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林逸之
「閣下是？」
賈蓉拱手問道。
「林逸之，字遠帆。」
那人微微頷首，禮數周全，只是語氣里透著一股天然的疏離：「兄台的詩倒是有點意思。」
賈蓉還禮：「賈蓉，字涉江。」
林逸之聽到『賈』字，眉梢微微一動，眼中閃過一絲別樣的情緒，很是意外。
賈家在京城的名聲，尤其在讀書人中間，實在算不上好，富貴是富貴，可學問二字向來與賈家不沾邊。
寧國府的長房賈珍襲了爵位，終日鬥雞走狗；
榮國府的二房賈政倒是個讀書人，只是迂闊不通世務，在工部混了多年還是個員外郎；
再往下，賈珠早逝，賈寶玉……京城誰不知道賈家有個銜玉而生的公子？
整日在內幃廝混，鬧出多少笑話！
但凡京城讀書人提起賈家，十有八九要搖頭：不過是一群坐吃山空的紈絝罷了。
林逸之重新低下頭，沒有多說什麼，將自己的詩稿折好遞給丫鬟。
他的情緒和態度潤物細無聲，但一旁的賈蓉還是從他那微微上挑的嘴角里讀出了一絲不以為然。
笑了笑，倒沒怎麼在意，畢竟自家人知自家事嘛。
瞥了一眼林逸之的詩稿，只見上面寫著一首七絕：
《籬菊》
不隨桃李爭春色，獨抱秋心向晚開。
莫道風霜無意思，黃金鑄就小蓬萊。
不禁心中暗贊，此人詩才不俗，該有這般傲氣。
很快，一炷香燃盡，進入點評環節。
有人寫『黃花開遍九秋時』，被王學士批『陳詞濫調』；
有人寫『不是花中偏愛菊』，被批『全篇抄襲，一字未改』。
趙婉貞念了一份被淘汰的詩稿，眾人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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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開了滿園黃，摘下一朵插頭上。
回家媳婦問我啥，我說這是重陽香。
「陳永年，這又是你的吧？」趙婉貞似笑非笑。
陳永年嬉笑道：「少夫人好眼力，不過這是打油詩，我寫著玩的，正經的在這兒呢。」
他說著又遞上一份詩稿。
趙婉貞看了一眼，搖頭笑道：「秋來誰作主，籬下自為容……這兩句尚可，但前兩句太隨意了……算你過關，下次不許寫這種。」
陳永年拱拱手，一臉嘚瑟。
第一輪，二十三人中留了十人，賈蓉、沈昭、陳永年、林逸之都在其中。
第二關是聯句。
十人抽籤分成兩隊，賈蓉抽到甲隊，與沈昭一組，林逸之也在甲隊與他同隊。
陳永年卻在乙隊，得知要跟沈昭、賈蓉等人打擂台當場傻眼。
趙婉貞脆聲道出上句：「節近重陽秋氣清。」
甲隊首座沈昭應聲而接：「滿城風雨近黎明。」
乙隊接得很快：「登高不必問陰晴。」
甲隊林逸之接：「茱萸遍插笑平生。」
許多人頓時叫好。
這句化用王維『遍插茱萸少一人』之句，卻將『少一人』的惆悵轉為『笑平生』的豁達，既工整，又有新意，讓人眼前一亮。
乙隊繼續接：「菊酒三杯醉不醒。」
輪至賈蓉。
前人的『笑平生』與『醉不醒』之間，氣韻流走。
他需要接上一句承上啟下，既不能被前句帶偏，又不能給下句堵路。
念頭百轉間，胸中已然有了丘壑，朗聲道：「莫道秋光無顏色。」
趙婉貞眼睛一亮：這一句接得好！
