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聚麀之心
「賢婿……」
秦業面色一滯，不明白賈蓉為何要阻止這樁好事。
不過隨即他看到賈蓉微微搖頭，想到方才兩人還相聊甚歡，一咬牙，道：「賢婿言之有理。」
又轉向賈珍：「珍大爺的好意，老朽心領了，只是現在犬子年紀太小，就怕……」
「那就按蓉兒說的吧。」賈珍的面色淡了一些，瞥了眼賈蓉，目光微冷。
「鍾兒，斟酒！」
秦業心裡有點惴惴不安，只能在一旁陪著笑，又對丫鬟說：「去請小姐出來，給珍大爺請安。」
賈蓉面色一變！
賈珍笑道：「不必勞動你家姑娘……」
話未說完，秦可卿已經低著頭，由寶珠攙著，從屏風後緩緩走了出來，手中的蜀葵團扇半遮粉面，身姿裊娜。
這張臉，他平生從未見過……雖然只露了一半。
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額心一點硃砂痣，紅得像一滴血，又像一顆嵌進肌膚的寶石，將整張臉襯得明艷不可方物。
她的眼波微微一抬，像春天的湖水被風吹皺，又像清晨的露珠在花瓣上滾動，然後迅速垂了下去，睫毛遮住了那一片瀲灩。
不是沒見過美人。
他見過，但這一個不同。
她的美不是那種張揚的、濃烈的、一眼就能看透的美，而是那種靜水深流的美，多看一眼，便覺得魂魄都要被吸進去……
秦可卿盈盈拜倒，聲音輕而潤：「可卿給珍大爺請安。」
賈珍沒有動。
「珍大爺？」秦業喚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
賈珍這才回過神來，哈哈一笑，聲音比平時大了些：「好孩子，快起來！」
他伸手虛扶了一下，目光卻沒有從秦可卿臉上移開，眼珠子像黏在了少女身上，然後猛地收回來，端起桌上的茶杯，低頭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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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站起身，微微皺眉，只覺得這位未來的公公眼神很是奇怪，心中湧出莫名的不安。
於是微微側過臉，避開了他的視線，向賈蓉萬福：「蓉哥哥安。」
團扇遮住了其他人的視線，秦可卿俏皮的眨了眨眼，好像在說：我在公公面前表現的還不錯吧？
賈蓉溫和一笑：「妹妹。」
他能怎麼辦呢？
難道責怪可卿對他愛之過甚、急於向未來公公表現自己嗎？
只是手裡攥著的杯子已經被捏得嘎吱作響，一顆心沉入谷底。
短短一瞬，秦可卿便由寶珠攙著退回了屏風後，裙角在簾幕邊一閃，蔥黃色的影子晃了晃，便消失了。
賈珍的目光一直追著那道影子，直到簾幕完全落下。
他端著茶杯，卻沒有再喝，杯中的茶已經涼了，他還舉在嘴邊，像忘了放下來。
「珍大爺？」秦業又喚了一聲。
賈珍猛地回過神來，將茶杯擱在桌上，笑了兩聲：「親家翁好福氣啊。」
『好福氣』，他說過很多，對很多人說過，但這一次，語氣不一樣了。
並非客套，亦非恭維，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帶著貪婪的讚嘆。
秦業卻沒有往那個方向想，捋須笑道：「珍大爺過獎了，小女蒲柳之姿，哪裡當得起。」
蒲柳之姿嗎？
賈珍在心裡默念了這四個字，幾乎要笑出聲來。
他見過蒲柳，眼前的這個，絕對不是。
賈蓉坐在一旁，垂著眼，面上不動聲色，手擱在膝上，指節捏得發白。
半晌，忽地緊繃的身子放鬆下去。
事情已經發生，而且遲早要面對，但並未到最糟糕的地步。
最大的變量，是自己。
在小秦過門前，要麼積攢足夠的實力，要麼……讓賈珍失去作亂的能力！
賈蓉的目光一閃，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席間，賈珍頻頻舉杯，與秦業談笑風生，問起營繕司的差事，又說起寧國府最近的田莊進項，看似熱絡。
但賈蓉注意到，他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往屏風那邊飄。
