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她身上怎有我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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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府,閨閣內,

  銅鍋中的湯汁已經見底,杯盞中尚有殘留的果香。

  薛寶釵和李宸並肩靠在軟椅中,用清茶漱口,正是愜意。

  薛寶釵直起身緊了緊髮簪,忍不住感嘆道:「每每到妹妹這裡來,才能讓我暫時放下肩上的擔子,喘上一口氣。」

  「若不是外頭還有一堆差事等著,我當真也是不想走的。」

  李宸放下茶盞,伸手挽住她的手臂,挽留道:「那便不走了。」

  「偌大一個豐字號,上下幾百號人,難道事事都要你親力親為不成?」

  「我瞧著那些掌柜的也都不是吃閒飯的,讓他們各自處置,待晚間有了結果,你只消翻翻帳目便是。」

  「橫豎這幾日也沒有什麼要緊事,姐姐多歇歇又能怎的?」

  薛寶釵勉強笑笑,搖頭道:「話不是這般說的,越是風平浪靜的時候,越是不能鬆懈。」

  「我這根弦若是鬆了一分,底下的人便有樣學樣,松上十分。到時若再鬧出什麼紕漏來,我怎麼給李公子交代?」

  說起來,又忍不住感慨,「永遠不能指望底下的人比你自己更上心。」  李宸嘆惋,「姐姐言之有理,既如此妹妹也不再強留了……今日姐姐不還要去榮國府?」

  薛寶釵也欲要起身,許是吃得撐了,腳下一軟,身子晃了晃,抬手一抓握了空,只將案前裝著殘酒的杯盞撞了下來。

  果酒當即打濕了衣裙,洇了一片。

  李宸一面取了手帕來擦,一面問道:「姐姐剛用完膳若不然再歇一會兒?」

  薛寶釵看著這一身污了的衣裙,尷尬的問向鶯兒道:「來時可備了另外的換洗衣裳?」

  鶯兒搖了搖頭,「我這便差人去拿。」

  薛寶釵再看向李宸,道:「歇息就不了,妹妹喜淨,就不去污了床榻,不知可方便沐浴……也省得我再回去準備了。」

  李宸眼前一亮,「這有何不可,恰好我也覺得身上黏膩,正與姐姐一起。」

  薛寶釵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重複了遍,「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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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宸連連點頭。

  薛寶釵勉強應下,「那好吧……」

  不多時,丫鬟們便來回話,二人便移步往浴房去了。  推門而入,是一架落地屏風橫在面前,其中水墨山河,被屋中蒸騰著的水汽氤氳,倒仿佛真如置身仙境。

  褪掉了外裙,繞過了屏風,便是一方柏木浴桶,大小容下五六個人也不足為過。

  此時其中已經注滿了熱水,水面上浮著一層芙蓉花瓣,夾雜著幾片碧綠的薄荷葉,又撒了些許丁香與白芷,盈得滿室都是草木清香。

  幾個丫鬟手捧錦帕、皂莢、乾淨衣裳,在桶旁垂手侍立,等著伺候。

  李宸卻抬手一揮,道:「都下去吧,不用你們伺候,我陪著姐姐便是,若真有什麼需要,再喚你們進來。」

  薛寶釵客隨主便,也點了點頭,「這屋裡水汽重,人多反倒悶得慌,喘口氣都嫌麻煩。」

  丫鬟們齊齊應了一聲是,將手中的物什在矮几上擺好,便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將屏風外的門也虛掩上了。

