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後河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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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五日,午間。

  秦府。

  短暫的午間小憩,秦可卿抱著賈蓉送的鮫綃手帕,臥在涼蓆上,做了一個羞人的夢,情到深處時,忽然聽見熟悉的聲音,便醒了。

  寶珠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提著一籃花,氣喘吁吁道:「小姐,小蓉大爺讓人送來這個。」

  聽到是賈蓉送的,她立刻不賴床了,從榻上下來,接過花籃。

  都是些應季的花卉,桂花、秋海棠、雞冠花……

  百花簇擁在一起,芬芳撲鼻,加在一起卻也比不過一旁少女的嬌艷。

  「有張箋紙。」

  見自家小姐痴笑的樣子,寶珠忍不住提醒。

  秦可卿從花叢的簇擁中取出一張箋紙,展開一看,卻是一篇小賦。

  洋洋灑灑,駢四儷六,她的目光從第一行掃下去,心跳漸漸加快:

  《賀卿卿十四芳辰賦》

  「維乙卯之盛夏,值芳辰於初弦。風拂檻而凝翠,日移花而影妍。憶今歲之定盟,佩玉鳴鸞;喜今朝之共慶,焚香設筵。

  卿卿其人,皎若春棠之映雪,清似秋菊之凌煙。眉不描而含黛,唇未啟而珠圓。步搖輕響,疑洛浦之靈;羅帶微颺,若瑤台之仙……」

  讀到這裡,秦可卿的聲音已經低不可聞。

  情郎的詩,直白、熱烈,像隔著牆遞過來的手,她讀的時候甜蜜又害羞。

  而這篇賦不同,並非脫口而出的情話,是一筆一划、反覆斟酌過的,每個典故、比喻,藏在對仗里的心思,綿綿如畫。

  「願卿如月之恆,如日之升。身無疾疢(chen),心有慧燈。他日鸞輿迎娶,共理絲桐;此時芳酒祝禱,惟祈康寧……」

  一旁的寶珠嚇了一跳,驚聲道:「小姐你……」

  「我怎麼……」

  秦可卿疑惑地看向她,可一開口,便是哽咽之聲,順著寶珠的手指,這才發現箋紙上泅開了一小片墨跡:「哪裡來的水?」

  秦可卿慌忙用帕子去擦,驚覺手上的是賈蓉送的鮫綃帕子,於是改帕為袖,可越擦越糊。

  「好妹妹,幫我……」秦可卿求助地看著寶珠。

  「別擦了,回頭讓你的蓉哥哥再寫一篇不就是了。」寶珠奪過箋紙,拿自己的帕子為小姐擦拭眼淚。

  「這不一樣……」秦可卿有些難過,要回箋紙:

  「芙蓉帳暖,不及笑語之溫;翡翠衾香,何若明眸之燦。聊備薄禮,非敢言豐;敬陳俚詞,以申葵傾。伏唯芳鑒,永締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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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將箋紙放在心口,閉上眼,仿佛兩人之間的心意又近了些。

  這時寶珠又提醒道:「背面似乎還有字。」

  不等秦可卿反應,一字一句讀出來:「黃昏燈放後河濱,卿立橋頭莫負春?」

  寶珠瞪大眼:「好像是……一個約定?」

  可不是麼……

  秦可卿將箋紙翻個面,看到了這句詩,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黃昏、後河、橋頭。

  誰叫她家後面真是一條河啊,臨著後院,通過一道小門就到了。

  「小蓉大爺他……他約你去後河?」

  寶珠小腦瓜子一轉,也看懂了詩的意思,頓時苦著小臉:「小姐,我的大小姐!要是讓人知道你和他成親前私下會面……」

  寶珠想都不敢想,簡直不寒而慄。

  秦可卿面露難色,可隨即一咬牙:「那裡平時也沒人,我們只去一會兒,而且不是直接露面,應該沒事的。」

  寶珠猶豫了一下,見自家姑娘眼裡有一種從未見過的異彩。

  並非衝動任性,而是一種從未表現過的『非去不可』的認真。

  「好、好吧。」心裡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她最終還是妥協了,實在不忍心看著小姐失望。

