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誰把他抓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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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貢院酒樓,

  絲竹之聲戛然而止。

  堂門被轟然推開,幾名學子抬著兩張草蓆在前,之後綴了數十人。

  草蓆上各躺一人,皆是士子服打扮,面色灰敗如土,唇無血色,顯然已沒了氣息。

  抬席的學子們衣冠不整,有的臉上掛著血痕,有的嘴角還滲著鮮血,目眥欲裂,周身透著一股悲憤之氣。

  堂中原本觥籌交錯的舉子們頓時鴉雀無聲,紛紛放下酒杯,面色凝重。

  呂方見狀,臉上微微變色,忙拉過方才進來稟報的小吏,壓低聲音問道:「怎麼鬧出人命來了?這又是怎麼回事?」

  小吏額上冷汗直流,顫聲道:「回大人……外頭人太多,擠得亂成一團,踩踏傷了十幾個。救回來的不少,只是這兩位……沒能救過來。」

  「身上帶傷的幾個,是與衛兵推搡時磕碰的。」

  呂方眉頭緊皺,怒道:「方才為何不早說?」

  「這……」

  小吏偷眼看向廖東陽,不敢再言。  廖東陽擺了擺手,語氣平淡,「下去罷。」

  小吏如蒙大赦,趕忙叩首,快步離去。

  廖東陽的目光緩緩掃過那幾個抬席的學子,又落在草蓆上那兩張毫無生氣的臉上,沉默了片刻,轉向呂方,「下去查證一下這兩人的身份,將喪事報與家中,由朝廷出面給予厚葬撫恤。」

  呂方嘆了口氣,而後拱手道:「是。」

  支走了他以後,廖東陽看向鬧事學子的領頭人,沉聲道:「爾等上前來,究竟有何事要面見本官?」

  領頭的那名學子面色青白,眼珠布滿血絲,脊背卻筆挺。

  此時更不退縮,邁步上前,只淺淺作了一揖,而後便沙啞道。

  「貢監生應試順天鄉試,我朝歷來有之,但從未有過占半數以上的時候。」

  「若如此,京城學子還有何路可走?此次鄉試,實屬不公!廖大人難道沒有此等念頭?」

  廖東陽捋著鬍鬚,不疾不徐道:「鄉試取士,但論才學,不問出身。此次一應錄取,皆是按程序正當而行。」

  「爾等若有異議,可申請調閱試卷,或請求覆核,何必鬧到如此地步?傷及無辜性命,豈是讀書人所為?」

  那名學子卻鏗鏘道:「若非有他們二人流血,我等豈能面見大人?他們的血不會白流,我等自當銘記於心,他日必立碑於書院,以昭其志!」  「但話說回來,即便大人是按程序錄取貢監生,他們搶占京城士子上升之途,卻是事實。」

  「若貢監生人數與日俱增,是不是將來順天鄉試再無順天學子一人上榜?今日大人開了這個口子,我等便要為學子們討個公道!」

  廖東陽微微點頭,神色依舊平靜,「你所言亦有其理,但如今的章程並非如此。本官可將爾等之言上達天聽,讓聖上聽聽爾等心聲。」

  「所以,這便是你們所求麼?」

  學子環顧四周,再朗聲道:「我等所求有二,其一,徹查今科所有登榜貢監生之真才實學;其二,為順天學子額外增加登榜名額!」

  左右盡皆附和,聲勢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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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東陽卻搖了搖頭,「第一,本官可以答應你;然第二,本官此刻無法給你說法。」

