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定情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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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說另一邊。

  秦業回到自家宅邸,老妻黃夫人便迎了上來。

  「成了!」

  他的老臉閃過自得,此話引得黃夫人亦是大喜過望。

  秦業的營繕郎之職,不過五品,此等放在外面是大人物。

  可置於京中,連賈家門房拴的一條狗也能給他臉色看。

  老夫妻兩個誰也沒想到有一天高高在上的賈珍會托人來說媒。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賈蓉的態度。

  「老爺,既已經定下來,何時成親?」

  「急什麼,可卿明年八月才及笄。」

  「忘了,忘了!」黃夫人恍然。

  突然,她瞥到門外一個小腦袋鬼鬼祟祟,看清其面容後啞然失笑。

  秦業也注意到,頓時笑道:「看來我們的可兒急著要嫁人了。」

  黃夫人笑喝道:「寶珠,你這個鬼靈精怪的小丫頭,是來刺探情報嗎?」

  鬼祟的小腦袋意識到自己暴露,跳出來不好意思道:「小姐讓我給老爺、夫人送桂花糕。」

  說著,從身後端出一碟精緻的糕點。

  老夫妻相視一笑:「行了,心意收到,你放桌上吧。」

  寶珠將桂花糕放好,只是還扭扭捏捏不肯走:「小姐說,她不願意嫁人,嫁人了就不能陪在老爺夫人身邊了。」

  秦業臉一繃:「渾說,女孩子哪有不嫁人的!」

  「小、小姐還說。」寶珠梗著脖子:「要是遇人不淑,徒增煩惱,還不如一生侍奉雙親。」

  「行了行了。」秦業吹鬍子瞪眼,氣笑道:「告訴你家小姐,人我見過了,是個儀表堂堂、謙恭有禮的好男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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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珠聞言心喜,眼珠子一轉:「小姐還說……」

  「聽你瞎咧咧。」秦業將精緻的長條盒子取出,放在桌上:「給你家小姐的,拿去吧!」

  「這是?」寶珠看直了眼。

  「這是那賈蓉生母傳下來,給自家兒媳的,這裡既然沒人要,我明日還回去罷了。」

  秦業說著又伸手去拿。

  寶珠衝上來先一步拿在手裡,嬉笑道:「明日才還,我拿回去給小姐賞玩一晚,若不中意,再還不遲。」

  說完,風火一樣跑出去了。

  「這孩子。」黃夫人忍俊不禁。

  另一邊,寶珠飛快跑出屋,沒兩步就遇到了鬼鬼祟祟的瑞珠。

  瑞珠道:「小姐讓我來說……」

  寶珠一巴掌拍在她後腦勺上:「別說了,快回去見小姐。」說著將寶盒亮出來得意的展示。

  「這是什麼?」瑞珠好奇問。

  「定情信物!」寶珠一字一句,眼中若有光。

  「哇!」瑞珠感覺心都在顫——這不是話本里的故事麼,也太……

  「快走了,再拖一會,小姐自己都要跑出來。」寶珠話音未落,人已經跑的沒影了。

  兩人跑了幾個呼吸,視線一轉,遠遠看到小姐的閨房,門口一個纖細裊娜的身影正遷延顧步,踟躕婉轉不前。

  或是瞥見寶瑞二珠,她慌忙縮回閨房,讓二珠差點笑出聲來。

  不過顧在小姐臉皮薄,兩人還是選擇裝作沒看到。

  徑直開門進了屋子,迎面暗香浮動。

  廳中卻無小姐,只得往裡間去。

  果然見她側坐在榻上,手肘支在几上,撐著腦袋,袖子滑落,露出半截粉白的藕臂,另一隻手則拿著一本書,專心地看著。

  寶珠瑞珠偷笑不已,眼珠子轉動,便連聲嘆氣。

  「你們嘆什麼氣?」小姐輕皺黛眉,卻有些顫音。

  「老爺說……」寶珠故意將話音拖的極長。

  「說什麼?」秦可卿有點急了,放下手中的書,從榻上下來。

  「老爺說姑爺……」

  秦可卿紅著臉擰她腰間的軟肉:「什麼姑爺!我還沒答應呢。」

  「那就是拒絕了?」寶珠嘆一口氣,將寶盒從袖中取出,惋惜道:

  「聽說還是個儀表堂堂、玉樹臨風、德行兼備的好男子,人家還將家傳、定要送給兒媳的信物拿來了,不過小姐說不稀罕,還是讓老爺還回去吧。」

  「你、你先拿給我看看。」秦可卿伸手去捉,寶珠一下躲開,笑嘻嘻的就裝作要跑出門的樣子。

  秦可卿急的跺腳,又去搶,這回竟拿到手了。

  其實寶珠也沒想再躲,只是看自家小姐這副模樣,之前還說什麼不嫁的話,看來都是嘴硬了。

  「小姐啊,你生的這麼美,這麼好的身段,不得迷死賈家的公子啊。」寶珠恨鐵不成鋼的道:「可你這樣,會被人輕視的。」

  「我又不一定嫁給他。」

  秦可卿將寶盒放在手心,摸了摸火熱的臉蛋,意識到自己的臉一定很紅,當下覺得不好意思起來:「好妹妹,給我倒杯茶。」

  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寶、瑞二珠哪能不知道小姐這是在趕人?

  無奈的看著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壓不住的笑意與憧憬,婀娜的身子被衣衫包裹嚴實,只有脖頸、手腕處偶爾泄露些許驚人的白膩肌膚……

  這樣的小姐,嫁到賈府,一定會被那位公子寵上天吧?

  不知為何,寶珠總有些惴惴不安,拉著瑞珠出了裡間,並將門帶上。


  一抹溫潤的白影躍入眼帘。

  盒中躺著一支修長的玉簪子,以和田暖白玉雕琢而成,簪首兩朵含苞待放的並蒂蓮依偎而生,花瓣層疊,栩栩如生;

  並蒂蓮的中央,鑲嵌一顆鴿血紅的寶石。

  色澤濃鬱熱烈,宛若一顆跳動的心臟,簪尾雕刻纏枝蓮紋,精緻入微,寓意長久。

  此處無聲勝有聲,秦可卿望著玉簪出神,少女情懷寄於無言。

  忽地,她看見簪身上雕有一個小字。

  《蓉》

  「蓉……賈蓉,賈蓉。」

  秦可卿捻起玉簪,坐在鏡前,將簪子插入髮髻。

  輕輕側首,鏡中的美人鬢邊,白玉的溫潤與紅寶石的熱烈交相輝映,宛若一副活色生香的仕女圖,鏡中的仕女嘴角勾起一抹極淺極柔的笑意,笑意里少女的嬌羞藏不住。

  外間,寶珠、瑞珠貼在門口,做賊似的側耳聽裡面的動靜。

  「小姐好像走到梳妝檯那裡,一定在照鏡子!」

  「怎麼在翻東西?」

  「糟了,小姐好像發現我們了!」

  兩人大驚失色,剛要跑開,門就開了。

  秦可卿將寶盒遞出來:「你們找個人,不要讓父親知道……將這個給他,一定要親手交給他!」

  這寶盒……

  瑞珠一愣,小姐要將寶盒還回去?這是拒絕的意思?