秦業渾然不覺，只當賈珍是客氣。
賈蓉一言不發，只低頭吃菜。
酒過三巡，賈珍忽然放下筷子，嘆了口氣：「秦大人，不是我誇口，你家姑娘這品貌，配我家蓉兒，實在是委屈了。」
秦業笑道：「珍爺說哪裡話，賢婿一表人才，是小女高攀了。」
「不高攀，不高攀。」賈珍搖著頭，又端起酒杯，目光落在虛空某處，像在回味什麼：「那孩子……真真是……」
他沒說完，把酒一飲而盡。
秦業舉起酒杯的手一頓，這時候也察覺到不對勁，可思來想去，找不到源頭。
畢竟，人想像不出自己沒見過的事物。
酒足飯飽，賓主皆歡。
未時，賈珍起身告辭，秦業送到門口，賈蓉跟在後面。
上了馬車，賈珍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月白色配蔥黃，倒別致。」他像是在自言自語：「那支白玉蘭花簪也雅致。」
賈蓉沒有說話。
馬車轆轆駛過青石板路，賈珍忽然睜開眼睛，看了賈蓉一眼，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倒是好福氣。」
賈蓉看他一眼，冷笑道：「兒子的福氣多著呢。」
「是嗎？」賈珍哈哈一笑。
這次卻沒有因這樣的語氣發火，反而閉上眼一臉回味。
賈蓉沒有多話，知道此時說什麼也沒用了。
臉皮徹底撕開，再也不裝了！
原著里，這廝對秦可卿的態度幾乎毫不掩飾，很多人心知肚明，只是不戳破而已。
可以預見，為了得到秦可卿，將來他會做出很多無下限的事情。
一路保持著詭異的無聲，回到寧國府。
賈蓉馬不停蹄，車裡裝了三份節禮，各自包好，貼上籤子，免得送混了，接著趕往三位老師家
乾麵胡同，嚴府。
門房早已認識他，笑著讓進去：「賈公子來了，大人在書房呢，今兒沒出門。」
賈蓉提著禮盒穿過天井，書房門敞著，嚴宗洵正坐在案後拿著一張報紙看，手邊一杯茶已經沒冒熱氣了。
見他進來，不動聲色地將手裡的報紙折好，放在桌上，再拿起時已經換成了邸報，抬了抬眼皮：「來了？」
「老師中秋安康。」賈蓉識趣地只當沒看見，放下禮盒，恭恭敬敬一揖。
嚴宗洵擱下邸報，看了一眼那個青布包裹的禮盒：「拿的什麼？我說過不收金銀。」
「學生記得的。」賈蓉打開包裹，取出裡面的東西：一刀澄心堂紙，兩錠徽墨，還有一封用紅紙包著的節禮帖子。
嚴宗洵先拿起那刀紙，摸了摸，點頭：「澄心堂，好紙。」
又拿起墨錠，湊近聞了聞：「這是曹素功的吧？」
賈蓉見縫插針送上彩虹屁：「老師好眼力，學生特意去琉璃廠挑的，說是新出的『紫玉光』。」
嚴宗洵覷他一眼，把墨放下，語氣不咸不淡：「紙和墨我收了，帖子呢？」
賈蓉雙手遞上，裡面只有一張灑金紅箋，上面寫著四句：
一年容易又中秋，獨坐公堂未肯休。
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清光到心頭。
嚴宗洵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後抬眼看他：「你自己寫的？」
「是，學生昨晚在書房寫的，不敢說好，就是個心意。」
「第二句『獨坐公堂未肯休』，你倒會編排我，我今天沒坐公堂，在家看邸報呢。」
嘴上這麼說，語氣卻輕鬆了些，把詩箋折好，放進抽屜里：「詩寫得一般，但心意到了，下次別寫了，多寫策論。」
跟著學了四個月，賈蓉怎麼會不知這便是老師滿意的表現？
於是笑著應了。
嚴宗洵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忽然問：「上次讓你改的策論，改完了？」
「改完了，學生明天送來。」
「今天過節，不催你。」他頓了頓，語氣緩了些：「回去陪陪你父親，八月十五，別光在外頭跑。」
賈蓉心中一暖，又深深一揖，笑道：「其他地方不去了，老師這裡是一定要來的，古人云：如師如父……」
說到這裡，他偷眼看了一下，發現嚴宗洵並未有所反應。
當初他可是被特意提過的，不准叫師父……估摸著也是擔心這賈家的後生是個廢物點心，被污了一世清名。
現在嘛……
