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叢綠堂家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月光如水,燭火如豆。

  燈籠的光暈染開一小圈橘色,落在石青色直裰上,月光天瀉,照出肩背的輪廓,寬而直,像一柄收鞘的長劍。

  「那是……」

  寶珠盯著月下掌燈的男子,覺得有些眼熟,可總想不起來。

  「寶珠!」秦可卿低呼一聲,急促道:「點燈!」

  「小姐?」寶珠疑惑地看向自家姑娘。

  但秦可卿沒有回應,只目不轉睛的遙望遠處那點豆火,再次催促:「快點燈!」

  寶珠凝噎幾息,見遠處燭光中的男子脊背挺直,如老松一般站定,卻是面向秦府的方向凝望。

  燭光照著下半張臉,月光照著上半張臉,光影在眉心交匯——

  哦!

  原來是他。

  恍然大悟,寶珠不敢懈怠,取出火摺子,將手中提著的燈籠點亮。

  燭火升起的一瞬間,秦可卿看到遠處河邊柳下的男子目光凝聚了,雖然在遠處,她知道他一定在看她。

  遙遙對視許久,男子動了,提起一個錦盒,從裡面取出些物什。

  片刻,河中亮起一道、兩道、三道……

  一大十四小,總共一十五道火光在河面上輕輕搖晃,順著水流漂下。

  「是河燈。」

  寶珠聲音壓低,能清晰感覺到,身邊的姑娘渾身微微顫抖,紗裙間隱隱透出令人沉溺的幽香。

  河燈越來越近,眼見就要鑽入橋洞,寶珠不由提醒道:「河燈里說不定有蓉大爺的詩。」

  ……

  同一時刻,賈蓉站在柳樹下,遙遙凝望著石橋上的一點燭火。

  不算端午那次的驚鴻一瞥,這應該是他第一次見到秦可卿的真顏。

  本書首發 閒時看書選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愜意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立在石橋上,身邊的丫鬟提著燈籠。

  燭火亮起,橘色的光落在藕荷色的褙子上,將暗花的纏枝蓮紋照得忽明忽暗,秋香色馬面裙垂到腳邊,露出白綾繡花鞋的鞋尖,鞋面上的桂花被燈色染成蜜色;

  月光也為她添輝,鋪下來,將窈窕的輪廓描成一道銀邊;

  她梳著雙環望仙髻,額心一點硃砂痣,腰間的羅帶繫著同心結,燈籠的光一晃,結影便在裙面上輕輕跳動,像一隻蝴蝶。

  但當賈蓉的目光凝聚在那張同時被燭光、月光占據的臉龐時,這些都顯得微不足道,變成了襯托紅花的綠葉。

  河燈漂流而下,石橋上的少女略帶些驚慌。

  移開目光,提著裙擺下橋,彎腰從河面撈起那盞最大的河燈,或許是發現了燈壁上的字。

  賈蓉只看見她的嘴唇在動,不知是在念,還是在說些什麼。

  過了一會,河邊的少女忽然拿手去擰丫鬟腰間的軟肉,燈籠隨著動作晃動,燭光將打鬧間流露的風情展示。

  得見者獨賈涉江而已。

  或許是意識到此間不止她們二人,鬧了一會,賈蓉注意到秦可卿忽然朝他所在的方向走來。

  雖然步伐猶豫,但確是在靠近。

  「可卿這是……」

  賈蓉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當即也邁步向前。

  就在這時,後方的寶珠衝上來,死死抱住秦可卿,焦急的勸說聲順著風飄過來,聽著大致是在講些禮法之類的。

  這個變故讓熱血上頭的賈蓉冷靜下來,止住腳步。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不能因為一時衝動將可卿置於不利的境地。」

  這個時代,禮法是真能要人命的。

  想到此處,見秦可卿還在與丫鬟掙扎,賈蓉當即揮手做了個手勢示意。

  寶珠正焦頭爛額呢,見狀忙道:「小姐,你看!」

  秦可卿粉臉氣鼓鼓的,還以為這丫頭是在誆人拖延時間,依舊低頭去掰環在腰間的手臂。

  「蓉大爺真的在擺手,也勸你呢!」寶珠快要哭出來了。

  秦可卿聞言一怔,抬頭看時,果然見賈蓉在揮手。

  很快,一道沉穩的聲音順著河岸飄過來:「明日巳時,中秋……登門!」

  說完,凝望片刻,轉身走遠。

  「幹嘛要等到明天……」秦可卿還是有點不甘,噘著嘴悶悶不樂。

  「我的大小姐,就一天而已!」

  寶珠欲哭無淚,恨不得扇自己幾巴掌,當時為什麼要心軟呢?

  ……

  帶著些許遺憾回到寧府,絲絲悔意莫名湧現。

  想著反正當時沒有其他人在,夜黑風高,郎有情妾有意,哪怕是親近一番,又有何不可?