『莫道』二字，既否定了前句的消沉，又為下句開了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她看了一眼賈蓉，卻沒什麼深刻的印象，只覺此人氣度沉穩，很是不凡。
「這樣的少年，怎麼會籍籍無名？」
打定主意等會散了接觸一番，便繼續關注場內。
乙隊接：「黃金甲里有精神。」
甲隊沈昭接：「西風昨夜過園林。」
乙隊接上：「吹落黃花滿地金。」
這句一出，棚中幾位懂詩的人都微微頷首。
趙婉貞轉頭與王學士、林教授低聲商議了幾句，然後宣布：
「第一輪聯句結束，兩隊各有佳句。」
「甲隊林逸之『茱萸遍插笑平生』，翻案出新，得一分，乙隊『吹落黃花滿地金』，化用自然，也得一分。」
又是幾輪下來，兩隊殺得難解難分。
到了決勝關頭，趙婉貞出了最後一個上句：「一年容易又重陽。」
甲隊林逸之接：「菊蕊初開酒初香。」
乙隊接：「莫笑白頭簪不得。」
全場看向賈蓉，他接最後一聯。
他沉默了片刻，腦海中浮現的，是早晨那幾叢野菊。
無人問，無人賞，風來它開，霜來它開，不在乎有沒有人看見，他抬起頭，朗聲道：
「青山見我亦清狂。」
全場安靜了片刻。
趙婉貞輕聲重複了一遍：「青山見我亦清狂……」
她轉向評判席，三人低聲商議。
林逸之轉過頭來看他，目光中那層疏離的感覺隱隱化開了些。
王學士站起來宣布：「甲隊勝。」
林逸之盯著賈蓉看了兩眼，忽然微微點了點頭，多了一種重新審視後的姑且認可。
賈蓉回之一笑。
此關過後，剩下五人：賈蓉、沈昭、陳永年、林逸之，以及國子監士子李瀚。
趙婉貞拿出一個竹筒，筒中插著五根竹籤，每根上寫著一個字。
她晃了晃竹筒：「抽到哪個字，就以那個字為韻，寫一首五律，限時半炷香。」
五人依次抽籤。
賈蓉抽到『孤』，他心中微微一沉。
『孤』字不好寫，作為韻腳，它要落在末字，整首詩都要圍繞這個字展開。寫得太悲，流於自憐；寫得太淡，又扣不住題。
這個字像一把雙刃劍，用好了是千古名句，用不好就是無病呻吟。
半炷香，只有半炷香……
他閉目沉思。
寫些什麼呢？
他想起自己，雖然錦衣玉食，人人羨慕，可心裡終究孤獨。
中秋家宴，賈母身邊子孫環繞，他只能獨自待在角落裡喝悶酒。
名義上的家人，尤氏乃續弦，年紀比他大不了幾歲，賈珍這會估計正在惦記他的媳婦……
以至於熱鬧盡散，只能在偌大家宅的角落一隅和丫鬟度過團圓之夜。
他睜開眼，提筆，筆尖觸紙的瞬間，字句如流水般湧出：
《秋日有感》
獨坐秋窗下，蕭然一物俱。
風清聞墜葉，雲淡見飛烏。
世味年來薄，交遊老去疏。
何須問知己，天地本吾廬。
寫完最後一個字，半炷香剛好燃盡。
評判席上，三人各自品評。
王學士拿起林逸之的詩稿，念道：
《秋興》
天地入高秋，登臨散百憂。
江山無古今，風月自沉浮。
雁字橫南浦，蘆花滿渡頭。
何人吹玉笛，一望一回頭。
他捋須道：「通篇渾成，頸聯『雁字橫南浦，蘆花滿渡頭』工整而不板滯，尾聯『一望一回頭』有餘韻，上品。」
林教授點頭：「我給『上』」
趙婉貞亦是喜愛，也點頭：「上。」
王學士又拿起賈蓉的詩稿。
念到『獨坐秋窗下』時，聲音還很平緩；
念到『風清聞墜葉』，語速慢了下來；
念到『世味年來薄』，他頓了一下。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寫『年來薄』『老去疏』，未免太早了些，但他沒有停止品評，繼續念下去：
「何須問知己，天地本吾廬。」
念完最後五字，他停住了。
