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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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業微微一怔:「賢侄但說無妨。」

  賈蓉正了正衣冠,語氣誠懇:「按古禮,兩家既已定親,當行『問名』之禮。」

  「雖說此事本可由媒人代辦,但晚輩思來想去,婚姻大事,終身之託,若連對方名字都是從旁人口中聽得,未免太過草率,晚輩斗膽,想當面請教妹妹的閨名與生辰,以存敬重之心。

  「不知伯父能否成全?」

  雖然早就知道秦可卿小名可兒、字兼美,甚至兩人已經書信里私下叫著『卿卿』、『蓉哥哥』,可當著家長的面還是得依著禮法來。

  秦業聞言沉默了片刻,捋須的手微微一頓,他看了看賈蓉,見他神情端正,不似輕浮之舉,沉吟道:

  「賢侄有此誠意,老夫自然欣慰,按禮制,問名之禮確有其制……」

  「只是兩家既已定親,老夫也不拘泥,既如此,老夫命丫鬟請出可卿,你們隔著屏風問名便是。」

  賈蓉頓了頓,抬起頭,看著秦業,道:「伯父,晚輩說的是當面一見。」

  「哈哈,好……」

  秦業一開始還沒理解,片刻後反應過來:「賢侄的意思是……不隔著屏風?」

  迎著情緒複雜的目光,賈蓉沒有迴避,沉聲道:「是,晚輩知道這不合禮數,貿然開口實在唐突,只是……」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

  「實不相瞞,自與可卿定下婚約,我們便時常來往書信,切磋詩文、探討古今,可卿的見解、才情都不輸鬚眉,在治學、為人處事之道上,也有諸多不謀而合之處,古人云『得一知己,足慰平生』,小侄今日登門,便情難自已,故求一見。」

  說完,垂手而立,等待著秦業的答覆。

  「書信來往?」

  秦業嘴角一抽,暗道自己怎麼一點都沒察覺?

  感情家都被偷了……

  「伯父不知嗎?」賈蓉一愣。

  「知道,知道……」

  秦業尷尬地端起茶喝了一口,隨即站在一位父親的角度看著賈蓉,目光里有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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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倒是實誠。」他心裡考量著利弊:「見了可卿,賢侄打算如何?」


  秦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方嘆道:「罷了,賢侄今日登門,誠心誠意,老夫都看在眼裡,況且兩家已經定下親事,見這一面……應有之事,只是賢侄,千萬莫失了分寸。」

  賈蓉心頭一震,喜道:「多謝伯父成全!」

  秦業起身走到屏風後,低聲吩咐了丫鬟幾句,那丫鬟點點頭,快步往內院去了。

  過一會兒。

  忽聞腳步聲從內堂傳來,由遠及近。

  空氣中不知何時飄來一股細細的甜香。

  緊接著,走出來一個俊俏的姑娘,丫鬟打扮,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賈蓉,臉上微紅,挪開目光站在門邊打簾。

  然後,一襲月白色的身影微微低了一下頭從簾下穿過,踩著一雙錦繡鞋,步履舒緩,走入正堂。

  賈蓉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呼吸略微有些亂,目光打量著她。

  少女上著月白色暗花綾褙子,下身系蔥黃綾子裙,腰間束藕荷色羅帶,繫著鵝黃絲絛,衣料輕薄如煙,繡著蘭草與花蕊,頭梳垂雲髻,鬢邊插著一支玉簪子,手裡拿著蜀葵團扇,眉目如畫,五官精緻小巧,額心一點硃砂痣,紅得像一滴血。

  面對賈蓉肆無忌憚打量的目光,秦可卿耳尖飛上一抹紅,手中的團扇下意識遮住粉面,可隨即又拿了下去,鼓起勇氣,緩緩抬起下巴,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與賈蓉對視。

  目光相接,仿佛是昨夜隔著夜幕眺望的延續,四個月里寫的詩化作綿綿情意,在交接的目光中交融。

  秦業一聲輕咳:「可卿,賢侄今日行問名之禮,你可以將名帖交與他了。」

  賈蓉深吸一口氣,拱手道:「蓉敬請妹妹示名。」

  旁邊的丫鬟立刻取出一張紅色名帖。

  秦可卿接過,雙手捧著,走到賈蓉面前,螓首微低,名帖舉到齊眉處。

  賈蓉看見她的手指微微發顫。

  那手白得像瓷,指尖泛著淡淡的粉,腕上戴著一隻細細的白玉鐲子,鐲子滑到小臂處,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腕骨。