  「那我等便坐在這貢院裡絕食等待,直到大人回應,或朝堂有說理之處!」

  話音方落,席間貢監生之首劉平和,徐徐起身,道:「大人,吾等貢監生願自請覆核,重考一科,以正視聽!我等清白,便不容人污衊;座師清白,更不容人污衊!」

  此言一出,在座所有登榜的貢監生紛紛起身,齊刷刷拱手呼應。

  「願複試!」

  兩撥人劍拔弩張,彼此對峙,堂中氣氛凝滯似能以氣化水。  王璟在人群中暗暗搜尋,終於瞧見了賈寶玉的身影。

  二人目光交匯,王璟微微頷首。

  賈寶玉深吸口氣,備受鼓舞。

  當目光投向席首,李宸仍在獨自斟酒,神色淡然,完全置身事外,悠閒不已。

  累日如跗骨之蛆一般盤繞在賈寶玉身上的嫉妒之心驟然爆發,急忙推了推身旁兩名書生,壓低聲音問道。

  「你們倒是說話啊!方才和世兄議好的,都忘了?」

  那兩名書生對視一眼,壯著膽子開口。

  「只是貢監生,卻也不足以服眾,今科解元李宸,傳言第一場與後兩場文風截然不同,便是廖大人在閱卷時也曾言及二者差距過大,頗為惱火。」

  「然最終仍點了他的解元,其中豈能無弊?」

  褚硯霍然站起,拍案怒道:「休得血口噴人!」

  「爾等學問不足,落第後不知反省,竟將污水潑到宸兄身上!你們修一經尚嫌吃力,宸兄貫通五經,第一場偶涉心學,又有什麼可指摘的?」

  曲珩也隨之起身,瞪眼冷聲道:「落第的心情,我等皆能體諒。」  「但若想借著宸兄之名將事鬧大,以遂私心,我等絕不答應!」

  再抬手指向前方的領頭人,曲珩慍怒道:「帶頭的那位,我且問你,這便是你的算盤?」

  「逼迫廖大人不成,便拿宸兄做文章?兄台好算計,似你這般人,即便將來入仕為官,我曲珩也誓不與爾同路!」

  又有不少登榜的舉子紛紛起身,聲援李宸。

  一時間,席面上站起的人越來越多,只有王璟還孤零零地坐著。

  被左右人盯住,也只得面色訕訕,站起身來。

  有了這幫學子的加入,前來鬧事的那些,氣勢瞬間矮了三分。

  領頭那人怒視著後方突然發難的那兩名書生,卻也無法當眾埋怨,只得朝李宸拱手一揖,低聲道:「李解元,得罪了。」

  李宸未有回應,緘口不言。

  見局勢漸漸失衡,賈寶玉心急如焚,連忙看向王璟求援。

  王璟卻早已別過臉去,恍然不知,不再看他。

  卻在此時,外面忽然響起了幾道鑼聲。  一隊官差衙役魚貫而入,分列兩廂,將場中團團圍住。

  鬧事的學子們以為朝廷要來彈壓,迅速抱成一團,怒目對峙。

  卻見一名監察御史穩步走入,緋袍銀帶,手持玉牌,面色肅然。

  先朝廖東陽拱手一禮,而後環顧四周,朗聲道:「本官奉太子殿下之命,處置此地亂局。今科鄉試有疑,太子已下令嚴查,不日便會給諸位一個交代。」

  「自即日起,爾等且歸家靜候。覆核結果,朝廷會儘快公布,若查有遺珠,自當補錄。在此之前,不得再聚眾沖鬧。」

  周遭人聞言,鬧事的學子們臉上的怒色漸漸消退,揚起了喜色。

  御史轉過身,走到廖東陽面前,躬身一禮,語氣嚴肅。

  「廖大人,下官奉太子之命,請大人卸下主考之職,隨我前往都察院聽候審查。」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皆為之一靜。

  沒有人想到,竟然會先撤掉廖東陽的職,便是廖東陽本人也沒有料到。

  瞳孔微微一縮,又渙散開來,不消片刻,他卻已然清醒。

  朝廷覺得事情鬧得太大,只有先拿他開刀,平息民憤。  沒有爭辯,也沒有質問,廖東陽只是緩緩抬起雙手,目光平靜地看向那御史。

  御史連忙道:「廖少卿不必上枷,只是委屈大人在獄中住上幾日。我等深信大人清白,不日必還大人清譽。」

  『還清譽?』

  聽得這一聲,廖東陽甚至心頭泛起了苦笑。

  這便是太子監國。

  舊時泰安帝逢學子鬧事,即便複查後,沒有發現主考官徇私舞弊的實證,卻也將主考,副主考下入牢獄,最終判刑一死一流放,以此冤案平息民憤。


  廖東陽沒有答話,慢慢走下台階。

  待經過李宸身邊時,見他拱手行禮,廖東陽頓住腳步,深嘆口氣,道:「猶抱薪於烈火,而自以為持燭。」

  「李宸,或許你才是對的。」

  說罷,便當先走出了酒樓大堂。

  堂中眾人面面相覷,尚未從時局轉變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御史又環顧四周,下令道:「今科所有登榜貢監生,也隨本官走。本官會安排爾等重考,以鑒真才實學。從現在起,不許議論,每人一間靜室,兩日後重考。」

