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中秋月圓
回府換了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賈蓉便隨著賈珍、尤氏往榮國府去。
八月十五的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如一塊瑩潤的銀盤嵌在黑色的天幕上。
晚間的秋風帶著桂花的香氣，一陣一陣地吹過來，拂在臉上涼絲絲的。
賈珍擺著一家之主的架子大步走在最前面，尤氏落後一個身位，最後是賈蓉。
看著身前盛裝的背影，嗅著隱約的體香，賈蓉的心思漸漸飄遠。
昨晚的事，尤氏承諾會為他保密。
如今一天過去，府里一切如常，並未有他和佩鳳的流言蜚語傳出，足以說明她的態度。
這就是尤氏的生存之道。
縱然心裡一清二楚，卻從不主動說破、也不深究追問。
即便原著中，她也是個難得的老實忠厚人吶！
忽然，賈蓉感覺腳尖一頓，似乎踩中了什麼。
然後便聽見一道驚呼：
「哎呀！」
尤氏一個踉蹌，猛地向前跌倒！
賈蓉面色一變，下意識伸手去撈。
好在他反應夠快，險之又險地扶住一掛纖腰。
尤氏站穩，一時間驚魂未定，看了看賈蓉，又低頭去看地上。
順著她的目光，卻是一隻脫落的小巧繡鞋，孤零零地躺在那裡。
而尤氏的右腳踩在地上，只剩下羅襪包裹，或許是感受到了異樣的目光，便如一尾白魚兒，慌亂地鑽回裙擺之中不見了蹤影。
賈蓉猛地回過神，訕訕收回手，臉上滿是尷尬：「母親沒傷著吧，我方才步伐大了些……」
「沒、沒什麼事，又不曾傷著。」尤氏搖搖頭。
跟著的一眾丫鬟見狀，連忙上來撿起繡鞋，蹲下為尤氏穿上。
「怎麼回事？」賈珍聽見動靜回身來問。
「走神了，差點摔一跤，沒什麼事……」
穿好鞋，尤氏若無其事地示意賈蓉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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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府這邊已經熱鬧起來了。
中秋正日，賈母的院子裡張燈結彩，廊下掛著一溜兒羊角燈，照得滿院通明。
賈蓉跟著進了榮慶堂。
這是榮國府正堂，平日裡接待重要賓客、舉行重大禮儀都用此處。
賈母嫌自己屋裡窄，便吩咐在榮慶堂前的月台上設宴。
月台寬敞，鋪著青石磚，四角立著銅製的仙鶴香爐，裊裊地吐著檀煙。
幾張紫檀大圓桌擺開，上面鋪著銀紅桌布，擺滿了月餅、西瓜、葡萄、石榴，還有幾大盤紅彤彤的螃蟹，冒著熱氣。
賈母穿著一件秋香色織金蟒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鑲翡翠的眉勒，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身後站著鴛鴦、琥珀幾個大丫鬟。
見了賈珍一行，笑著招手：「珍哥兒來了，快過來坐。」
沒多久，人漸漸來齊了。
賈母先是帶著一乾女眷上了月台焚香祭月。
拜過後，眾人入座。
如何熱鬧賞月不提。
只是夜愈深、月愈升，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賈蓉說到底如今只是一介白身，在這樣的局面中，熱鬧皆是賈母帶著一眾身邊的兒孫的，他更多的是默默飲酒。
所謂，這年十五，中秋晚宴，坐著如嘍囉。
宴席繼續，一直到二更天才散。
賈母有些乏了，鴛鴦扶著她回屋歇息，眾人各自散去，賈珍帶著尤氏回寧國府。
賈蓉則腳步一拐，晃晃悠悠往東北角而去。
……
「總感覺今天的月亮不太圓……」
院門虛掩，石榴樹沐在月光里，青果子泛著銀灰。