辭別老師，走出書房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嚴宗洵從桌上又拿起了那張報紙……
秦業面色一滯，不明白賈蓉為何要阻止這樁好事。
不過隨即他看到賈蓉微微搖頭，想到方才兩人還相聊甚歡，一咬牙，道：「賢婿言之有理。」
又轉向賈珍：「珍大爺的好意，老朽心領了，只是現在犬子年紀太小，就怕……」
「那就按蓉兒說的吧。」賈珍的面色淡了一些，瞥了眼賈蓉，目光微冷。
「鍾兒，斟酒！」
秦業心裡有點惴惴不安，只能在一旁陪著笑，又對丫鬟說：「去請小姐出來，給珍大爺請安。」
賈蓉面色一變！
賈珍笑道：「不必勞動你家姑娘……」
話未說完，秦可卿已經低著頭，由寶珠攙著，從屏風後緩緩走了出來，手中的蜀葵團扇半遮粉面，身姿裊娜。
這張臉，他平生從未見過……雖然只露了一半。
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額心一點硃砂痣，紅得像一滴血，又像一顆嵌進肌膚的寶石，將整張臉襯得明艷不可方物。
她的眼波微微一抬，像春天的湖水被風吹皺，又像清晨的露珠在花瓣上滾動，然後迅速垂了下去，睫毛遮住了那一片瀲灩。
不是沒見過美人。
他見過，但這一個不同。
她的美不是那種張揚的、濃烈的、一眼就能看透的美，而是那種靜水深流的美，多看一眼，便覺得魂魄都要被吸進去……
秦可卿盈盈拜倒，聲音輕而潤：「可卿給珍大爺請安。」
賈珍沒有動。
「珍大爺？」秦業喚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
賈珍這才回過神來，哈哈一笑，聲音比平時大了些：「好孩子，快起來！」
他伸手虛扶了一下，目光卻沒有從秦可卿臉上移開，眼珠子像黏在了少女身上，然後猛地收回來，端起桌上的茶杯，低頭喝了一口。
全網首發更新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秦可卿站起身，微微皺眉，只覺得這位未來的公公眼神很是奇怪，心中湧出莫名的不安。
於是微微側過臉，避開了他的視線，向賈蓉萬福：「蓉哥哥安。」
團扇遮住了其他人的視線，秦可卿俏皮的眨了眨眼，好像在說：我在公公面前表現的還不錯吧？
賈蓉溫和一笑：「妹妹。」
他能怎麼辦呢？
難道責怪可卿對他愛之過甚、急於向未來公公表現自己嗎？
只是手裡攥著的杯子已經被捏得嘎吱作響，一顆心沉入谷底。
短短一瞬，秦可卿便由寶珠攙著退回了屏風後，裙角在簾幕邊一閃，蔥黃色的影子晃了晃，便消失了。
賈珍的目光一直追著那道影子，直到簾幕完全落下。
他端著茶杯，卻沒有再喝，杯中的茶已經涼了，他還舉在嘴邊，像忘了放下來。
「珍大爺？」秦業又喚了一聲。
賈珍猛地回過神來，將茶杯擱在桌上，笑了兩聲：「親家翁好福氣啊。」
『好福氣』，他說過很多，對很多人說過，但這一次，語氣不一樣了。
並非客套，亦非恭維，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帶著貪婪的讚嘆。
秦業卻沒有往那個方向想，捋須笑道：「珍大爺過獎了，小女蒲柳之姿，哪裡當得起。」
蒲柳之姿嗎？
賈珍在心裡默念了這四個字，幾乎要笑出聲來。
他見過蒲柳，眼前的這個，絕對不是。
賈蓉坐在一旁，垂著眼，面上不動聲色，手擱在膝上，指節捏得發白。
半晌，忽地緊繃的身子放鬆下去。
事情已經發生，而且遲早要面對，但並未到最糟糕的地步。
最大的變量，是自己。
在小秦過門前，要麼積攢足夠的實力，要麼……讓賈珍失去作亂的能力！
賈蓉的目光一閃，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席間，賈珍頻頻舉杯，與秦業談笑風生，問起營繕司的差事，又說起寧國府最近的田莊進項，看似熱絡。
但賈蓉注意到，他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往屏風那邊飄。
秦業渾然不覺，只當賈珍是客氣。
賈蓉一言不發，只低頭吃菜。
酒過三巡，賈珍忽然放下筷子，嘆了口氣：「秦大人，不是我誇口，你家姑娘這品貌，配我家蓉兒，實在是委屈了。」