棚中也停住了，所有人都安靜了那麼一兩息，像是在消化這二十個字帶來的衝擊。
連陳永年都不啃糕了，手裡捏著半塊重陽糕，張著嘴，忘了合攏。
沈昭低聲說了一句：「天地本吾廬……好氣魄！」
林逸之坐在對面，原本神色從容，姿態悠閒，正端著一杯茶慢慢啜飲。
聽到末句時，茶杯驟然懸在半空一動不動，他臉上的表情變化很細微。
先是皺眉露出思索之色，接著眉頭陡然舒展，最後雙眼放光。
他放下茶杯，看向賈蓉，不經意間坐直了身子。
上首，王學士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始他的品評，語速不急不緩，：
「首聯『蕭然一物俱』，從『孤』字生發，卻不言孤，而言『蕭然』、言『一物俱無物』，便是只有自身，含蓄之至。」
「頷聯以景寫情，『聞』、『見』二字用得極妙，似有若無，恰到好處，不是用心去看、去聽的，是風清到極處，落葉的聲音自己鑽進耳朵里；雲淡到極處，飛鳥的影子自己落在眼帘上，這是『無心』的境界。」
「頸聯……少年寫這兩句，難免顯得裝老成、為賦新詞強說愁，但放在這首詩里，前有獨坐蕭然，後有天地吾廬，這『老去疏』便不是真正的衰老，而是一種……一種主動的疏離？不是沒有人願意與他相交，是他選擇了不以交遊為事，這就不同了。」
「『何須問知己，天地本吾廬』，這一聯壓得住。從『蕭然』到『天地』，從小我到大我，氣度全開，『孤』字不破而自破，不是孤獨，他是自足，以天地為廬，天地便是他的知己，何須再問旁人？」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像是品了一盞極好的茶，餘味悠長：
「這首詩，老朽此生寫不出來。」
賈蓉拱手問道。
「林逸之，字遠帆。」
那人微微頷首，禮數周全，只是語氣里透著一股天然的疏離：「兄台的詩倒是有點意思。」
賈蓉還禮：「賈蓉，字涉江。」
林逸之聽到『賈』字，眉梢微微一動，眼中閃過一絲別樣的情緒，很是意外。
賈家在京城的名聲，尤其在讀書人中間，實在算不上好，富貴是富貴，可學問二字向來與賈家不沾邊。
寧國府的長房賈珍襲了爵位，終日鬥雞走狗；
榮國府的二房賈政倒是個讀書人，只是迂闊不通世務，在工部混了多年還是個員外郎；
再往下，賈珠早逝，賈寶玉……京城誰不知道賈家有個銜玉而生的公子？
整日在內幃廝混，鬧出多少笑話！
但凡京城讀書人提起賈家，十有八九要搖頭：不過是一群坐吃山空的紈絝罷了。
林逸之重新低下頭，沒有多說什麼，將自己的詩稿折好遞給丫鬟。
他的情緒和態度潤物細無聲，但一旁的賈蓉還是從他那微微上挑的嘴角里讀出了一絲不以為然。
笑了笑，倒沒怎麼在意，畢竟自家人知自家事嘛。
瞥了一眼林逸之的詩稿，只見上面寫著一首七絕：
《籬菊》
不隨桃李爭春色，獨抱秋心向晚開。
莫道風霜無意思，黃金鑄就小蓬萊。
不禁心中暗贊，此人詩才不俗，該有這般傲氣。
很快，一炷香燃盡，進入點評環節。
有人寫『黃花開遍九秋時』，被王學士批『陳詞濫調』；
有人寫『不是花中偏愛菊』，被批『全篇抄襲，一字未改』。
趙婉貞念了一份被淘汰的詩稿，眾人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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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開了滿園黃，摘下一朵插頭上。