廊下擺著小几，三隻粗陶杯，一碟月餅，一碟瓜子，幾片西瓜，廊柱上斜插一枝桂花。
含章靠著廊柱捧茶，月白衫子外罩青緞背心。
檀雲坐在台階上趿著紅睡鞋，托著腮，嘴裡含一塊月餅。
晴雯坐在最上一級，抱膝，蔥綠小襖的領口扣得嚴實，膝上搭件舊斗篷。
沒人說話，都在看月亮。
許是覺著太無聊了，晴雯指著月亮，突然來了這麼一句。
檀雲臉色一變：「晴雯，你瘋了？！怎麼能用手指月亮？等晚上睡著了，耳朵會被月亮割掉的！」
含章將手裡的茶放下，雙手合十，對著月亮拜了一拜，嘴裡念叨著：「月亮婆婆莫怪莫怪，晴雯還是個小孩子，不懂規矩，不要割她的耳朵……」
「我們跟著做。」檀雲一邊雙手合十，一邊催促慌神的晴雯。
「哦哦！」晴雯也學著樣子，嘴裡哀求著念叨：「月亮婆婆莫怪……」
念完之後，含章道：「快摸摸耳朵，看還在不在？」
晴雯聞言慌的一批，手伸到耳邊一摸，發覺沒少，才鬆一口氣：「還好還好。」
三個女孩兒『劫後餘生』，相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賈蓉在門口站了片刻，輕咳一聲。
檀雲蹭地站起來，差點滑倒：「爺！你怎麼來了！」
含章迎上來，晴雯沒動，扭頭看他，眼睛在月光里亮晶晶的。
賈蓉上前，先後摸了摸三人的耳朵，慶幸道：「感謝月亮婆婆，饒了我家含章、檀雲和晴雯。」
三個女孩頓時大囧。
賈蓉笑了好久，才在她們的攙扶和嬌嗔中進了院，一個個臉皮臊紅，恨不得將腦袋埋到地下。
「宴席散了？」
「散了。」
晴雯把膝上斗篷拿起，往旁邊挪了挪，她臉皮薄，還是當事人，被這麼嘲笑，氣得不理賈蓉。
賈蓉挨著她在台階上坐下來，檀雲坐了另一邊，含章把月餅碟推過來，仍舊靠著廊柱。
「坐這裡。」賈蓉指了指自己身前低一級的台階。
含章向來依著他的，便湊到他身前坐下。
賈蓉將她摟在懷裡，下巴抵在她頭上，看了一眼裝月餅的碟兒，奇怪道：「怎麼還有半塊的？」
「柳婆子多給了半塊，謝晴雯替她寫信。」檀雲有些吃味，便將頭靠在賈蓉肩上，抱著他的手臂。
晴雯別過臉：「順手的事，才寫了三行。」
「爺，吃月餅。」檀雲捻那半塊月餅放在賈蓉嘴邊。
賈蓉咬了口，五仁餡，甜得扎嗓子，晴雯見狀遞過一杯熱茶，陳茶泡得濃，很是解膩。
檀雲把最後一塊月餅掰成三份，晴雯一份，含章一份，自己一份。
晴雯含著月餅，忽然輕聲說：「月亮上真有桂樹嗎？」
「有吧。」
「那上面的桂花，是不是比地上的香？」
賈蓉想了想，從袖子裡摸出個小紙包——宴席上包的桂花糖，遞給晴雯。
拆開紙衣，桂花香漫出來，比院裡的還真，拈一塊放進嘴裡，剩下的遞給檀雲，檀雲立刻拈了，含章也拿了一塊。
「真甜啊。」檀雲含糊地說。
含章含著糖，臉頰泛起紅暈，低下頭，聲音悶悶的：「爺怎麼這時候還過來？」
「怎麼，不歡迎？」賈蓉低頭，看了眼埋著頭身子微微顫抖的美婢，又看了看左右。
「沒……」含章咬著唇不說話了。
「我過來，自然是賞月，這邊的月亮更圓一些。」
晴雯一怔，覺得這話有點熟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月亮正懸在石榴樹頂，青果子像透了明。
唔……現在看來，好像確實挺圓的。
四個人就這麼坐著，月餅吃完了，桂花糖也化盡了，檀雲開始打瞌睡，頭一點一點，靠到賈蓉肩上。
晴雯打個哈欠，忽然說：「今晚不睡了。」
「嗯？」賈蓉看著她。
「賞月。」她說：「通宵！」
語氣像在宣布一件大事。
賈蓉又看了看她，她下巴微揚，一副『我說了就算』的模樣。
「依你就是。」賈蓉莞爾一笑。
檀雲迷迷糊糊聽見了，從他肩上抬起頭：「那明天早上吃什麼……」
賈蓉輕輕把她的頭按回去：「明天再說。」
夜風拂過，桂花香濃了一度，石榴樹的影子移了半寸，四個人就這麼坐著，守著月亮。
誰也沒再說話。
……
說是通宵，實際上還未到丑時，三個女孩子就都靠在賈蓉身上睡著了。
他當然不可能真的傻傻在外面熬一晚上。
