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重陽詩會
「陪襯？」
沈蔚文瞪了他一眼：「你配嗎？你那點水平，給她提鞋都不夠，我是讓你去學學人家是怎麼寫詩的，十三歲，比你寫得好十倍。」
賈蓉嘿了一聲，覺得這老頭說話忒難聽了。
不過反而來了興趣：「這麼說我還非得去一趟了，只是老師就不怕我丟你的人？」
「丟人怕什麼？丟我的臉？」
沈蔚文哼了一聲：「你去了就知道，那丫頭雖然詩寫得好，脾氣怪了點，但人不壞，你跟她聊聊，說不定能開竅。」
他又喝了一口酒，語氣緩和了些：
「重陽詩會的規矩，男女分席，中間隔屏風，你見不到她人，但詩稿會傳出來，你用心點寫，別給我丟人。」
賈蓉笑道：「老師剛才還說不怕丟人。」
沈蔚文不想理會這廝，從竹椅旁邊抽出一張信箋，遞給他：「你看看。」
賈蓉接過，上面是一首七絕，字跡娟秀：
《重陽》
登臨不待黃花約，自有秋聲入酒杯。
莫道西風吹客鬢，青山笑我幾回回。
「這首倒是沒那麼喪氣。」
沈蔚文道：「『青山笑我幾回回』……這丫頭總算學會開玩笑了，不過還是老毛病，寫什麼都是『秋聲』『西風』，冷死人了。」
賈蓉讀完，笑道：「學生倒覺得，『自有秋聲入酒杯』一句，有太白遺風，她的詩才確實遠在我之上。」
沈蔚文哼了一聲：「少拍馬屁，九月初九你去了就知道，那丫頭嘴上不饒人。」
「好吧，不過老師，你那個孫女叫什麼名字？學生見了面，總不能叫『聽竹居士』吧。」
沈蔚文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沈檀，檀香的檀，她母親取的，說生她那晚夢見檀香滿室。」
「好什麼好？」沈蔚文哼了一聲：「跟她的人一樣，行了，九月初九，別忘了帶詩稿，寫不出來就別去，省得丟人。」
於是九月初九當天，重陽節。
作為長房長孫，賈蓉這天的任務其實很繁重。
上午的時候，帶領家人在宗祠祭拜祖先，祭祀結束，又要張羅家宴、安排府中事務，忙到午時快結束，才得以脫身。
換了一件石青色的湖綢長衫，腰間系了一條素色絲絛，頭髮用竹簪束好，便乘車出了門。
安遠侯府，西花園。
園中遍植菊花，黃的、白的、紫的、粉的，層層疊疊，秋風一吹，滿園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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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牆一排『十丈珠簾』，花瓣細如絲線，垂垂而下，遠望如金色瀑布，花徑之間用竹竿搭了十幾座小架，架上懸著各色菊花燈，雖未到晚間，已見匠心。
彩棚搭在花園正中，四面通透，頂上覆以青布，既遮秋陽，又不礙賞花。
棚下擺著二十來張長案，案上鋪了淡青色錦緞，筆墨紙硯齊備，每案供著一枝小瓶菊花，或黃或白，疏疏落落。
正中懸著一塊匾額，上書『重陽雅集』四字，字跡清麗，正是此間主人趙婉貞的手筆。
匾下，掛著一幅未裝裱的絹本：《菊花圖》，以紅綢半遮，只露一角。
賈蓉到的時候，已經來了不少人。
他掃了一眼，看見沈昭正站在一叢『帥旗』前與一位白鬍子老頭談論菊種；
陳永年坐在棚子裡，面前擺著一碟重陽糕，吃得滿嘴碎屑，正用袖子胡亂一抹。
初五都察院旁聽的時候，三人就這場詩會已經有過交流。
沈昭、陳永年去歲參加過一次，這次本也想邀請賈蓉，卻不想他已經得了資格，替了沈蔚文的缺。
因此在這裡見到彼此，早有預料。