  李宸眨眼間便褪掉了自身衣物,手指一探水溫,便當即鑽進去,再冒出頭,雙臂搭在桶沿上,深深吐著氣。

  而薛寶釵仍站在屏風旁,動作十分遲緩。

  哪怕她素日裡面對眾人再是從容大方,長袖善舞,與人同浴這種事終究還是頭一遭。

  雖然說與她心中最親近的姊妹一起,但還是忍不下羞赧。

  尤其是林黛玉視線掃過來的時候,薛寶釵總覺得好似其中夾雜著幾分審視的意味,讓她渾身不自在。  「寶姐姐,你……可用幫忙?」

  「不必不必……」

  薛寶釵連聲應著,終於將衣帶扯開,褪下藕荷色棉裙,露出貼身的月白中衣,中衣也去了,便顫巍巍的去頸後解開繡蘭枝的肚兜。

  通體豐腴瑩潤,曲線勾勒得分明,肌膚紅白相映,比桶中的花還嬌人。

  李宸收回視線,氣血翻湧止住了些許。

  薛寶釵則是迭放好衣物後,才躬身遮掩著身形,緩緩的坐了進來。

  整個人浸入水中,水面剛好漫過胸口,薛寶釵深深的吐出口氣來。

  李宸心中則是不覺暗嘆,『薛寶釵這身段,真是起伏有致。』

  再垂頭看了看自己,不由得搖了搖頭。

  『林黛玉的路,還是任重而道遠。』

  取來毛巾,浸透水後再用力擰乾,李宸挪動著身子,來到薛寶釵背後,手貼了上去,十分自然地開口,「寶姐姐,你平日裡就該多沐浴幾回。熱水裡泡一泡,渾身的筋骨就都舒展開了,既能解乏,又能養神,對身子再好不過。」

  薛寶釵閉著眼,口中低聲呢喃,「我知林妹妹是為了我好,可這大費周章的實在麻煩……又多有不便。」  李宸的手繼續往下,隔著帕子擦過薛寶釵腰時,湊近了幾分,輕輕嗅了下,詢問道:「寶姐姐,你身上的這股味道,是一直都有,還是每次用了冷香丸後才有?」


  薛寶釵想了想道:「沒有妹妹想的那般誇張。其實我自己早已聞不出那股味道了,只是聽旁人說起過,每回服了冷香丸之後,三五日之內便是香氣最濃的時候,隔著幾步遠都能聞見。」

  「不過這個月,我還沒服過藥呢。」

  說到此處,薛寶釵也不禁沉吟道:「妹妹若不提,我倒險些忘了,這月的熱症,竟遲了好些日子還沒來。」

  「身上的味道,應當也沒有往日那般濃重了才是,妹妹怎說起這個?」

  李宸默不作聲,帕子已經擦拭到了腰前,令薛寶釵忍不住嚶嚀了聲,腰肢微顫,猛地回過頭來。

  「林妹妹你在做什麼?」

  「怎麼了?難得伺候姐姐一回,總得從頭到腳都擦乾淨才行吧?」

  望著自家姊妹那天真無邪的眼神,薛寶釵終是點點頭,忍耐下來。

  之後無論怎麼擦拭都沒再開口,反而闔目享受起來。

  半晌,薛寶釵終於吐出口濁氣,嘆道:「林妹妹,這兩日我們吃的火鍋,還有昨晚你用的那些湯底,可否讓灶上替我包上幾份?」  李宸嘴角一挑,問道:「姐姐要這些做什麼?我不都給了你配方,可別說是想對照著比一比味道。」

