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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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高興的笑,而是帶著幾分無奈和幾分嘲諷的笑。

  「你是第三個來跟我說這三個字的人,前兩個都說要學『應試字』,結果來了三天就喊累,五天就不見人了。」

  他靠回椅背,冷冷地道:「你知道我讓他們第一天做什麼嗎?懸肘寫一炷香的『一』字,就一橫,寫不好不許停,寫了半炷香就摔筆走了。」

  賈蓉咬了咬牙:「先生,晚生不怕吃苦。」

  「不怕吃苦的人多了,能吃住苦的沒幾個。」

  陸起潛站起身來,走到牆角那口大缸前,從那幾十支禿筆中抽出一支最舊、筆桿最光滑的,放在賈蓉面前。

  「這支筆,是我練了十年懸肘之後用禿的,你看看筆桿上那個凹痕——那是我的指頭磨出來的。」

  「你想學『應試字』?可以,但我的規矩是:先練一個月懸肘,每天一個時辰,只練基本筆畫,一個月後我看看你有沒有資格學字,受不了,現在就走。」

  賈蓉站起身來,從書案上拿起那支禿筆,在手中掂了掂。

  「先生,晚生今天就開始吧。」

  陸起潛看了他一眼,走到書案後面,從抽屜里取出一張黃麻紙,鋪好。

  又從香筒里取出一根線香,點燃,插在銅香爐里。

  「一炷香的時間,只寫『一』字,懸肘,中鋒,藏頭護尾,不許快,一筆一筆寫,寫完一張紙,翻過來再寫,寫不到一炷香,以後別來了。」

  賈蓉坐下,鋪紙,執筆,懸肘。

  第一筆下去,歪了。

  筆毫在紙上拖出一條蚯蚓般的曲線。

  陸起潛站在旁邊,一言不發。

  第二筆,好了一些,但還是不夠直。

  第三筆、第四筆、第五筆……

  賈蓉的額頭開始冒汗,手腕發酸。

  但他咬著牙一筆一筆地寫。

  線香燒到一半的時候,他已經寫滿了一張紙,翻過來繼續。

  陸起潛忽然開口:「手腕不要壓,用手臂帶動,你手腕太硬了,像根棍子,放鬆。」

  賈蓉調整了一下,又一筆下去,的確比之前直了。

  線香燃盡,最後一縷青煙飄散。

  陸起潛走到書案前,拿起那張寫滿了『一』字的黃麻紙,對著窗戶的光看了看。

  「前一半是狗爬,後一半勉強像根棍子。」

  他把紙放下,語氣依然冷淡,但比剛才多了一絲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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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卯時,帶十張這樣的紙來,不許偷懶,一張紙寫滿,翻過來再寫滿,算一張,十張,就是二十面,做不到,不用來了。」

  賈蓉起身,深深一揖:「先生,晚生明天卯時準時到。」

  陸起潛擺了擺手,像趕蒼蠅一樣:「走罷走罷,別耽誤我吃麵,面都涼了。」

  賈蓉退到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從袖中取出那方舊端硯。

  這是他精心挑選的。

  硯台不大,但石質細膩,上面有幾道天然的青花紋,像遠山疊嶂。

  「先生,這是晚生的一點心意,不敢稱禮,只是……聽聞先生好硯,晚生偶然得了這一方,不知入不入得了先生的眼。」

  陸起潛接過端硯,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刻字——「萬曆癸丑年,吳門周氏藏」。

  他沉默了片刻,把硯台放在書案上。

  沒有推辭,也沒有道謝,只說了一句:「硯留下,明天來的時候,自己帶墨。」

  賈蓉走出陸府大門時,方才察覺已經到了酉時正,深吸一口氣,乘車往家趕。

  書房裡,陸起潛端著那碗已經涼透了的素麵,卻沒有吃。

  他看著書案上那方端硯,又看了看賈蓉留下的那幅臨作——上面有他畫的三十七個叉。

  「這個孩子,跟陳家那個不一樣,陳家那個是來玩的,筆一摔就走了,這個……挨了三十七個叉,面不改色,讓他寫一炷香的『一』字,寫到最後也沒喊累。」

  「不過他只有一年四個月,還要考科舉。」

  「時間太緊了,應試字……哼,我陸起潛一輩子最恨『應試』兩個字,但他說『科舉之後繼續學』,不知道是真心還是假意。」

  「先練一個月懸肘看看,撐得住,再說別的,撐不住……人滾蛋。」

  寧國府,一個人寂寞的小院。

  燈燭通明。

  賈蓉鋪開十張黃麻紙,磨了滿滿一硯台墨,開始寫『一』字。

  第一張紙,前十個字歪歪扭扭,第十一個開始勉強成直線。

  第二張紙,寫到第四面的時候,手腕已經酸得發抖,但他咬著牙沒有停。

  「爺,何必讓自己這麼累,叫人看了心疼。」含章拿著手帕替他擦汗。

  「在紙上寫字有什麼意思?爺,寫奴婢身上吧。」

  檀雲粉面流露媚意,當著賈蓉的面,緩緩解開盤扣。

  襖裙沿著細膩的肌膚水一樣滑到地上,露出高挑、均勻的身子,橘色的燈光灑在上面,猶如頂級的綢面。

  賈蓉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檀雲羞澀面孔下充滿誘惑的青春身體,昨晚沐浴間的放肆在腦海里重演。