「涉江！」陳永年老遠就招手：「這邊這邊，我給你占了個位置。」
賈蓉笑著走過去坐下。
陳永年壓低聲音，眉飛色舞：「聽說了嗎，這場詩會，少夫人特意請了『聽竹居士』來！」
在京城詩壇，『聽竹居士』是一個神秘的存在。
此人專在《石中文鈔》上續寫殘詩，每期必登，文筆老練，意趣高古，贏得了許多文人士子的追捧。
賈蓉心中一動，面上卻不露分毫。
「或許這次可以得見真容。」沈昭發現賈蓉來了，便辭了那老人，湊了過來。
「我覺得他是個不得志的文人……」
「或許是位才女呢？」
……
三人低聲聊了會兒。
未時正，屏風後傳來一聲清脆的雲板響，走出一位二十多歲、端莊秀麗的的女子，眉目間有一股英氣，不似尋常閨閣女子般柔弱。
一眾文人士子都屏住呼吸，此刻場內鴉雀無聲。
「趙婉貞……」
賈蓉自然認得這位。
她乃是安遠侯府的少夫人、安遠侯趙承恩的長媳。
夫君趙廷玉，早年隨父出征，常年在邊關戍守，她一人持家，將侯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
但使她真正名動京城的，不是家世，亦非容貌，而是三樣東西：
詩、畫和琵琶。
這位素有才名的安遠侯府的少夫人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紗衫，下系月白裙，頭上只簪了一朵金菊，不施脂粉、不戴珠翠，像一株秋日裡亭亭的白菊。
她的身後跟著兩個丫鬟，一個捧琴，一個捧香爐，裊裊青煙從銅爐中升起，散作一縷若有若無的沉香。
「諸位。」她開口，聲音不大，字字清脆：「今日重陽詩會，不比六月那場小打小鬧，這次我請了三位評判，翰林院王學士、國子監林教授，以及——」
她頓了頓，微微一笑：「小女不才，忝列其中。」
眾人會心一笑，有人道：「趙少夫人才情過人，文名赫赫，我們都敬仰的。」
一時附和的人此起彼伏。
趙婉貞的目光掃過全場，不疾不徐地伸出三根蔥根般的手指：
「今日詩會分三關，第一關，命題詩，以『菊』為題，七絕一首，限時一炷香，這一關只刷人，不排名，寫得差的，直接請出。」
「第二關，聯句，十人一隊，由評判出上句，依次聯句，聯不上的淘汰，這一關不考詩才，考急智。」
「第三關，奪魁，剩下的選手當場抽題，限時半炷香，寫一首五律，頭名者，可得——」
她轉身揭下匾下那塊紅綢，露出一幅絹本畫作。
畫的是懸崖上一叢野菊，虬枝盤曲，墨色蒼潤，根扎在石縫裡，枝葉卻向著天空舒展：
「這幅《懸崖菊》，外加聽竹居士親自點評。」
屏風後應和般傳來一道清亮的聲音，帶著一絲嗔意：「趙姐姐，你又替我答應。」
聽竹居士！
隨著《石中文鈔》成為京城百姓茶餘飯後的讀物，這個出現頻率極高的名號也闖入了很多人的視線中。
更不用提此人作詩的水平很高，一度反哺了《石中文鈔》的銷量，引發熱議，很多人也私下裡討論過此人的真實身份。
甚至今天這場詩會，早早有風聲放出，得知『聽竹居士』要來，一部分人不惜推掉原本的行程，只為一睹風采。
西花園，人群議論紛紛，當然更多的是眼熱那一幅《懸崖菊》。
沈昭低聲道：「沒想到少夫人竟然願意拿出這幅畫當彩頭」
趙婉貞的畫尤擅花鳥，蘭竹菊梅四君子最為精妙，筆法疏朗、墨色淡雅。
京城貴胄以藏其畫為榮，因此才有沈昭此嘆。
「我就說『聽竹居士』是一位才女，景明，你輸了！一頓飯先寄在你那裡，回頭可別賴帳。」
陳永年得意洋洋。
「呸，小人得志。」沈昭不爽的道：「明日去蟾宮，不過得叫上涉江。」
「就是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聽聲音，像是個美人……」
