給考官看的。」

  賈蓉鄭重地點頭。

  沈蔚文歪在竹椅上,嘴裡哼著一支不知名的小調,忽然問了一句:「我那孫女如何?」

  賈蓉一怔:「隔著屏風,我連高矮胖瘦都不曉得,哪裡知道如何?」

  「呃……」沈蔚文一拍腦袋:「忘了,下次讓你們見一下面。」

  賈蓉微微嘆氣:「晚上還有家宴,學生先回去了。」

  他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沈蔚文忽然叫住他。。

  「老師?」賈蓉轉過身,疑惑的看過去。

  沈蔚文擺擺手:「算了……你不錯,回去吧。」

  另一邊,國子監內。

  入夜,號舍次第亮起燈來。

  窗紙透出昏黃的光,映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枝葉稀疏,已是秋深的光景。

  陳永年推門進來的時候,屋裡幾個同窗正圍著炭爐烤栗子,滿屋子焦香。

  「少安回來了?詩會怎麼樣?」坐在上鋪的周德茂先開了口。

  陳永年沒答話,一頭倒在鋪上,盯著房梁,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眾人面面相覷,這位爺平日裡咋咋呼呼,今日怎麼這副德性?

  「不會輸的很慘吧?」另一個同窗湊過來,笑嘻嘻的,「不是說今天聽竹居士去了,那可是位厲害角色,該不會被她批哭了吧?」

  陳永年猛地坐起來:「輸了?我輸什麼了?我是贏家!」

  他跳下鋪,從桌上抄起茶壺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叉腰站在屋子中間:「你們聽好了,今天重陽詩會,三關奪魁的頭名,是賈蓉!」

  「賈蓉?」周德茂皺了皺眉:「你之前結識的那個賈家後生?」

  「對,今天在詩會上,他寫了一首詩,把林逸之都壓下去了。」陳永年聲調拔高:「今天他親口說輸得心服口服!親口說的!」

  屋裡安靜了一瞬:「那個眼睛長在頭頂上,誰都不服的傢伙?」。

  「什麼詩?你倒是快念念。」有人催促。

  陳永年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身子,背著手,裝模作樣地踱了兩步,然後朗聲吟道:

  「獨坐秋窗下,蕭然一物俱;風清聞墜葉,雲淡見飛烏;世味年來薄,交遊老去疏;何須問知己,天地本吾廬。」

  念完最後一個字,他把手一收,轉身看向眾人。

  屋裡鴉雀無聲,栗子在炭爐上『啪』地爆了一粒,沒有人去撿。

  周德茂第一個回過神來,低聲重複:「天地本吾廬……好大的氣魄。」

  他頓了頓,又道:「賈家居然能出這樣的人?從前真是小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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