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賈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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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

  賈蓉垂手道:

  「陸先生年事已高,本不收徒了,是家祖託了人情,才破例收了我。」

  秦業捋須點頭,眼中多了幾分鄭重:「陸先生的字,那是真正的大家風範,老夫多年前在友人處見過他一副對聯,至今難忘,能拜在他門下,是你的造化。」

  賈蓉眼珠子一轉,笑道:「伯父若喜歡,改日晚輩帶幾幅陸先生的字帖來,請伯父賞鑒。」

  秦業眼睛一亮,隨即又收斂了,笑道:「那怎麼好意思?」

  「伯父不必客氣。」賈蓉道:「晚輩平日練字,常覺孤陋寡聞,若伯父不嫌棄,晚輩還想請伯父指點一二。」

  秦業笑了笑,放下茶杯:「賢侄不必過謙,陸先生的高足,老夫哪敢指點?」

  他一時技癢:「不過……你若願意,咱們可以切磋切磋。」

  賈蓉立刻接話:「那晚輩就斗膽了,伯父平日寫字,可有什麼心得?」

  秦業聽他問得誠懇,便來了精神,從書案上取下一張宣紙,提起筆,一邊蘸墨一邊說:

  「老夫寫字,最看重一個『穩』字,起筆要穩,行筆要穩,收筆也要穩,你看。」

  他在紙上寫了一個『永』字。

  賈蓉湊過去看,認真地點了點頭:「伯父的『永』字,骨架很正,只是這『啄』法稍急了些,可以再緩一緩,讓筆鋒鋪開。」

  說著,從筆架上另取一支筆,在紙上也寫了一個『永』字。

  他的字明顯更流暢,筆鋒轉換自然,中鋒行筆,力透紙背,尤其是最後一捺,一波三折,收放自如。

  秦業一看,眼中閃過驚艷之色,隨即笑了:「果然名師出高徒,老夫這個『啄』字,確實急了。」

  賈蓉放下筆,笑道:「晚輩也是剛悟到不久,陸先生常說,寫字如做人,急不得,伯父的功底其實很紮實,只是平時公務繁忙,練得少了。」

  秦業嘆了口氣:「營繕司那些事,三天兩頭跑工地,哪有閒工夫靜下心來寫字。」

  他看了賈蓉一眼,目光里多了幾分親切:「賢侄年輕,又有名師指點,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賈蓉拱手道:「伯父謬讚了,晚輩還有一事想請教伯父。」

  「你說。」

  「晚輩近日臨摹王羲之的《蘭亭序》,總覺得『之』字的轉折處不夠圓潤,伯父寫趙體多年,趙體最講究轉折的流暢,不知有何訣竅?」

  秦業聽他這麼問,心裡頓時受用。

  提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之』字,邊寫邊說:「趙體的轉折,關鍵在於腕要活,不能僵,你看,起筆後到這裡,手腕輕輕一轉,筆鋒自然就過來了……」

  賈蓉認真地看著,不時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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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秦業寫完,他也在旁邊寫了一個,果然比之前好了些。

  「伯父這一指點,晚輩豁然開朗。」賈蓉真誠道。

  秦業哈哈大笑,心情愉悅,倒是拋了些門戶之隔,拍了拍他的肩膀:「賢侄,你這張嘴啊。」

  賈蓉目光一轉,也笑了:「晚輩說的是實話。」

  兩人又聊了幾句,從書法談到古人碑帖,從碑帖談到歷代名家。

  秦業越聊越高興,覺得這個女婿不僅知書達禮,而且懂行、謙虛、不擺架子。

  他雖然嘴上不說,心裡已經開始重新評估賈蓉。

  不再是寧國府那個紈絝公子,而是有真才實學的後生。

  聊到興起,秦業忽然問:「賢侄,你可曾見過陸先生寫的《洛神賦》?」

  「自然見過。」賈蓉點頭:「陸先生有一幅小楷《洛神賦》,是他中年時的得意之作,晚輩曾借來臨摹過一段時日。」

  秦業眼睛放光:「那幅字現在何處?」

  「在陸先生手中,不過……」賈蓉眼睛眯了眯,臉上泛起狐狸般的笑意:「晚輩可以試著向先生借來,給伯父賞玩幾日。」

  秦業連忙擺手:「那怎麼行!陸先生的真跡,豈能輕易借出?不妥不妥。」

  賈蓉笑道:「伯父放心,晚輩自有分寸,陸先生雖然脾氣古怪,但對晚輩還算厚愛,若說是借給岳父大人賞鑒,他老人家未必不肯。」

  『岳父』二字一出口,秦業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卻沒有糾正,只是捋須道:「那……就勞煩賢婿了。」

