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秋闈解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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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貢院門前,人頭攢動。

  成千上萬名考生自卯時便已候在此處,放眼望去便是一副眾生相。

  有人倚在牆邊強作鎮定,有的來回踱步,面上忐忑,還有人臉色頹敗,顯然等候發榜的這段日子過得很是煎熬。

  秋日風急,颳得貢院門前燈籠彩旗獵獵作響。

  李宸來的不早不晚,一身常服,通身再無飾品點綴,十分低調。

  只是以他的名氣,不論如何穿著,在人群中都顯得格外顯眼。

  不多時,便有身邊宛平縣的學子發現了他的身影,立即迎上前去。

  「李案首!還請留步!」

  一聲呼喚,周遭熙熙攘攘的人群也慢慢騷動起來,皆是將目光投了過去。

  一寒門打扮的士子,迎著李宸的面,拱手行了一禮,「李案首,今日終於得償一見!在下先前熟讀過您的不少著作,深受啟發。」

  「童生試、院試更是被我當做墨捲來誦讀,不知此番秋闈後,可還有您的新作?」

  另一人在旁附和,「李案首文章驚艷,我等不少人都是讀了您的書才走到今日,心中感念。」  忽有一道細若蚊聲插進來,「只是家中貧寒,先前那本《詩經新注》,是在小作坊買的盜印……」

  李宸抽了抽嘴角,隨即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溫聲道:「倘若今朝登科,再買一本回家中珍藏倒也無妨。」

  其人連忙躬身,「李案首大義。」

  再轉向周遭眾人,李宸謙遜地一一還禮,「各位盛讚在下慚愧,都是同儕當攜手共進。」

  「至於新作,因南下求學,一路上諸事繁雜,確未及整理文稿。」

  「著書立說,本就是在下所願,若諸位不棄,待鄉試事畢,自當將平日所思輯錄成冊,與同好共研。」

  此言一出,周遭自然叫好聲一片。

  「李兄有此志向,我等拭目以待。」

  「若能得李案首一部文稿,勝過在下埋頭苦讀三年!」

  眾人氣氛正佳,可這些不中聽的話傳到賈寶玉的耳朵里,自是讓他惱火的臉上青一塊紅一塊。

  站在人群邊緣的他,手中緊緊攥著個摺扇,心裡煩悶的不斷打開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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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宸這廝還真是陰魂不散,又是他撞過來,偏生招惹我,我且看你還能高興幾時,待紅榜一張,自有你哭的時候。』  暗暗咬牙,賈寶玉心裡悶悶,又念起一事。

  『竟想不到新來的姐姐還當真與這廝相識,不過邢姐姐三緘其口,閃爍其詞,想來也沒什麼深交。』

  『我只是怕,不知她與林妹妹相厚是真是假,若是被林妹妹帶偏了去,恐怕也會如同姊妹們一般倒向那廝,我再多做什麼事也無益了。』

  想到這裡,賈寶玉又不禁皺眉,『真是不知為何林妹妹突然在意起這些經濟學問了,先前明明並非如此的,該與我一般,視功名為糞土才是……』

  連著嘆了幾口氣,卻是被身後的戶部左侍郎家公子王璟聽見,含笑轉到他面前來。

  「寶玉兄,今日發榜,怎麼在此唉聲嘆氣?莫非是對自己的名次沒有把握?」

  王璟似笑非笑的眯著眼,拱了拱手,又似作寬慰,道:「若覺得答得不盡如人意,也無妨。鄉試本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一回不中,下回再來便是。」

  「屆時拿著落卷尋名師點撥,查缺補漏,未必沒有出頭之日。」

  王璟是正經的名門公子,相貌出眾,儀態風流,是賈寶玉的心頭好。

  能與之攀交暢談自是賈寶玉樂不得之事。

  當即忘卻了煩惱,笑著還禮。

  「並非發愁我的名次,我只是惋惜,如今世人被功名利祿迷了眼,竟是冠冕堂皇的聚成一團,可還記得聖人教誨是修心養性的?」  再盯向被眾星捧月一般的李宸,賈寶玉暗暗咬牙,道:「他那等急功近利的文章,讀了豈不污人慧眼?真不知能學出什麼來。」