輕手輕腳將她們一個個抱到外間的床上，自己則在裡間睡下。
卯時還要去陸師家練習書法呢。
……
九月初三，照例去沈蔚文府上送詩稿。
自中秋之後，他每十天去一次，雷打不動，沈蔚文雖然嘴上不饒人，但每次都會認真批改他的詩，偶爾還會留他喝兩杯。
這天下午，剛進院子，就看見沈蔚文坐在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份《石中文鈔》，旁邊還攤著幾張信箋，上面寫滿了字，眉頭微皺，似乎在斟酌什麼。
「老師。」賈蓉上前一揖。
沈蔚文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報紙和信箋往旁邊一推：「來了？詩稿呢？」
賈蓉雙手遞上，這半個月他寫了兩首七絕，一首詠菊，一首重陽。
沈蔚文接過去，掃了一眼，沒說什麼，放在一邊。
「重陽節你有什麼安排？」他忽然問。
賈蓉一愣：「沒什麼安排，大概是在家讀書練字。」
「別讀了。」沈蔚文擺了擺手：「九月初九，安遠侯府趙婉貞辦重陽詩會，你替我去。」
賈蓉又是一愣：「老師不去？」
「我才不去。」沈蔚文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罵罵咧咧的：「那丫頭天天來煩我，我去了無非喝酒罵人，她煩我我也煩她，你替我去，就說我病了。」
賈蓉撇嘴：「老師身體硬朗得很，趙少夫人未必信。」
「信不信是她的事，去不去是我的事。」沈蔚文放下酒碗，指了指賈蓉：「你去，一來見見世面，二來……」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我那孫女也去。」
賈蓉心中一動：「聽竹居士？」
「就是她。」
沈蔚文哼了一聲：「她母親非要她去，說什麼『多結識幾個詩友』，趙婉貞那丫頭也慣著她，特意給她留了個位置，你去了，幫我看著點，別讓她又寫那些『枯荷殘月』的喪氣詩。」
賈蓉忍不住笑了：「先生是讓學生去給令孫女當陪襯？」
八月十五的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如一塊瑩潤的銀盤嵌在黑色的天幕上。
晚間的秋風帶著桂花的香氣，一陣一陣地吹過來，拂在臉上涼絲絲的。
賈珍擺著一家之主的架子大步走在最前面，尤氏落後一個身位，最後是賈蓉。
看著身前盛裝的背影，嗅著隱約的體香，賈蓉的心思漸漸飄遠。
昨晚的事，尤氏承諾會為他保密。
如今一天過去，府里一切如常，並未有他和佩鳳的流言蜚語傳出，足以說明她的態度。
這就是尤氏的生存之道。
縱然心裡一清二楚，卻從不主動說破、也不深究追問。
即便原著中，她也是個難得的老實忠厚人吶！
忽然，賈蓉感覺腳尖一頓，似乎踩中了什麼。
然後便聽見一道驚呼：
「哎呀！」
尤氏一個踉蹌，猛地向前跌倒！
賈蓉面色一變，下意識伸手去撈。
好在他反應夠快，險之又險地扶住一掛纖腰。
尤氏站穩，一時間驚魂未定，看了看賈蓉，又低頭去看地上。
順著她的目光，卻是一隻脫落的小巧繡鞋，孤零零地躺在那裡。
而尤氏的右腳踩在地上，只剩下羅襪包裹，或許是感受到了異樣的目光，便如一尾白魚兒，慌亂地鑽回裙擺之中不見了蹤影。
賈蓉猛地回過神，訕訕收回手，臉上滿是尷尬：「母親沒傷著吧，我方才步伐大了些……」
「沒、沒什麼事，又不曾傷著。」尤氏搖搖頭。
跟著的一眾丫鬟見狀，連忙上來撿起繡鞋，蹲下為尤氏穿上。
「怎麼回事？」賈珍聽見動靜回身來問。
「走神了，差點摔一跤，沒什麼事……」
穿好鞋，尤氏若無其事地示意賈蓉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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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正日，賈母的院子裡張燈結彩，廊下掛著一溜兒羊角燈，照得滿院通明。