回家媳婦問我啥，我說這是重陽香。
「陳永年，這又是你的吧？」趙婉貞似笑非笑。
陳永年嬉笑道：「少夫人好眼力，不過這是打油詩，我寫著玩的，正經的在這兒呢。」
他說著又遞上一份詩稿。
趙婉貞看了一眼，搖頭笑道：「秋來誰作主，籬下自為容……這兩句尚可，但前兩句太隨意了……算你過關，下次不許寫這種。」
陳永年拱拱手，一臉嘚瑟。
第一輪，二十三人中留了十人，賈蓉、沈昭、陳永年、林逸之都在其中。
第二關是聯句。
十人抽籤分成兩隊，賈蓉抽到甲隊，與沈昭一組，林逸之也在甲隊與他同隊。
陳永年卻在乙隊，得知要跟沈昭、賈蓉等人打擂台當場傻眼。
趙婉貞脆聲道出上句：「節近重陽秋氣清。」
甲隊首座沈昭應聲而接：「滿城風雨近黎明。」
乙隊接得很快：「登高不必問陰晴。」
甲隊林逸之接：「茱萸遍插笑平生。」
許多人頓時叫好。
這句化用王維『遍插茱萸少一人』之句，卻將『少一人』的惆悵轉為『笑平生』的豁達，既工整，又有新意，讓人眼前一亮。
乙隊繼續接：「菊酒三杯醉不醒。」
輪至賈蓉。
前人的『笑平生』與『醉不醒』之間，氣韻流走。
他需要接上一句承上啟下，既不能被前句帶偏，又不能給下句堵路。
念頭百轉間，胸中已然有了丘壑，朗聲道：「莫道秋光無顏色。」
趙婉貞眼睛一亮：這一句接得好！
『莫道』二字，既否定了前句的消沉，又為下句開了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她看了一眼賈蓉，卻沒什麼深刻的印象，只覺此人氣度沉穩，很是不凡。
「這樣的少年，怎麼會籍籍無名？」
打定主意等會散了接觸一番，便繼續關注場內。
乙隊接：「黃金甲里有精神。」
甲隊沈昭接：「西風昨夜過園林。」
乙隊接上：「吹落黃花滿地金。」
這句一出，棚中幾位懂詩的人都微微頷首。
趙婉貞轉頭與王學士、林教授低聲商議了幾句，然後宣布：
「第一輪聯句結束，兩隊各有佳句。」
「甲隊林逸之『茱萸遍插笑平生』，翻案出新，得一分，乙隊『吹落黃花滿地金』，化用自然，也得一分。」
又是幾輪下來，兩隊殺得難解難分。
到了決勝關頭，趙婉貞出了最後一個上句：「一年容易又重陽。」
甲隊林逸之接：「菊蕊初開酒初香。」
乙隊接：「莫笑白頭簪不得。」
全場看向賈蓉，他接最後一聯。
他沉默了片刻，腦海中浮現的，是早晨那幾叢野菊。
無人問，無人賞，風來它開，霜來它開，不在乎有沒有人看見，他抬起頭，朗聲道：
「青山見我亦清狂。」
全場安靜了片刻。
趙婉貞輕聲重複了一遍：「青山見我亦清狂……」
她轉向評判席，三人低聲商議。
林逸之轉過頭來看他，目光中那層疏離的感覺隱隱化開了些。
王學士站起來宣布：「甲隊勝。」
林逸之盯著賈蓉看了兩眼，忽然微微點了點頭，多了一種重新審視後的姑且認可。
賈蓉回之一笑。
此關過後，剩下五人：賈蓉、沈昭、陳永年、林逸之，以及國子監士子李瀚。
趙婉貞拿出一個竹筒，筒中插著五根竹籤，每根上寫著一個字。
她晃了晃竹筒：「抽到哪個字，就以那個字為韻，寫一首五律，限時半炷香。」
五人依次抽籤。
賈蓉抽到『孤』，他心中微微一沉。
『孤』字不好寫，作為韻腳，它要落在末字，整首詩都要圍繞這個字展開。寫得太悲，流於自憐；寫得太淡，又扣不住題。