  薛寶釵被問得有些不自然,訕訕抬頭,「不行麼?」

  李宸將帕子搭在她的圓肩,雙手則是捧起她的臉,肆意揉捏著道:「行,自然行。」

  「但姐姐若是有什麼旁的用途,卻藏著掖著不與我明說,那我定然是不肯的。」

  薛寶釵無奈道:「早知道妹妹是個心思縝密的,半點小心思也瞞不過你,我老實說了便是。」

  「你昨日夜裡不是勸我,要多主動去聯絡李公子麼?既然要去,總得有個上門的由頭,不然成了什麼事?」

  「而且,若只是討論公事,就……就也和從前一樣了。」

  李宸嗔怪道:「好啊,寶姐姐,竟是在我這弄出借花獻佛的戲碼了。」

  「拿著大婦給你的東西,再去討好老爺,天底下怎有這樣的道理?」

  被扯下遮羞布,薛寶釵臊得臉紅,可開口仍是嘴硬啐道:「你這死丫頭,說的是什麼渾話,沒到那一日,你就端出樣子來了?真是不知羞。」

  李宸不依不饒道:「哪怕你說多給幾人嘗嘗,姨母也好,寶琴妹妹也罷,偏生說只給鎮遠侯府上送,那我自然要多說幾句了,不然豈不是顯得我這個大婦很沒地位?」

  薛寶釵推搡了一把,弄得李宸跌坐在了桶中。  「去去去,沒個正經的模樣。」

  李宸撩起水花,潑在她身上,笑著道:「那你叫一聲姐姐,求求我,我便允了。」

  薛寶釵環顧左右,場間沒有旁的丫鬟在了。

  只二人獨處的房間裡,水汽密布,聲響也難以傳到外面去。

  獨屬於閨閣兩個人的小秘密,陪她胡鬧倒也無妨,畢竟先前早已叫過了,薛寶釵開口便道:「行,算你厲害。姐姐,可否給妹妹行個便利?」

  李宸忍著笑意轉過頭。

  薛寶釵收在眼底,臉色一僵,不覺疑問道:「怎麼了,叫也叫了,你怎麼反倒這副樣子?」

  李宸佯裝林黛玉的模樣,眼眸低垂,怯怯的將目光打在薛寶釵的身上,羞澀道:「本來是一樁玩笑話,聽姐姐這麼一說,倒讓人不好意思了。」

  薛寶釵一怔,而後嗔怒道:「好啊,你這丫頭,前前後後都是在捉弄我!」

  扯下帕子,薛寶釵也是有樣學樣,往李宸的腰上探去,「姐姐好好幫你擦拭擦拭身子。」

  二人一併笑鬧的近乎脫力,才各自分開。

  外面丫鬟叩門問道:「姑娘可是要補些熱水?」  李宸乾咳了聲,「不用了,進來收拾吧。」

  紫鵑、雪雁、鶯兒各自端著托盤推門而入。

  繞過屏風,三人盡皆看到了滿地水漬。

  紫鵑面不改色,默默去角落裡取了拖把。

  雪雁笨拙地端著托盤往前走了兩步,卻是踉蹌了好幾下,扶住桶邊才站穩。

  只有鶯兒定睛看著水面倒影,怔怔出神,臉頰卻是越發紅了。

  李宸從水中踱步來到薛寶釵身邊,低聲耳語道:「寶姐姐,鶯兒這丫頭幹嘛呢?怎得心不在焉的。」

  在薛寶釵心中,單純的林妹妹不知,可她哪裡不知。

  這分明是鶯兒聯想到榮國府中傳出的風聲,碧痕曾伺候寶玉沐浴,用了一個多時辰,洗得地上滿是水漬。

  薛寶釵抿了抿唇,當即嗬斥道:「鶯兒,你這呆丫頭,愣著作甚,快將衣物送來啊!」

  「好好,我這便來了。」

  ……  雅苑,

  正堂上左右分設一排梨木長案,其上儘是筆墨紙硯。

  案後,坐著眾多的行社社員,每個人身後的牆上,都掛著近來本人最得意的文章或詩詞,供人評閱。

  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辯論聲不止。

  林黛玉則是踏在中間的波斯毛毯上,四下觀望,不時給社員們點撥經義。

  每每有人起身沖她拱手,她便趕上前去,渾身一副師者風範。

  正是她怡然自得的時候,卻聽得身後兩人爭吵辯駁之聲愈發震耳。

  「愚兄以為,方今邊患日滋,當以屯田為本,寓兵於農,既可省轉輸之費,又可固邊圉之防,此乃《周禮》『以九職任萬民』之遺意也!」

  另一人當即搖頭,反駁道:「屯田之說,空有其表。吾所慮者,倉儲掌於胥吏之手,出陳易新之間,挪移虧空在所難免。」

  「竊以為不如效漢之均輸、唐之常平,折色征銀而由官運,以銀權粟、以粟制市,利權在上而邊儲自饒,即為『以養民為先而國用自足』。」

  眾人的目光慢慢都匯聚了過去。

  林黛玉則是走到二人之間,拍著兩人的肩頭,安撫道:「諸位的論辯,在下都聽見了。」  「但諸位可還記得,我們今日相聚於此,切磋文章,辯論得失,圖的是什麼?」

  「並非是讓一人遵從另一個人的想法,而是讓不同的見解能在此處交鋒碰撞、彼此磨礪。」

  「君子和而不同,若是行社裡人人都一個路數,那才沒意思了。」

  「而有爭執才是好事,激流沖盪,方滌盪出真知灼見。」

  一席話後,堂前響起了一陣掌聲。

  「社首高義。」

  幾名骨幹社員劉平和、曲珩、褚硯也是一併上前鼓掌附和。