賈蓉跟著進了榮慶堂。
這是榮國府正堂，平日裡接待重要賓客、舉行重大禮儀都用此處。
賈母嫌自己屋裡窄，便吩咐在榮慶堂前的月台上設宴。
月台寬敞，鋪著青石磚，四角立著銅製的仙鶴香爐，裊裊地吐著檀煙。
幾張紫檀大圓桌擺開，上面鋪著銀紅桌布，擺滿了月餅、西瓜、葡萄、石榴，還有幾大盤紅彤彤的螃蟹，冒著熱氣。
賈母穿著一件秋香色織金蟒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鑲翡翠的眉勒，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身後站著鴛鴦、琥珀幾個大丫鬟。
見了賈珍一行，笑著招手：「珍哥兒來了，快過來坐。」
沒多久，人漸漸來齊了。
賈母先是帶著一乾女眷上了月台焚香祭月。
拜過後，眾人入座。
如何熱鬧賞月不提。
只是夜愈深、月愈升，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賈蓉說到底如今只是一介白身，在這樣的局面中，熱鬧皆是賈母帶著一眾身邊的兒孫的，他更多的是默默飲酒。
所謂，這年十五，中秋晚宴，坐著如嘍囉。
宴席繼續，一直到二更天才散。
賈母有些乏了，鴛鴦扶著她回屋歇息，眾人各自散去，賈珍帶著尤氏回寧國府。
賈蓉則腳步一拐，晃晃悠悠往東北角而去。
……
「總感覺今天的月亮不太圓……」
院門虛掩，石榴樹沐在月光里，青果子泛著銀灰。
廊下擺著小几，三隻粗陶杯，一碟月餅，一碟瓜子，幾片西瓜，廊柱上斜插一枝桂花。
含章靠著廊柱捧茶，月白衫子外罩青緞背心。
檀雲坐在台階上趿著紅睡鞋，托著腮，嘴裡含一塊月餅。
晴雯坐在最上一級，抱膝，蔥綠小襖的領口扣得嚴實，膝上搭件舊斗篷。
沒人說話，都在看月亮。
許是覺著太無聊了，晴雯指著月亮，突然來了這麼一句。
檀雲臉色一變：「晴雯，你瘋了？！怎麼能用手指月亮？等晚上睡著了，耳朵會被月亮割掉的！」
含章將手裡的茶放下，雙手合十，對著月亮拜了一拜，嘴裡念叨著：「月亮婆婆莫怪莫怪，晴雯還是個小孩子，不懂規矩，不要割她的耳朵……」
「我們跟著做。」檀雲一邊雙手合十，一邊催促慌神的晴雯。
「哦哦！」晴雯也學著樣子，嘴裡哀求著念叨：「月亮婆婆莫怪……」
念完之後，含章道：「快摸摸耳朵，看還在不在？」
晴雯聞言慌的一批，手伸到耳邊一摸，發覺沒少，才鬆一口氣：「還好還好。」
三個女孩兒『劫後餘生』，相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賈蓉在門口站了片刻，輕咳一聲。
檀雲蹭地站起來，差點滑倒：「爺！你怎麼來了！」
含章迎上來，晴雯沒動，扭頭看他，眼睛在月光里亮晶晶的。
賈蓉上前，先後摸了摸三人的耳朵，慶幸道：「感謝月亮婆婆，饒了我家含章、檀雲和晴雯。」
三個女孩頓時大囧。
賈蓉笑了好久，才在她們的攙扶和嬌嗔中進了院，一個個臉皮臊紅，恨不得將腦袋埋到地下。
「宴席散了？」
「散了。」
晴雯把膝上斗篷拿起，往旁邊挪了挪，她臉皮薄，還是當事人，被這麼嘲笑，氣得不理賈蓉。
賈蓉挨著她在台階上坐下來，檀雲坐了另一邊，含章把月餅碟推過來，仍舊靠著廊柱。
「坐這裡。」賈蓉指了指自己身前低一級的台階。
含章向來依著他的，便湊到他身前坐下。
賈蓉將她摟在懷裡，下巴抵在她頭上，看了一眼裝月餅的碟兒，奇怪道：「怎麼還有半塊的？」
「柳婆子多給了半塊，謝晴雯替她寫信。」檀雲有些吃味，便將頭靠在賈蓉肩上，抱著他的手臂。
晴雯別過臉：「順手的事，才寫了三行。」
「爺，吃月餅。」檀雲捻那半塊月餅放在賈蓉嘴邊。
賈蓉咬了口，五仁餡，甜得扎嗓子，晴雯見狀遞過一杯熱茶，陳茶泡得濃，很是解膩。