  但另一個聲音又在告誡賈蓉:人生不是遊戲,沒有重來的機會,況且可卿是將來的正妻,理應尊重她。

  悶悶的嘆口氣,立刻就有丫鬟稟報。

  說是珍大老爺在叢綠堂設了宴,大奶奶使人來請,不過自家幾個人提前吃個團圓飯,應個景兒。

  按賈府的規矩,八月十五正日子要去榮國府那邊陪老太太過,寧府這邊反而冷清,因此往年都是如此,十四夜先小聚一回。

  打發走丫鬟,換了套裝束,賈蓉才回來,就又出了院門。

  通過穿堂,沿著抄手遊廊往叢綠堂的方向。

  廊下掛著的燈籠已經點亮,橘黃的光映在青石板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一邊走,一邊心裡盤算明日的規劃。

  上午賈家全體要參加朔望之禮祭祖,晚間得去榮府參與家宴、賞月;

  此外去秦家、去三位老師家的拜訪全都擠在剩下半天的時間裡,需要準備的禮物倒是早就想好了……

  叢綠堂到了。

  正要邁步上台階,餘光瞥見一個人影從側面走來,速度有點快,本能告訴他:

  再這麼下去很可能撞上!

  於是驀地一停,身體像根老樁一樣站住,隨即就見那人腳下似乎絆了一下,整個人朝他撲了過來。

  「哎呀——」

  那人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借著屋檐下燈籠投下的燭光,賈蓉看清了其容貌——佩鳳?

  這位賈珍很是寵愛的姬妾,手裡端著一碟子月餅,腳步匆忙,像是趕著進去擺盤,卻不小心失足。

  本來還可能撞上賈蓉當緩衝,可後者突的駐足,她便撲了個空,在賈蓉身前倒下。

  此刻玉容驚悚,即將以面觸地。

  賈蓉下意識相救,一隻手抓住即將飛出去的碟子,另一隻手則從托住佩鳳的身體,堪堪將跌倒之勢止住。

  佩鳳的手驚慌之下搭上了他的小臂,整個人往他身上靠了一瞬,重量很輕,時間也很短,短到像是真的意外。

  但下一刻,賈蓉察覺到他的袖口處似乎被攥了一下?

  「對不住對不住!小蓉大爺,我沒看清路。」

  佩鳳驚容稍定,站穩了,鬆開手,低頭去看他的衣袖:「哎呀,衣裳皺了,怪我怪我。」

  她的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慌張,眼睛卻抬起來,飛快地看了賈蓉一眼。

  賈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月白色的直裰上多了幾道褶皺。

  不算明顯,但仔細看確實看得出來。

  「不礙事。」

  手掌似乎碰到了某處溫軟,身前的佩鳳卻好像沒有察覺,有點奇怪……

  他立刻鬆開手掌,退後一步,拉開距離:「姨娘小心些。」

  佩鳳抿了抿嘴,想說些什麼,但尤氏的聲音從堂里傳出來:「佩鳳,月餅擺好了沒有?」

  「來了來了。」

  佩鳳應了一聲,端著碟子進去了,只是又朝賈蓉拋了一個幽怨的眼神。

  賈蓉站在原地,皺了皺眉,驚疑不定的回憶剛才的細節——

  似乎,賈珍的這位愛妾,和之前的自己關係不太正經?

  『前號主』的記憶就在腦海里,然而想記起來卻需要某些媒介觸發。

  此刻佩鳳刻意的接近以及走前拋過來的眼神,成功觸發這個媒介。

  相關的記憶復甦,他很快搞清楚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真是色膽包天。」賈蓉不得不佩服『前號主』在某些方面的膽氣。

  不過,這些都是過去式了,他整了整袖口,並不十分在意,邁步進了叢綠堂。

  尤氏已經到了,正指揮丫鬟們擺桌子。

  佩鳳、偕鸞兩個侍妾在一旁擺果碟,見賈蓉進來,佩鳳只是抬了抬眼,又低下頭去,臉上看不出什麼異樣。


  「母親過獎了。」賈蓉請了安,見這裡還沒完事,也幫著指揮了片刻。

  不多時,賈珍大步走了進來。

  他換了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間繫著一條白玉帶鉤,臉上帶著幾分酒意,想來在別處已經喝了酒。

  「都到了?」賈珍掃了一眼,目光在賈蓉身上停了一瞬,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那袖口怎麼了?」賈珍問,語氣不算凶,但帶著一種習慣性的不耐煩:「皺皺巴巴的,像什麼樣子。」

  喝假酒了?

  賈蓉心中暗暗皺眉,低頭看了一眼,袖口上的褶皺還在,雖然不算明顯,但在月白色的布料上確實有些扎眼。

  「方才在廊下不小心蹭了一下。」他如實答道。

  「不小心?」賈珍哼了一聲:「你哪回不是不小心?上回去老太太那邊,領口歪著,也是不小心。你什麼時候能小心一回?」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但當著尤氏和侍妾的面,分明是拿他作筏子。

  賈蓉見這廝血氣上臉,身體微晃,也就不與他計較:「父親說的是。」

  他垂手站定,聲音平平的:「是兒子疏忽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賈珍有氣沒處撒,看了他一眼,似乎等著他多說幾句。

  辯解也好,委屈也好,哪怕頂一句嘴也行,但賈蓉什麼都沒有,就那麼站著,態度恭敬得像一塊木頭。

  賈珍皺了皺眉,頓覺無趣,懶得再說什麼,擺了擺手:「坐下吧。別站那兒礙眼。」

  「是。」賈蓉應了,在下首坐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