秦業笑道：「珍爺說哪裡話，賢婿一表人才，是小女高攀了。」
「不高攀，不高攀。」賈珍搖著頭，又端起酒杯，目光落在虛空某處，像在回味什麼：「那孩子……真真是……」
他沒說完，把酒一飲而盡。
秦業舉起酒杯的手一頓，這時候也察覺到不對勁，可思來想去，找不到源頭。
畢竟，人想像不出自己沒見過的事物。
酒足飯飽，賓主皆歡。
未時，賈珍起身告辭，秦業送到門口，賈蓉跟在後面。
上了馬車，賈珍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月白色配蔥黃，倒別致。」他像是在自言自語：「那支白玉蘭花簪也雅致。」
賈蓉沒有說話。
馬車轆轆駛過青石板路，賈珍忽然睜開眼睛，看了賈蓉一眼，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倒是好福氣。」
賈蓉看他一眼，冷笑道：「兒子的福氣多著呢。」
「是嗎？」賈珍哈哈一笑。
這次卻沒有因這樣的語氣發火，反而閉上眼一臉回味。
賈蓉沒有多話，知道此時說什麼也沒用了。
臉皮徹底撕開，再也不裝了！
原著里，這廝對秦可卿的態度幾乎毫不掩飾，很多人心知肚明，只是不戳破而已。
可以預見，為了得到秦可卿，將來他會做出很多無下限的事情。
一路保持著詭異的無聲，回到寧國府。
賈蓉馬不停蹄，車裡裝了三份節禮，各自包好，貼上籤子，免得送混了，接著趕往三位老師家
乾麵胡同，嚴府。
門房早已認識他，笑著讓進去：「賈公子來了，大人在書房呢，今兒沒出門。」
賈蓉提著禮盒穿過天井，書房門敞著，嚴宗洵正坐在案後拿著一張報紙看，手邊一杯茶已經沒冒熱氣了。
見他進來，不動聲色地將手裡的報紙折好，放在桌上，再拿起時已經換成了邸報，抬了抬眼皮：「來了？」
「老師中秋安康。」賈蓉識趣地只當沒看見，放下禮盒，恭恭敬敬一揖。
嚴宗洵擱下邸報，看了一眼那個青布包裹的禮盒：「拿的什麼？我說過不收金銀。」
「學生記得的。」賈蓉打開包裹，取出裡面的東西：一刀澄心堂紙，兩錠徽墨，還有一封用紅紙包著的節禮帖子。
嚴宗洵先拿起那刀紙，摸了摸，點頭：「澄心堂，好紙。」
又拿起墨錠，湊近聞了聞：「這是曹素功的吧？」
賈蓉見縫插針送上彩虹屁：「老師好眼力，學生特意去琉璃廠挑的，說是新出的『紫玉光』。」
嚴宗洵覷他一眼，把墨放下，語氣不咸不淡：「紙和墨我收了，帖子呢？」
賈蓉雙手遞上，裡面只有一張灑金紅箋，上面寫著四句：
一年容易又中秋，獨坐公堂未肯休。
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清光到心頭。
嚴宗洵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後抬眼看他：「你自己寫的？」
「是，學生昨晚在書房寫的，不敢說好，就是個心意。」
「第二句『獨坐公堂未肯休』，你倒會編排我，我今天沒坐公堂，在家看邸報呢。」
嘴上這麼說，語氣卻輕鬆了些，把詩箋折好，放進抽屜里：「詩寫得一般，但心意到了，下次別寫了，多寫策論。」
跟著學了四個月，賈蓉怎麼會不知這便是老師滿意的表現？
於是笑著應了。
嚴宗洵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忽然問：「上次讓你改的策論，改完了？」
「改完了，學生明天送來。」
「今天過節，不催你。」他頓了頓，語氣緩了些：「回去陪陪你父親，八月十五，別光在外頭跑。」
賈蓉心中一暖，又深深一揖，笑道：「其他地方不去了，老師這裡是一定要來的，古人云：如師如父……」
說到這裡，他偷眼看了一下，發現嚴宗洵並未有所反應。
當初他可是被特意提過的，不准叫師父……估摸著也是擔心這賈家的後生是個廢物點心，被污了一世清名。
現在嘛……
辭別老師，走出書房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嚴宗洵從桌上又拿起了那張報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