  貢監生們齊齊拱手,卻皆是慪了口氣,想要為自身,以及座師證明清白。

  眼看著前來主持公道的御史就要帶著這些人離去了,賈寶玉急著躲進人群中,高聲道:「先前所說文風不一之事,李解元難道不該也去自證清白嗎?」

  這一聲,便讓所有人都紛紛回過頭來,投向了李宸。

  御史也是聽得一怔,沒料到還有這一齣戲碼,一時不知如何處置。

  李宸將手中酒盞輕輕擱在桌上,站起身來,向御史坦然道:「此事辯駁無益,不如在文章上見真章,大人,請帶學生同去罷。」

  曲珩、褚硯連忙上來阻攔。

  褚硯急道:「宸兄,你不必蹚這渾水!他們嘰嘰喳喳,無非是想借你之名把事鬧大。如今御史已來,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你又何必……」

  李宸搖搖頭,打斷道:「此時我若不去,日後必有小人傳言,說我學識不端,第一場與後兩場判若兩人,是座師徇私才點了解元。」

  壓低聲音,又問面前二人,「方才跟著去的,有不少是我們的社員吧?」

  曲珩和褚硯對視一眼,默默點頭。

  「既如此,我身為社首,豈能置身事外?」  曲珩、褚硯盡皆垂下頭來。

  李宸拍了拍他們的肩膀,和顏笑道:「不必擔憂,今日之酒尚未飲罷,改日我們再飲。」

  撥開二人,李宸來到了御史身邊。

  御史看他這副樣子,面上露出難色,低聲問道:「李解元當真決定好了?」

  李宸點了點頭,「大人請。」

  當他走在隊伍的末尾,無論登榜舉子,還是走在前方的貢監生,皆面上精神一震,心中大定,風風光光的出了貢院酒樓。

  賈寶玉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心中激盪,久久不能平息。

  過了好一會兒,才長長呼出一口氣,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心中暗暗稱快:『總算讓他下了大獄!大快人心!』

  可再一抬頭,褚硯和曲珩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面前。

  二人氣勢洶洶,已經挽起了袖子。

  賈寶玉後退半步,抬手遮擋,「你……你們要如何?這可是貢院,君子動口不動手……」

  褚硯冷笑一聲,沙包般的拳頭當即砸在賈寶玉的肩頭,怒罵道:「你也配稱君子?」  曲珩抽出腰間摺扇,也打了上去,冷冷道:「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你陷害忠良、栽贓解元,就是個殘賊之人,也配提君子二字?!」

  「君子?今日便叫你認得,何是君子六藝!」

  ……

  督察院監,

  囚牢中,廖東陽已換下官袍,一身素白中衣,手上戴著木枷。

  枷鎖並非因他罪孽所致,而是有人事先囑咐,怕他有過激之舉。

  這間牢房比刑部的大牢好上許多,青磚鋪地,牆麵粉刷得雪白,另有一扇石窗,秋日高陽照進來,竟還能讓此處添幾分暖意。

  炕几上擺著酒食,不似坐牢,更似是招待客人。

  廖東陽獨坐在炕沿,盯著面前杯盞中,酒水蕩漾出的漣漪,神色平靜,不見喜怒。

  不多時,腳步聲從廊道中由遠及近。

  而後房門鐵鎖嘩嘩作響,有人前來。

  廖東陽轉頭一看,起身拱手行禮道:「罪臣參見四殿下。」  四皇子抬手一扶,感慨道:「廖少卿,本王知曉你心有不甘。然輿情沸騰,百姓洶洶,讓你暫時受些委屈,也是無可奈何之舉。」

  「父皇北巡在外,朝廷要的是息事寧人。」

  廖東陽卻是搖了搖頭,沒有過多詢問,只問道:「那些貢監生,殿下打算如何處置?」

  四皇子知他是聰明人,糊弄不得,便如實道:「若有真才實學,榜名不變;若無……」

  話說一半,四皇子已沒有說下去的意思了。

  廖東陽閉眼,長嘆一聲,這一會兒功夫,身上的精神氣便已褪去大半,顯出龍鍾之態,最終懇求道:「還請殿下看在為國選才的份上,開些恩吧。」

  四皇子沒有答話,轉身出了牢房。

  鐵鎖重新落下,書吏迎上前來,低聲稟明,「殿下,可還要見一見今科解元?」

  「嗯?」

  四皇子腳步一頓,眉頭微蹙,「他在何處?」

  書吏道:「就在隔壁。」

  四皇子怒聲驟起,「誰把他抓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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