這個字像一把雙刃劍，用好了是千古名句，用不好就是無病呻吟。
半炷香，只有半炷香……
他閉目沉思。
寫些什麼呢？
他想起自己，雖然錦衣玉食，人人羨慕，可心裡終究孤獨。
中秋家宴，賈母身邊子孫環繞，他只能獨自待在角落裡喝悶酒。
名義上的家人，尤氏乃續弦，年紀比他大不了幾歲，賈珍這會估計正在惦記他的媳婦……
以至於熱鬧盡散，只能在偌大家宅的角落一隅和丫鬟度過團圓之夜。
他睜開眼，提筆，筆尖觸紙的瞬間，字句如流水般湧出：
《秋日有感》
獨坐秋窗下，蕭然一物俱。
風清聞墜葉，雲淡見飛烏。
世味年來薄，交遊老去疏。
何須問知己，天地本吾廬。
寫完最後一個字，半炷香剛好燃盡。
評判席上，三人各自品評。
王學士拿起林逸之的詩稿，念道：
《秋興》
天地入高秋，登臨散百憂。
江山無古今，風月自沉浮。
雁字橫南浦，蘆花滿渡頭。
何人吹玉笛，一望一回頭。
他捋須道：「通篇渾成，頸聯『雁字橫南浦，蘆花滿渡頭』工整而不板滯，尾聯『一望一回頭』有餘韻，上品。」
林教授點頭：「我給『上』」
趙婉貞亦是喜愛，也點頭：「上。」
王學士又拿起賈蓉的詩稿。
念到『獨坐秋窗下』時，聲音還很平緩；
念到『風清聞墜葉』，語速慢了下來；
念到『世味年來薄』，他頓了一下。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寫『年來薄』『老去疏』，未免太早了些，但他沒有停止品評，繼續念下去：
「何須問知己，天地本吾廬。」
念完最後五字，他停住了。
棚中也停住了，所有人都安靜了那麼一兩息，像是在消化這二十個字帶來的衝擊。
連陳永年都不啃糕了，手裡捏著半塊重陽糕，張著嘴，忘了合攏。
沈昭低聲說了一句：「天地本吾廬……好氣魄！」
林逸之坐在對面，原本神色從容，姿態悠閒，正端著一杯茶慢慢啜飲。
聽到末句時，茶杯驟然懸在半空一動不動，他臉上的表情變化很細微。
先是皺眉露出思索之色，接著眉頭陡然舒展，最後雙眼放光。
他放下茶杯，看向賈蓉，不經意間坐直了身子。
上首，王學士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始他的品評，語速不急不緩，：
「首聯『蕭然一物俱』，從『孤』字生發，卻不言孤，而言『蕭然』、言『一物俱無物』，便是只有自身，含蓄之至。」
「頷聯以景寫情，『聞』、『見』二字用得極妙，似有若無，恰到好處，不是用心去看、去聽的，是風清到極處，落葉的聲音自己鑽進耳朵里；雲淡到極處，飛鳥的影子自己落在眼帘上，這是『無心』的境界。」
「頸聯……少年寫這兩句，難免顯得裝老成、為賦新詞強說愁，但放在這首詩里，前有獨坐蕭然，後有天地吾廬，這『老去疏』便不是真正的衰老，而是一種……一種主動的疏離？不是沒有人願意與他相交，是他選擇了不以交遊為事，這就不同了。」
「『何須問知己，天地本吾廬』，這一聯壓得住。從『蕭然』到『天地』，從小我到大我，氣度全開，『孤』字不破而自破，不是孤獨，他是自足，以天地為廬，天地便是他的知己，何須再問旁人？」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像是品了一盞極好的茶，餘味悠長：
「這首詩，老朽此生寫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