賈蓉的目光則在屏風上打轉。
見屏風用輕紗蒙了，隱隱約約能看見後面坐著的人影。
他心中瞭然，那就是沈檀了。
不露面，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做一個旁觀者。
一炷香點燃，青煙裊裊升騰，丫鬟敲了一記銅鐘。
西花園內瞬間安靜下來。
桌案上早早備好紙筆，沈昭、陳永年也正襟危坐。
周圍一片安靜，只聽見筆尖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偶爾有人嘆息，有人咳嗽。
賈蓉鋪開宣紙，磨墨，執筆。
沈蔚文叮囑的話在他耳邊迴響：
「寫菊不要寫『傲霜』『隱逸』那些老調，陶淵明之後，一千個人寫菊，九百九十個在抄陶淵明，你要做那第十個。」
他閉上眼睛，想起早晨出門時，路邊籬笆下有幾叢野菊，無人照料，開得稀稀拉拉，花瓣露珠星點，顫巍巍的，風一吹就落，但根莖扎得極深，讓泥土都裂了縫，露出蒼白的根須。
再提筆，筆尖觸紙的瞬間，字句如流水般湧出：
《野菊》
不向園林占一枝，籬邊路側自開時。
風霜歷盡無人問，冷露寒香各自知。
擱筆時，旁邊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嗯』，語氣聽來不是讚嘆，卻像是審視。
賈蓉轉頭，見鄰案上坐著一個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面容清俊，眉宇間自有一股矜貴之氣。
這人面前的詩稿已經寫完，正側著頭看他的紙面，目光不冷不熱，帶著幾分打量的意味。
沈蔚文瞪了他一眼：「你配嗎？你那點水平，給她提鞋都不夠，我是讓你去學學人家是怎麼寫詩的，十三歲，比你寫得好十倍。」
賈蓉嘿了一聲，覺得這老頭說話忒難聽了。
不過反而來了興趣：「這麼說我還非得去一趟了，只是老師就不怕我丟你的人？」
「丟人怕什麼？丟我的臉？」
沈蔚文哼了一聲：「你去了就知道，那丫頭雖然詩寫得好，脾氣怪了點，但人不壞，你跟她聊聊，說不定能開竅。」
他又喝了一口酒，語氣緩和了些：
「重陽詩會的規矩，男女分席，中間隔屏風，你見不到她人，但詩稿會傳出來，你用心點寫，別給我丟人。」
賈蓉笑道：「老師剛才還說不怕丟人。」
沈蔚文不想理會這廝，從竹椅旁邊抽出一張信箋，遞給他：「你看看。」
賈蓉接過，上面是一首七絕，字跡娟秀：
《重陽》
登臨不待黃花約，自有秋聲入酒杯。
莫道西風吹客鬢，青山笑我幾回回。
「這首倒是沒那麼喪氣。」
沈蔚文道：「『青山笑我幾回回』……這丫頭總算學會開玩笑了，不過還是老毛病，寫什麼都是『秋聲』『西風』，冷死人了。」
賈蓉讀完，笑道：「學生倒覺得，『自有秋聲入酒杯』一句，有太白遺風，她的詩才確實遠在我之上。」
沈蔚文哼了一聲：「少拍馬屁，九月初九你去了就知道，那丫頭嘴上不饒人。」
「好吧，不過老師，你那個孫女叫什麼名字？學生見了面，總不能叫『聽竹居士』吧。」
沈蔚文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沈檀，檀香的檀，她母親取的，說生她那晚夢見檀香滿室。」
「好什麼好？」沈蔚文哼了一聲：「跟她的人一樣，行了，九月初九，別忘了帶詩稿，寫不出來就別去，省得丟人。」
於是九月初九當天，重陽節。
作為長房長孫，賈蓉這天的任務其實很繁重。
上午的時候，帶領家人在宗祠祭拜祖先，祭祀結束，又要張羅家宴、安排府中事務，忙到午時快結束，才得以脫身。