  又低頭看了看案上的黃麻紙,想著在檀雲身上寫字想必也是風雅。

  念頭如此,他的腳步挪動,剛要抬筆。

  忽見另外一邊,晴雯也紅著臉解開盤扣……

  略有些渙散的瞳孔驟然一凝,賈蓉面色大變,趕忙阻止道:「哎哎!晴雯你這傢伙存心害我是吧……」

  可再一看,案前哪有美貌的侍女們?

  只有空蕩蕩的房間。

  賈蓉一拍額頭,仰天長嘆道:「區區寫個字,竟讓我如此狼狽!」

  於是重新回到案後,提筆練習。

  寫到第三張紙的第六面時,賈蓉忽然發現自己的手腕似乎沒那麼僵了。

  那個『一』字,從筆尖到筆尾,粗細均勻,像一根繃緊的絲線。

  他愣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四更天,十張紙,二十面,全部寫完。

  賈蓉把筆一擱,看著滿桌的『一』字,忽然笑了。

  「原來練字,就是跟自己較勁。」

  吹熄了燈,倒在榻上,右手還在微微發抖。

  翌日,南城琉璃廠東街,陸起潛宅邸。

  書房裡已經點了一盞油燈,書案上筆墨整齊,那方端硯還擺在原來的位置。

  賈蓉將二十面字按順序攤開在書案上,然後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窗外傳來一陣緩慢而有節奏的呼吸聲,那是陸起潛在打太極拳。

  約莫過了一刻鐘,腳步聲漸近。

  陸起潛推門進來,穿著一件灰白色的短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精瘦但結實的小臂。

  他用一條濕毛巾擦了臉,也不看賈蓉,徑直走到書案前。

  「坐。」他說。

  賈蓉坐下。

  陸起潛開始看那二十面『一』字,二十面黃麻紙一張一張地翻過去,速度很快,每張停留不過兩三個呼吸。

  賈蓉注意到,他翻前五張時眉頭微皺,翻中間五張時眉頭舒展了一些,翻最後五張時卻沒有表情。

  翻完最後一張,陸起潛將紙疊整齊,放在書案一角,然後抬起頭看賈蓉。

  「昨晚寫到幾更?」

  賈蓉老實回答:「四更天。」

  「寫了幾個時辰?」

  「從酉時寫到丑時,中間歇了兩次,每次半盞茶。」

  「手腕疼嗎?」

  「疼。右手腕腫了一點。」

  陸起潛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走到牆角的大缸前,從裡面抽出一支舊筆,又從抽屜里取出一小瓶藥膏,扔到賈蓉面前。

  「這是我自己配的活血膏,睡前塗在手腕上,用布纏緊,明天就不腫了。」

  賈蓉雙手接過:「多謝先生。」

  「不是給你的。」

  陸起潛冷冷地說:「是借給你的,用完了還我瓶子。」

  賈蓉忍住笑,將藥膏收進袖中。

  陸起潛重新拿起那疊紙,這一次看得極慢。

  他指著第一張紙上的第一個『一』字:

  「這個,起筆太重,收筆太飄,你看,起筆處一個墨疙瘩,收筆處像老鼠尾巴。」

  又翻到第五張紙的第三面,指著其中一個字:

  「這個好了一些,起筆藏鋒,收筆回鋒,中間勻速,但你看這裡,筆毫在中間抖了一下,為什麼?」

  賈蓉想了想:「因為學生手腕累了,控制不住。」

  「不是累了,是你呼吸亂了。」

  陸起潛拿起筆,在紙上示範了一個『一』字,一邊寫一邊說:

  「寫一筆,吸一口氣,筆走完,氣吐完……你試試。」

  賈蓉拿起筆,懸肘,深吸一口氣,寫了一個『一』字。


  「再來。」陸起潛說。

  賈蓉又寫了一個。

  「這次氣吐得太快,筆還沒走完就沒氣了,慢一點,勻一點。」

  賈蓉寫了第三個。

  這一次,呼吸和筆速終於合上了。

  「記住了?」陸起潛問。

  「記住了。」

  「記住沒用,要練成肌肉記憶,繼續。」

  陸起潛忽然把二十面字全部收起來,換上一張新紙。

  「今天不寫『一』了……寫『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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