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新的文字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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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心堂。

  墨香浮動,隱隱透著些陳味。

  國子監掛名的周允身穿灰布直裰,如往常一樣,雷打不動的再次跨入書坊。

  他平日最大的愛好就是搜羅奇書,因此來文心堂的頻率極高。

  一進門,眼尖的趙掌柜就朝他招了招手。

  周允快步走近,壓著聲音笑道:「趙兄,可進了什麼有趣的書?」

  兩人的興趣相投,因此關係不錯。

  趙掌柜聞言,從抽屜里取出一本舊書,上面寫著《夜談錄》。

  還不等介紹,周允就搶了過去,伏在檯面上痴迷地翻閱起來。

  趙掌柜好笑地搖搖頭,倒也早就習慣了好友的這般做派,只默默將旁邊放著的一捆貨物拉到面前。

  看著外面包裹的一層紙皮,思緒瞬間拉遠。

  前段時間,一個神秘的年輕人找到他,說是希望能展開合作,在文心堂內開闢出一個展示區域。

  不拘多大,賣一種名為『報紙』的東西。

  能牽扯到書坊的,自然是文字性質的。

  可對於『報紙』,趙掌柜思來想去,也只聯想到了官府的『邸報』。

  但邸報向來只對內部特供,壓根不需要放在書坊里售賣。

  一開始,趙掌柜覺得不妥,他怕對方是騙子或者『反賊』。

  要是這個所謂的『報紙』涉及到某些禁忌言論,他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可那人好像猜到了他的顧忌,保證說『報紙』上架前,可以讓他先行校對審核,若有不好的內容,扣住不擺出來便是。

  再加上提出的分成方案不錯,趙掌柜便點了頭。

  奇怪的是,談妥後,中間很長一段時間,對方猶如消失了一般。

  直到今天,才有人將所謂的『報紙』送來。

  趙掌柜將外面包裹的紙皮撕開,頓時一股新鮮的墨香沖入鼻竅。

  接著他看到了廬山真面目,一摞對開的單張大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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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

  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這種形式的載體第一次見,很是新奇。

  官府的邸報是線裝的小冊子,他是見過的,與眼前的東西截然不同。

  有點意思!

  趙掌柜來了興趣,拿起一張展開,看著上面乾淨的版面、清晰的字跡暗暗點頭。

  看來這背後的人還是很有實力的,居然用的還是銅活字。

  接著他看向第一個版面,當頭四個大字——石中文鈔。

  四個燙金大字讓他眉頭一挑,繼續往下看去。

  「奇聞錄……屍變?!」

  只看名字,趙掌柜的第一判斷:這是一篇民間怪談。

  他頓時想到了不好的畫面,心下有些忐忑。

  就在這時,一旁的周允將手裡的《夜談錄》推開,嘆口氣,索然無味道:「寡淡,文筆粗糙,讀之欲嘔也!」

  話語未落,他看到了趙掌柜的手裡的單張大紙。

  咦了一聲,問道:「趙兄,你手裡的是什麼,從沒見過這麼大一張的紙!」

  「這叫……報紙。」

  趙掌柜還不太熟悉這個名字,解釋道:「乃是新進的,還未開始售賣,我先檢查一遍。」

  「石中文鈔?屍變?」

  周允眼神好,看到了紙上的內容,頓時心癢,湊到好友身邊,埋頭細細讀起來。

  趙掌柜有些無奈,也不管他,目光掠過文字。

  「陽信某翁者,邑之魁首……」

  讀了兩段,他的背後就已經涼颼颼的,簡練的文字像一柄快刀,將深夜、荒野、停屍這些恐怖的元素精準的插入他的心臟。

  這一刻,分明外面艷陽高照,他卻仿若置身於老家那片荒廢的墳地里,黑暗、孤僻將他團團圍住。

  緊接著,故事中的女屍『簌簌』作響、起身、吹氣,三個活生生的人接連斃命,主人公在極度恐懼下屏住呼吸裝死求生——

  趙掌柜和周允齊齊呼吸一滯,他們感受到了對方的變化,尷尬的笑了笑。

  「這個……有點意思。」周允乾巴巴的評價道。

  「嗯,文字簡練,邏輯清晰,作者的文筆還是值得誇讚的。」

  雖然心跳有點快,他們還是忍不住繼續看下去。

  讀到那車夫趁著女屍去追別人光著腳逃出去,女屍止步於店門口,直挺挺躺在他面前——

  「屍已僵。」

  兩人渾身一激靈,趙掌柜手一抖,差點把報紙甩出去。

  又往下看,車夫醒來時,發現女屍就倒在他身邊,手指掐進土裡拔都拔不下來,官府來看,那女屍的手指像鐵釘一樣……

  等到讀完整篇文章,趙掌柜的手在微微發抖。

  「這他娘的,誰寫的?」

  周允罕見的吐了句髒話,看向文末:

  右錄自蒲氏《聊齋志異》,其事甚異,然傳之已久,姑妄言之,姑妄聽之。

  「這是一本書中摘錄的一篇?趙兄,你聽過有這本書嗎?這蒲氏又是何人?」

  「我哪知道?」

  趙掌柜指著《石中文鈔》四個大字,苦笑道:「今天才新進的。」

  猶豫片刻,他問好友:「你覺得怎麼樣?」

  周允雖有些害怕,可又忍不住將《屍變》再讀了一遍,大讚道:

  「文筆簡練,故事引人入勝,此即我畢生所尋之奇書也,趙兄,這報…報紙是從何處進的,我一定要找到那蒲氏,看一看這本《聊齋志異》!」

  趙掌柜搖頭:「與我接觸的那人很神秘,我也不知道身份,只知道下一期十日之後送過來。」

  周允先是失落,隨即喜道:「十天嗎?也不算長。」

  低聲交談回味片刻,兩人繼續看下面的內容。

  從「續斷弦」到「千金方」再到「射虎軒」,最後是《畫皮》。

  張弛有度的內容讓他們時而思索,時而抓耳撓腮,時而嘖嘖稱奇。

  可最後關鍵時候斷在「王生大驚,匍匐而出」處,周允險些噴出一口老血。

  「青槐巷石頭坊麼,我這就去!」他立刻向外走去。

  「周兄,慎重!」

  趙掌柜連忙拉住他:「這張報紙背後的人顯然不想露面,透露出青槐巷的石頭坊,多半只是個印刷的作坊,身份不明,冒然得罪了實在不妥。」

  「也罷。」周允踟躕片刻,嘆道:「只是又要等十天,苦煞我也。」


  「是極,是極!」

  趙掌柜眼睛一亮,當下不再猶豫,讓夥計清出一塊地方,將報紙放上去,定價一百錢。

  「我既然看了,就買一份……不,買五份,這麼好的東西,給老李他們也看看。」

  周允笑吟吟的交了五百錢,拿了報紙匆匆離去。

  趙掌柜則站在櫃檯後,密切注意著報紙的銷售情況。

  一個夥計打扮的人走入書房,替東家買信紙,偶然瞥見奇怪的單張大紙夾頁處「治失眠方」四個字,想起東家近來常說夜不能寐,便順手帶了一份;

  穿青綢道袍的中年人駐足許久,看到尾版《畫皮》的斷句——王生匍匐而出,身後傳來窸窣之聲——便沒了下文,愣了一下,意猶未盡,隨即拍著櫃檯問:「下期什麼時候出?」

  最後也買了幾份。

  ……

  類似的情況在京城各地不斷發生,新奇的載體、有趣的內容、飽滿的故事永遠充滿核心競爭力,漸漸被越來越多的人發現。

  這日下午,一個叫做茗煙的小廝來到書坊,想買些有趣的小說、劇本給自己的主子解解悶。

  只是剛進門,就見一群人圍在一張台前,手裡捧著一張很大的單張大紙看得入迷。

  他頓感好奇,便也湊過去拿了一張,只是認的字兒不多,看不大明白。

  但大概能看出來這張名為《石中文鈔》的紙並非主子討厭的那類,於是順手帶了一張。

  回到榮國府,找到賈寶玉,茗煙獻寶一樣,將《石中文鈔》吹得天花亂墜,是什麼京城最新的時興之類。

  賈寶玉向來愛這種,於是接過這張奇怪的單張大紙。

  看到「屍變」兩個字,賈寶玉咽了口唾沫,有些害怕,還是忍不住好奇往下讀,讀完時已經全身冒汗。

  好一會,才道:「這……這是誰寫的?也太嚇人了。」

  又注意到文末的標註,才知道是個姓蒲的,這篇《屍變》只是《聊齋志異》里摘錄的而已。

  「也是個奇人!」

  賈寶玉現在心裡一直在打鼓,甚至看房間裡都覺得哪哪都會蹦出來一個女鬼。

  「文中說了,鬼怕光。」

  他不敢再待屋裡,跑到外面找了個光線好的地方,方覺得心安。

  「續斷弦?」他又看向夾頁:

  「偶得古句,下闕亡佚嗎?我有一壺酒,足以慰風塵……似是在哪裡見過……對了,是唐代詩人韋應物《簡盧陟》的末句,原句應該是『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風塵』!」

  「只是這酒有什麼好的?不如女兒家的胭脂甜,更不如園子裡的百花香。」

  不過下一刻,他看到了後面標註的『凡續寫一聯或補足全篇者,可致信青槐巷石頭坊……佳作於下期刊登』。

  「這報紙如此多人看,若我續寫,就寫天下間女兒的愁緒與眼淚,下期刊登了,豈不是很多人可以看到?大家都愛女兒詩,父親也不好說我。」

  想到這裡,他眼睛一亮,思索片刻後寫道:

  我有一壺酒,足以慰風塵。

  只嫌氣息濁,難洗女兒身。

  願化階前露,灑向百花心。

  從此天地淨,不復問迷津。

  「甚好,甚好!我去找姐妹們,讓她們也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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