換了一件石青色的湖綢長衫，腰間系了一條素色絲絛，頭髮用竹簪束好，便乘車出了門。
安遠侯府，西花園。
園中遍植菊花，黃的、白的、紫的、粉的，層層疊疊，秋風一吹，滿園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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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牆一排『十丈珠簾』，花瓣細如絲線，垂垂而下，遠望如金色瀑布，花徑之間用竹竿搭了十幾座小架，架上懸著各色菊花燈，雖未到晚間，已見匠心。
彩棚搭在花園正中，四面通透，頂上覆以青布，既遮秋陽，又不礙賞花。
棚下擺著二十來張長案，案上鋪了淡青色錦緞，筆墨紙硯齊備，每案供著一枝小瓶菊花，或黃或白，疏疏落落。
正中懸著一塊匾額，上書『重陽雅集』四字，字跡清麗，正是此間主人趙婉貞的手筆。
匾下，掛著一幅未裝裱的絹本：《菊花圖》，以紅綢半遮，只露一角。
賈蓉到的時候，已經來了不少人。
他掃了一眼，看見沈昭正站在一叢『帥旗』前與一位白鬍子老頭談論菊種；
陳永年坐在棚子裡，面前擺著一碟重陽糕，吃得滿嘴碎屑，正用袖子胡亂一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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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陳永年去歲參加過一次，這次本也想邀請賈蓉，卻不想他已經得了資格，替了沈蔚文的缺。
因此在這裡見到彼此，早有預料。
「涉江！」陳永年老遠就招手：「這邊這邊，我給你占了個位置。」
賈蓉笑著走過去坐下。
陳永年壓低聲音，眉飛色舞：「聽說了嗎，這場詩會，少夫人特意請了『聽竹居士』來！」
在京城詩壇，『聽竹居士』是一個神秘的存在。
此人專在《石中文鈔》上續寫殘詩，每期必登，文筆老練，意趣高古，贏得了許多文人士子的追捧。
賈蓉心中一動，面上卻不露分毫。
「或許這次可以得見真容。」沈昭發現賈蓉來了，便辭了那老人，湊了過來。
「我覺得他是個不得志的文人……」
「或許是位才女呢？」
……
三人低聲聊了會兒。
未時正，屏風後傳來一聲清脆的雲板響，走出一位二十多歲、端莊秀麗的的女子，眉目間有一股英氣，不似尋常閨閣女子般柔弱。
一眾文人士子都屏住呼吸，此刻場內鴉雀無聲。
「趙婉貞……」
賈蓉自然認得這位。
她乃是安遠侯府的少夫人、安遠侯趙承恩的長媳。
夫君趙廷玉，早年隨父出征，常年在邊關戍守，她一人持家，將侯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
但使她真正名動京城的，不是家世，亦非容貌，而是三樣東西：
詩、畫和琵琶。
這位素有才名的安遠侯府的少夫人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紗衫，下系月白裙，頭上只簪了一朵金菊，不施脂粉、不戴珠翠，像一株秋日裡亭亭的白菊。
她的身後跟著兩個丫鬟，一個捧琴，一個捧香爐，裊裊青煙從銅爐中升起，散作一縷若有若無的沉香。
「諸位。」她開口，聲音不大，字字清脆：「今日重陽詩會，不比六月那場小打小鬧，這次我請了三位評判，翰林院王學士、國子監林教授，以及——」
她頓了頓，微微一笑：「小女不才，忝列其中。」