  「『和而不同』這四個字,該做成匾額懸在此處!提醒大夥千萬別把切磋學問的本意給忘了。」

  曲珩也連連點頭,對身旁那兩位舉子笑道:「二位兄台的文章都做得極好,只是這脾氣也該『和而不同』才是。」

  那兩人互相看了一眼,也都訕訕笑了起來,相互作揖行禮。

  曲珩忽而來到林黛玉身旁,低聲詢問:「社首,還有三日便是除夕,原本文社定下要在此處給那些無法歸鄉的社員辦一個守歲的聚會。」

  「可是,如今有皇子回京,便將這雅苑臨時徵用了去,咱們實在冒犯不得。」  褚硯也從旁嘆道:「讓他們各自分散著去尋酒樓,怕是托底的法子。」

  「可臨時根本訂不到像樣的地方,家家酒樓到了除夕不是歇業便是被人包了場。」

  「即便勉強找到一處,也是將就湊合,冷冷清清的,又有什麼年味可言?這兩日大伙兒都在為此事發愁,不知社首可有法子?」

  林黛玉看著下方的社員們,大有衣著寒酸之輩。

  若真讓他們各自散去,這除夕何止清冷,可稱得上淒涼了。

  猶豫了片刻,林黛玉開口道:「我府中近來修繕了一番,拓建了幾間院落,雖不算寬敞,容納二三十人也還勉強夠用。」

  「若諸位不嫌擠,除夕之夜,盡可來我府上,一同守歲過年。」

  「不過我還要問一問家中長輩,之後再來答覆。」

  劉平和連連點頭道:「既然社首願意一力承擔,如此甚好,只是平白給府邸增添了許多麻煩,讓我們實在心中過意不去。」

  林黛玉搖頭道:「大家背井離鄉,入京趕考,本身就不容易。而我府中尚有餘力,為何不願意接待大家?」

  「況且家母恰巧剛說過,嫌這年節太冷清了,正好來我府中熱鬧一番。」

  褚硯笑道:「養出社首這般高義之士的長輩,想來也是極好的。待年節過後,我定然來府中謝禮拜訪。」  林黛玉又忙道:「大家不要拘泥於禮數,年節之後,很快就是春闈,只要大家屆時能大展風采,往後還少不了在一起聚頭的時候。」

  眾人連連稱是,只說受教了。

  林黛玉便道:「既然如此,那今日我就先行回府,若有消息,我會差人儘快傳來。」

  「送社首。」

  眾人齊齊起身行禮。

  林黛玉徑直出了正門。

  剛喘了口氣,盤算著回府如何與母親說明。

  卻抬眼看見,自己面前竟然有一頂十分熟悉的轎子。

  心虛著慢慢挪開眼睛,林黛玉上馬正要走,裡面立即有一人探出頭來喚著,「李公子且慢。」

  聲音太過熟悉,讓林黛玉都不由得後背一顫。

  轉頭後一看,林黛玉尷尬笑笑,「寶姑娘,今日可巧,竟在這裡遇見了你。」

  薛寶釵用團扇遮著半張臉,只一雙眼露在外面,眸底中飽含羞澀。  實是覺得自己意圖太過明顯,於這般聰慧的李公子定是瞞不住,索性就不如實話實說了。

  「我是有意在這裡等公子的。」

  林黛玉心頭更是慌亂,「為何?有什麼事?」

  薛寶釵羞赧道:「昨日歸來以後,我還是覺得前番對李公子多有冒犯,特來賠罪。」

  而後又低低道:「今日來,是想說,不管李公子身邊有多少人,你我之間的情誼,不要因此生分。」

  林黛玉聽得發怔,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日過去,薛寶釵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好像被人灌了什麼迷魂湯。

  『該不會又是李宸做的吧?』

  想到這一點,林黛玉心中的不安加重,連忙擺手道:「寶姑娘,此處不是什麼能夠說話的地方。」

  「不過你放心,我並沒記掛著這件事,也沒有責備你。」

  「你我二人,一切如常便好。」

  薛寶釵微微點頭,又道:「好,妾身還有一物轉贈。」

  然後自己取了包袱,掀了車簾,探出半邊身子,喚了林黛玉過來。  薛寶釵將東西放在她手上,說道:「這是近來研究的新吃食,用它熬湯後涮上生菜葉、嫩肉片,味道十分不錯,公子可以嘗嘗。」

  「我便打算以這個為招牌菜,在城中再開兩座酒樓,若是日升昌的事情了結,豐字號也要趁機攫取利益。」

  林黛玉收了下來,「此事寶姑娘自己拿主意便是,我就先回府了。」

  薛寶釵點了點頭,行禮道:「李公子慢走。」

  林黛玉把包袱系在身上,淡淡的皂莢香味縈繞鼻尖,讓她不禁暗暗皺眉。

  『奇怪了,剛才寶姐姐將此物抱得這般緊,竟然她身上半點氣味也沒沾染。』

  『反倒有股味道,像是我浴房中用的皂莢和玫瑰花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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