  「岳父大人客氣了。」

  兩人相視一笑,氣氛比剛才融洽了許多。

  這時,丫鬟端著果盤進來,見賈蓉和秦業聊得熱絡,悄悄放下,又退了出去。

  秦業拿起一塊月餅遞給賈蓉:「賢婿嘗嘗,這是昨日府上自己做的。」

  賈蓉接過,咬了一口,點頭道:「甜而不膩,岳母好手藝。」

  秦業笑道:「哪裡,是廚子做的,你岳母她五指不沾陽春水的。」

  他頓了頓,猶豫片刻,道:「有件事賢婿該知道,可卿那孩子……並非我與夫人所出,當初我年高無後,便從養生堂收養了兩個孩子,一個夭了,另一個就是她。」

  說罷,眼中湧出憂色,擔心賈蓉對此產生芥蒂。

  賈蓉笑道:「此事我早就聽說了,我要的是可卿,又不是一個身世,岳父大人放下心來。」

  秦業眉眼一舒:「她以後……就託付給你了。」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賈蓉心中一動,站起身,鄭重地拱手道:「伯父放心,晚輩此生,絕不負妹妹。」

  秦業看著他,點了點頭,眼眶微微泛紅,但很快恢復了常態。

  「坐,坐。」

  他招呼賈蓉坐下:「再說說你臨帖的事……」

  ……

  兩人又聊了起來,窗外桂花香一陣一陣飄進來,時光在筆墨間緩緩流過。

  如此直到午間,賈蓉不出意外的被留下來吃飯。

  秦業的夫人,還有秦可卿在內室,翁婿兩個,再加上秦鍾在外間,正要入席,外頭老僕匆匆跑進來:「老爺,寧國府珍爺到了。」

  賈蓉心中一驚——怎麼會?!

  這個時候,他不應該在賈赦那裡喝酒嗎?

  賢婿心中焦躁如何,秦業看不見,他連忙起身,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賈蓉站起身,目光往屏風那邊掃了一眼,就見寶珠探出半個頭偷看。

  片刻。

  賈珍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小廝。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團花直裰,腰系金線絛帶,臉上帶著笑,但眉眼間有幾分不耐。

  「親家,失禮失禮!」賈珍拱手:「家裡有點事,來遲了。」

  秦業連忙還禮:「珍大爺客氣了,府上的事要緊,快請入座。」

  賈珍笑道:「路上還在想,今日中秋,本該早些來給親家翁請安的。」

  說著,目光掃過堂內,在賈蓉身上停了一瞬:「你倒來得早。」

  「兒子辰正到的。」賈蓉垂著手,心漸漸沉了下去。

  賈珍嗯了一聲,自顧自坐了首席,秦業陪著笑招呼丫鬟:「快添一副碗筷來。」

  轉頭又喊秦鍾:「鍾兒,給珍大爺倒酒。」

  賈珍看了一眼秦鍾:「這是?」

  秦業介紹道:「犬子秦鍾,不懂規矩,見笑了。」

  「噯!親家翁話重了。」賈珍突然熱情許多:「孩子還小,大了就懂規矩了。」

  剛好秦鍾拿著酒壺走到旁邊,因年紀小手短,拿桌上的杯子時有些吃力。

  賈珍拿起酒杯,拉著秦鐘的小手,將杯子放在他手裡,笑吟吟道:「這孩子長得俊,招人喜歡。」

  秦鐘不明所以,朝賈珍感激的笑了笑。

  這一下,直讓賈珍心間一盪,心裡就開始琢磨事情,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又拉著秦鐘的手交給他:

  「先前不知道親家翁還有個公子,倉促了些,這塊玉佩權當見面禮了。」

  說完又拍了拍他的手。

  「這可使不得……」秦業看出這塊玉佩價值不菲,連忙擺手推辭,讓秦鍾還回去。

  「不必,我還嫌禮小了呢。」賈珍無所謂的一揮手。

  「這……」秦業頗為動容。

  「親家翁,令公子開蒙了嗎?」賈珍問道。

  「已經開蒙了,目前是小女在教他認字,也就識個千把字,比不得貴府里的公子。」

  「明年令愛就要嫁入我家,那時又該如何,總不能耽誤了孩子的學業。」

  「只得請個塾師……」

  「那多麻煩,空耗了資糧。」


  「這樣,我家有個族學,專門供宗族子弟學業,其餘親故的子弟也可以入學,不如就讓這孩子入了那族學,親家翁看如何啊?」

  這份天降的驚喜讓秦業喜出望外,哪裡有拒絕的道理?

  一來請個塾師耗費不小,憑他的收入維持秦家的運轉已經有些入不敷出,想湊一份束脩,得從骨頭縫裡刮髓;

  二來,入賈家的族學,接觸的都是賈家的親故,人脈關係這不就建立起來了?

  三來,賈家何等人家?族學的老師比他能請得起的肯定強許多。

  「那老朽就……」

  「岳父大人!」

  秦業剛要答應,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他。

  賈蓉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沉聲道:「小鍾還小,離不了父母,況且明年才成親,入學一事急不得,先跟著他姐姐認一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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