  賈蓉雙手接過名帖,接的時候並不老實,借著身體的遮掩,悄然勾了一下水蔥般的小指,又在其掌心撓了一下。

  那隻纖細的小手微微一縮,又停住了。

  就在賈蓉以為唐突了佳人的時候,小手卻往前一伸,在他的掌心也撓了一下,然後任由他接過名帖。

  賈蓉老臉一紅,咳了一聲掩飾侷促。

  秦可卿低頭『噗嗤』一笑,隨即咬著唇,身子微微發抖。

  一旁的丫鬟寶珠看見這一幕,瞪大了眼睛,一時間震撼莫名。

  後面的秦業也察覺到些許異樣,只是老神在在,眼觀鼻鼻觀心,當沒發現這個事情一般。

  賈蓉的目光落在名帖上,娟秀的字跡寫著:

  秦氏,名可卿,排行長女,生於某年某月某日某時。

  字跡工整,一筆一划都透著認真,他看到『可卿』二字,心中微微一動,這便是她的名字。

  知道是一回事,從她手中親自接過名帖,是另一回事。

  他將名帖鄭重地收入袖中,目光定在她鬢邊插著的玉簪子上。

  秦可卿似有所感,抬起頭,順著賈蓉的目光,眉間浮現一抹羞意,右手下意識抬起,摸了摸那根玉簪子。

  賈蓉挑一下眉毛,秦可卿見了,微微抬了抬下巴回應。

  賈蓉一愣,頓時忍俊不禁,嘴角壓都壓不住。

  又見秦可卿抬手摸簪子,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纖細白嫩的小臂,他的目光停留片刻。

  秦可卿忙將手放下,衣袖復位,遮住肌膚,同時別過臉去,耳朵根已經通紅了。

  賈蓉很想開懷大笑。

  雖然幾月間書信來往,兩人聊的火熱,可直到今日見面,才感覺到兩人靈魂的契合度很高。

  至少有幾層樓那麼高。

  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靈魂萬里挑一。

  這次見面,徹底將他心底的疑慮打消了。

  秦可卿就是他命中注定的妻子!

  「蓉敬受。」

  他的聲音上揚,很是高興。

  秦可卿的眼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半晌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嗯』字。

  賈蓉還想說點什麼「妹妹今日這身衣服很好看」之類的話,又怕她太過害羞,就將嗓子眼裡的情話咽了下去。

  秦業在一旁眼見兩個年輕人眉目傳情、越靠越近,頓時慌的一批,忙道:「既然見過了,可卿先回房吧。」

  再不制止,就要出事了!

  家長都開口了,秦可卿只得向父親行了一禮,又朝賈蓉微微萬福。

  寶珠滿眼幽怨的上來攙扶,帶著依依不捨的小姐轉身往內堂走。

  目送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簾幕後,賈蓉心中忽然一陣失落。

  還有一年!

  「賢侄……」

  秦業心情複雜,得了上品文房四寶的好心情都沒了,很想揪著這廝的領子質問到底有沒有私下見過面。

  這表現,能是第一次見?鬼才信!

  可隨即心中暗嘆。

  女兒的心已經叛變,私下書信來往幾個月,他這個當父親的連點風聲都沒聽見,太失敗了。

  問名之後,秦業讓丫鬟撤了殘茶,重新沏了一壺上來。

  氣氛一時有點尷尬,翁婿兩個喝著茶,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漸漸冷場了。

  眼見離午飯還有一段時間,賈蓉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堂中西牆掛著的一幅中堂上。

  那是一幅行書,寫的是『寧靜致遠』四個字,他看著筆力蒼勁,但稍欠法度,轉折處略有些僵硬。

  落款處題著『秦業拙筆』。

  有了!

  賈蓉站起身,走到那幅字前,端詳了片刻。

  秦業端著茶杯,見他在看自己的字,笑道:「那是老夫閒時塗鴉的,不入方家之眼。」

  賈蓉回過頭,神色認真:「伯父謙虛了,這『寧』字的寶蓋頭寫得沉穩,下面的『丁』字收筆有力,可見功底。」

  秦業捋須一笑,擺了擺手:「賢侄不必誇我,老夫這手字,自己知道,也就是個能看的程度。」

  賈蓉沒有接這個話,而是話鋒一轉:「伯父平日臨誰的帖?」

  秦業聽他問起這個,來了幾分興致:「早年臨過一陣顏真卿,後來覺得太剛,又轉了趙孟頫,如今是雜了,什麼都寫寫,什麼都不精。」

  「顏筋柳骨,趙體流麗,各有各的好。」

  賈蓉點了點頭:「晚輩也練過幾年字,近日有幸拜在陸起潛先生門下,學的是二王一路。」

  秦業手中的茶杯頓了一下:

  「陸起潛?可是那位號稱『江南第一楷』的陸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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