眾人會心一笑，有人道：「趙少夫人才情過人，文名赫赫，我們都敬仰的。」
一時附和的人此起彼伏。
趙婉貞的目光掃過全場，不疾不徐地伸出三根蔥根般的手指：
「今日詩會分三關，第一關，命題詩，以『菊』為題，七絕一首，限時一炷香，這一關只刷人，不排名，寫得差的，直接請出。」
「第二關，聯句，十人一隊，由評判出上句，依次聯句，聯不上的淘汰，這一關不考詩才，考急智。」
「第三關，奪魁，剩下的選手當場抽題，限時半炷香，寫一首五律，頭名者，可得——」
她轉身揭下匾下那塊紅綢，露出一幅絹本畫作。
畫的是懸崖上一叢野菊，虬枝盤曲，墨色蒼潤，根扎在石縫裡，枝葉卻向著天空舒展：
「這幅《懸崖菊》，外加聽竹居士親自點評。」
屏風後應和般傳來一道清亮的聲音，帶著一絲嗔意：「趙姐姐，你又替我答應。」
聽竹居士！
隨著《石中文鈔》成為京城百姓茶餘飯後的讀物，這個出現頻率極高的名號也闖入了很多人的視線中。
更不用提此人作詩的水平很高，一度反哺了《石中文鈔》的銷量，引發熱議，很多人也私下裡討論過此人的真實身份。
甚至今天這場詩會，早早有風聲放出，得知『聽竹居士』要來，一部分人不惜推掉原本的行程，只為一睹風采。
西花園，人群議論紛紛，當然更多的是眼熱那一幅《懸崖菊》。
沈昭低聲道：「沒想到少夫人竟然願意拿出這幅畫當彩頭」
趙婉貞的畫尤擅花鳥，蘭竹菊梅四君子最為精妙，筆法疏朗、墨色淡雅。
京城貴胄以藏其畫為榮，因此才有沈昭此嘆。
「我就說『聽竹居士』是一位才女，景明，你輸了！一頓飯先寄在你那裡，回頭可別賴帳。」
陳永年得意洋洋。
「呸，小人得志。」沈昭不爽的道：「明日去蟾宮，不過得叫上涉江。」
「就是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聽聲音，像是個美人……」
賈蓉的目光則在屏風上打轉。
見屏風用輕紗蒙了，隱隱約約能看見後面坐著的人影。
他心中瞭然，那就是沈檀了。
不露面，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做一個旁觀者。
一炷香點燃，青煙裊裊升騰，丫鬟敲了一記銅鐘。
西花園內瞬間安靜下來。
桌案上早早備好紙筆，沈昭、陳永年也正襟危坐。
周圍一片安靜，只聽見筆尖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偶爾有人嘆息，有人咳嗽。
賈蓉鋪開宣紙，磨墨，執筆。
沈蔚文叮囑的話在他耳邊迴響：
「寫菊不要寫『傲霜』『隱逸』那些老調，陶淵明之後，一千個人寫菊，九百九十個在抄陶淵明，你要做那第十個。」
他閉上眼睛，想起早晨出門時，路邊籬笆下有幾叢野菊，無人照料，開得稀稀拉拉，花瓣露珠星點，顫巍巍的，風一吹就落，但根莖扎得極深，讓泥土都裂了縫，露出蒼白的根須。
再提筆，筆尖觸紙的瞬間，字句如流水般湧出：
《野菊》
不向園林占一枝，籬邊路側自開時。
風霜歷盡無人問，冷露寒香各自知。
擱筆時，旁邊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嗯』，語氣聽來不是讚嘆，卻像是審視。
賈蓉轉頭，見鄰案上坐著一個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面容清俊，眉宇間自有一股矜貴之氣。
這人面前的詩稿已經寫完，正側著頭看他的紙面，目光不冷不熱，帶著幾分打量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