檀雲把最後一塊月餅掰成三份，晴雯一份，含章一份，自己一份。
晴雯含著月餅，忽然輕聲說：「月亮上真有桂樹嗎？」
「有吧。」
「那上面的桂花，是不是比地上的香？」
賈蓉想了想，從袖子裡摸出個小紙包——宴席上包的桂花糖，遞給晴雯。
拆開紙衣，桂花香漫出來，比院裡的還真，拈一塊放進嘴裡，剩下的遞給檀雲，檀雲立刻拈了，含章也拿了一塊。
「真甜啊。」檀雲含糊地說。
含章含著糖，臉頰泛起紅暈，低下頭，聲音悶悶的：「爺怎麼這時候還過來？」
「怎麼，不歡迎？」賈蓉低頭，看了眼埋著頭身子微微顫抖的美婢，又看了看左右。
「沒……」含章咬著唇不說話了。
「我過來，自然是賞月，這邊的月亮更圓一些。」
晴雯一怔，覺得這話有點熟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月亮正懸在石榴樹頂，青果子像透了明。
唔……現在看來，好像確實挺圓的。
四個人就這麼坐著，月餅吃完了，桂花糖也化盡了，檀雲開始打瞌睡，頭一點一點，靠到賈蓉肩上。
晴雯打個哈欠，忽然說：「今晚不睡了。」
「嗯？」賈蓉看著她。
「賞月。」她說：「通宵！」
語氣像在宣布一件大事。
賈蓉又看了看她，她下巴微揚，一副『我說了就算』的模樣。
「依你就是。」賈蓉莞爾一笑。
檀雲迷迷糊糊聽見了，從他肩上抬起頭：「那明天早上吃什麼……」
賈蓉輕輕把她的頭按回去：「明天再說。」
夜風拂過，桂花香濃了一度，石榴樹的影子移了半寸，四個人就這麼坐著，守著月亮。
誰也沒再說話。
……
說是通宵，實際上還未到丑時，三個女孩子就都靠在賈蓉身上睡著了。
他當然不可能真的傻傻在外面熬一晚上。
輕手輕腳將她們一個個抱到外間的床上，自己則在裡間睡下。
卯時還要去陸師家練習書法呢。
……
九月初三，照例去沈蔚文府上送詩稿。
自中秋之後，他每十天去一次，雷打不動，沈蔚文雖然嘴上不饒人，但每次都會認真批改他的詩，偶爾還會留他喝兩杯。
這天下午，剛進院子，就看見沈蔚文坐在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份《石中文鈔》，旁邊還攤著幾張信箋，上面寫滿了字，眉頭微皺，似乎在斟酌什麼。
「老師。」賈蓉上前一揖。
沈蔚文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報紙和信箋往旁邊一推：「來了？詩稿呢？」
賈蓉雙手遞上，這半個月他寫了兩首七絕，一首詠菊，一首重陽。
沈蔚文接過去，掃了一眼，沒說什麼，放在一邊。
「重陽節你有什麼安排？」他忽然問。
賈蓉一愣：「沒什麼安排，大概是在家讀書練字。」
「別讀了。」沈蔚文擺了擺手：「九月初九，安遠侯府趙婉貞辦重陽詩會，你替我去。」
賈蓉又是一愣：「老師不去？」
「我才不去。」沈蔚文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罵罵咧咧的：「那丫頭天天來煩我，我去了無非喝酒罵人，她煩我我也煩她，你替我去，就說我病了。」
賈蓉撇嘴：「老師身體硬朗得很，趙少夫人未必信。」
「信不信是她的事，去不去是我的事。」沈蔚文放下酒碗，指了指賈蓉：「你去，一來見見世面，二來……」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我那孫女也去。」
賈蓉心中一動：「聽竹居士？」
「就是她。」
沈蔚文哼了一聲：「她母親非要她去，說什麼『多結識幾個詩友』，趙婉貞那丫頭也慣著她，特意給她留了個位置，你去了，幫我看著點，別讓她又寫那些『枯荷殘月』的喪氣詩。」
賈蓉忍不住笑了：「先生是讓學生去給令孫女當陪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