  「小姐……」

  瑞珠剛想說什麼,寶珠打斷道:「今天晚了,明天一早我就找人去辦。」

  「嗯,不、不急。」秦可卿縮回裡間,門啪的關上。

  寶珠將寶盒收好,拿纖細的手指去戳瑞珠的腦門:「傻丫頭,沒看見小姐頭上戴的什麼嗎?」

  瑞珠一臉茫然。

  「傻乎乎的。」寶珠嫌棄的看著她。

  ……

  寧國府,原賈敬書房,現在由賈蓉支配。

  含章研墨,檀雲添香。

  燭光跳動,筆鋒驟停,思路被迫停止。

  賈蓉無奈嘆了口氣,只是書頁上的空白被朱墨填滿,已無下筆之處。

  含章迅速遞上一張箋紙,檀雲倒一杯茶,心疼道:「爺,喝口茶吧。」

  賈蓉抬起頭,問道:「什麼時候了?」

  「剛過了亥時。」含章見他甩了甩髮酸的右手,便拉過來放在手心裡揉捏。

  「今天就先到這,回去吧。」

  兩個丫鬟一直守在身邊服侍,早已經疲憊不堪。

  賈蓉也有些心疼,索性停了筆,道:「明天叫人買一批新書……算了,我親自去挑一些。」

  剛好看看這個時代的讀書人都在啃些什麼精神食糧,有沒有未曾流傳後世的好作品?

  歷史的車輪在一條新的車道上狂飆了一百年,或許會催生出無限的可能。

  翌日,辰時剛過。

  賈蓉按例進行晨省,從賈珍住處出來,又來到尤氏房裡。

  院中台階下,等候的婆子道:「小蓉大爺稍等一下,西邊的璉二奶奶正在屋裡和夫人說話。」

  說罷,便到門口,讓裡面的小丫鬟進去傳話去了。

  王熙鳳?

  說起來,倒是『第一次』見這位鳳辣子,賈蓉隱隱有些期待。

  少頃,丫鬟出來將他引入房中。

  一進門,就見尤氏坐在炕上,手裡拿一本閒書,微笑著說些什麼。

  而另一邊炕上,一串清脆的笑聲從丹唇皓齒中流淌而出,似是聊到了令人忍俊不禁的事情。

  而與此同時,她側過臉來,粉面上五官精緻協調,一雙丹鳳眼隱隱透著些許威嚴,眼珠子微動,打量著進來的賈蓉。

  戲謔道:「呦,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小蓉大爺尊駕,這十天半個月不見,風采更加不得了了,莫非得了什麼天大的好事?」

  鳳辣子一張嘴,果然名不虛傳。

  賈蓉也不惱,先對尤氏道:「給母親請安,身子可好?」

  尤氏笑道:「我一切都好,你還是趕快回你嬸子吧。」

  賈蓉於是轉向王熙鳳:「給嬸子請安,怎麼今兒這麼早得空過來了?」

  王熙鳳心底微詫:這小子,雖說有賊心沒賊膽,以往每次見面總要在言語上調戲一二,少不得也要爬上炕,聞聞香氣,今個怎麼如此規矩?

  雖然才是個十六七歲的年紀,王熙鳳想的多。

  心思一轉,笑道:「怎麼,我這麼早過來,礙著新郎官的眼了不成?」

  「嬸子別拿這事刺我,還早著呢。」

  賈蓉找張椅子坐下,笑道:

  「早聽說嬸子屋裡金銀滿地,南海的珊瑚樹、大珍珠,白山黑水的老參、西洋的玻璃炕屏,好東西數不清,等我媳婦過了這門,養不起媳婦,到時候嬸子可別心疼,多少接濟一二。」

  一聽這話,王熙鳳臉一轉,啐了聲:「渾說,你府里家業多大,需要我接濟,得了,不與你拌嘴,今天來只為一件事。」

  「過兩天呢,是你寶二叔六歲的生日,老太太想熱鬧點,到時候擺幾桌,去外面請個戲班子,大傢伙聚一起說說話。」

  尤氏道:「老太太都發話了,是肯定要去的。」

  賈蓉也道:「嬸子放心。」

  「珍大哥哥也得去。」

  「他那裡我去說。」尤氏應下這差事。

  正說著,丫鬟進來道:「有人找蓉大爺,說得當面一見。」

  尤氏道:「既然如此,蓉兒你先去處理自己的事吧,別忘了把空兒留好。」

  王熙鳳調笑道:「說不得是媳婦那邊的人來呢。」

  「那我先告退了。」賈蓉作了個揖,走出尤氏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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