  說服了知情者,以免其通風報信招來『天道』鎮壓的秦可卿心情愉悅。


  「寶珠……」她轉過去,問道:「你說,我今晚穿什麼好?」

  寶珠正因一時心軟、一時衝動做下了協助自家小姐『犯錯』的決定而懊惱萬分,聞言有氣無力道:「姑娘隨便穿什麼都像天上的神仙。」

  秦可卿咬了咬唇,沒說話……

  今天不一樣啊,以前選衣裳打扮,單純只為了好看,這次卻是『為悅己者容』。

  「好吧。」

  寶珠舉手投降。

  雖然同為妙齡少女,卻一點也抵擋不住小姐這般楚楚可憐的模樣。

  上前看了一會,從衣櫥里取出一件鵝黃色褙子:「這件鮮亮,襯膚色。」

  「太嫩了,像小孩子穿的。」秦可卿看一眼就搖頭,從今天起她已經不是十三歲的小孩子了。

  寶珠抽出一件深藍色的:「這件不幼稚,穩重。」

  「也太穩重了……穿上去像三十歲。」秦可卿還是搖頭。

  寶珠又拿了一件水紅色的:「這件不幼稚,也不老氣。」

  「會不會太艷了?」水蔥一樣的手指在褙子上摸了摸,秦可卿猶豫半晌,不好意思的道:「穿上去,遠遠一看像個紅燈籠。」

  「啊。」寶珠一拍腦門,氣笑了:「小姐,要不然你先說要求?」

  「顏色……不要太深也不要太淺,不要太艷也不能太素。」秦可卿含糊的說:「溫柔一點,又要有點精神氣的……」

  「明白了。」

  寶珠歪著頭想了想,在衣櫥里挑了幾遍,抽出一件藕荷色暗花葛紗褙子。

  料子輕薄,介於粉紫、淡灰之間,將褙子與秦可卿的手放在一起對比,襯得膚色白皙如玉。

  秦可卿眼睛微微一亮。

  「這件好。」她說著,聲音輕了下來,「就這件吧。」

  選定了上衣,裙子如何搭配已經不成問題。

  指尖撥過,先是停在一條月白色百褶裙上,覺得太淡了,又掠過淺碧色裙子,稍顯冷清,最後停留在一條秋香色馬面裙上。

  黃綠色帶著金調,溫暖而不刺目,裙擺處有織金蘭草紋,裙邊鑲了一道淺碧色緄邊,上面繡著同色的小菊,細密精巧。

  將這件裙子抽出來,與褙子放在一起比了比,寶珠湊過來,贊道:「不素不艷,剛剛好。」

  秦可卿也覺得合適,忽又想起什麼,從衣櫥深處翻出一條羅帶。

  藕色底,繡著連理枝圖案,正是當初賈蓉送的那條,一直珍藏著,今天卻到了用的時候。

  主僕二人吹毛求疵挑了半天,只為赴一場約會。

  而另一邊,等兩府間的瑣事忙完,已經過了申時正(下午四點)。

  回到寧國府的小院,廳堂的桌上擺著一些東西,是他吩咐來喜採購的。

  一個大錦盒,裡面裝著一大、十四小共十五隻蓮花外形的河燈,以及若干紅色的蠟燭。

  賈蓉取來毛筆,在大河燈的燈壁上題了句:燈流何處即相逢。

  然後重新將錦盒蓋上。

  提著錦盒,穿過重重院落,來到角門,讓人備好馬車,徐徐匯入寧榮街的人流中。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晚霞從橘紅變成淺紫,最後沉入天際,變成一片深藍。

  秦可卿手裡提著一小束桂花,躡手躡腳來到後門處,寶珠跟在後面,神情緊繃,第一次在這座宅子裡體驗到做賊的緊張感。

  「小姐,回頭是岸。」

  寶珠還在做最後的掙扎,手裡提著燈籠卻沒有點火。

  此刻的天色已經完全昏暗下去,好在一輪月盤從天際升起,灑下清輝,照亮了腳下的路。

  腳踩白綾高底繡花鞋在一堵門前停下,裙擺微微晃動,露出鞋尖的桂花繡樣。

  秦可卿粉臉上滿是緊張,回頭看著寶珠,沒有說話。

  月輝落在她的臉上、眼睛裡,折射出清冷的光暈,微微搖頭。

  寶珠低低嘆一口氣,上前用手抵住後門,輕輕推開,湊近了往外瞧,左右看不見一個人影。

  於是站直身子,朝小姐微微點頭,接著再一推,將門半開,擠身走了出去。

  秦可卿站在原地未動。

  片刻後,寶珠返回來,探進來一個小腦袋,急促的招手。

  秦可卿臉上泛起喜色,提著裙擺跨過門檻。

  秦家後院外有一條窄窄的河道,兩岸種著柳樹,平時鮮有人來。

  今晚也不例外,只河面上飄著幾片落葉,在月下泛著銀色的光。

  主僕二人踩著月色,並未看見有什麼不同的地方。

  「去橋上看看。」

  不遠處是一座小小的石橋,橫跨後河,連接秦家後院的小路和對岸的空地。

  兩人走到石橋最高處眺望,只看見一條玉帶蜿蜒,從遠處來,去往遠處,還有柳枝如瀑,輕輕拂動,月光下的剔透與陰影里的黑暗互相交融。

  「他還沒來?」寶珠壓低聲音。

  「等等吧。」秦可卿芳心跳動,也很忐忑。

  想著要是蓉哥再像七夕一般忘了,就半月不理他。

  話音剛落,不遠處柳樹下的陰影中,忽然轉出一道長影。

  緊接著,那人影朝手裡輕輕一吹,突的蹦出一點火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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