  王璟微微挑眉,並不打斷賈寶玉的說辭。

  賈寶玉越說越起勁,言辭激動,道:「此番他定然知道自己名次不會太好,畢竟那套經世致用的路子,廖大人可不賞識。所以他眼下才不敢再把新作拿出來,怕淪為笑柄。」

  王璟聽完,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寶玉兄且寬心,再等等便是。」

  「但李公子的文章,當真是精彩絕倫的,看得出天資縱橫,讀一讀倒也沒壞處。」

  面上不顯,口頭稱讚,但王璟內心裡還是跟賈寶玉一樣的看法。

  畢竟連九殿下都說過,這位廖少卿執拗得很,不會給學途不同路的李宸太高的名次。

  若他真的懂得變通,也不會在這個年齡還被陛下安置在太常寺,做些有體面,卻無實權的差事。

  遠離朝堂中心,便是對這等驢脾氣清官的一種保護。

  心情坦然,輕搖摺扇,二人一併抬頭盯著前方龍門。

  倏忽,貢院內傳出三聲炮響。

  眾目睽睽之下,龍門緩緩而開。  兩隊紅衣鼓手魚貫而出,身後跟著手持旌旗的護衛,漸漸分列鼓手兩側,隔絕人群,維護秩序。

  鼓手一路行至事先搭好的彩棚下奏樂。

  一曲奏罷,彩棚方才掛上去的紅綢被緩緩揭開。

  桂榜由下而上顯露在眾人面前。

  不知何時等候在側的內簾官,捧起名冊,給更遠處無法看清榜單的學子高聲唱和起來。

  「第一百名,貢監生,松江府趙秉文!」

  貢監生墊底,本不稀奇,眾人只淡淡掃過。

  「第六十名,貢監生,東平府孫世寧!」

  「第五十九名……」

  唱名聲不斷傳出,人群中歡呼聲也此起彼伏。

  不乏有考生跪倒在地仰天痛哭,抱緊身旁同伴喜極而泣,只是這喜悅是少部分人的,大多數臉色都是越發灰白。

  賈寶玉也在其中,豎著耳朵聽著,從第一百名一直聽到第三十名,仍沒有他的名字,心便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他自知以他的學問,恐怕拿不到更高的名次,前面的人名自然與他無緣。

  手心攥出細汗,賈寶玉腦中顯出走馬燈。

  林黛玉曾經是如何鼓勵他考取功名,薛寶釵如何建議他讀書,史湘雲如何瞧不起他的紅椅子,三春姊妹對他越來越敷衍的態度,所有人影像最終都匯聚到了一點。

  李宸!

  『若是他也沒中,便也並無大礙。』

  二十名,十名,依舊沒有他的名字。

  賈寶玉面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嘴唇微微發抖,目光死死釘在前方李宸的背影上。

  「第十名,順天府王璟。」

  賈寶玉回過神來,忙與身旁人道賀,「恭喜世兄,前十之列,足見高才。」

  王璟和煦笑笑,只是攥著摺扇的手捏得更緊了,顯然對此等名次不滿。

  「見笑了,尚可。」

  「第八名,國子監生,順天府宛平縣,褚硯!」  李宸身旁倏忽響起叫好聲。

  褚硯站在人群中,雙手抱拳朝四方致意,「終是未能更進一步,與經魁失之交臂,慚愧慚愧,要看珩兄和宸兄的了。」

  「第七名……第六名,貢監生……」

  最終的前五名,也就是五經魁,由慢慢走出貢院、來到人群之前的副主考呂方捧著名冊宣讀。

  在場眾人屏息凝神,不再發出任何聲音,竊竊私語與恭賀之聲都隨著一聲鑼響戛然而止。

  輕咳了聲,呂方瓮聲道:「《春秋》經魁,國子監生,順天府宛平縣,曲珩!」

  「春秋經魁,珩哥好大的手筆,將來春闈大有可為!」

  褚硯在旁恭賀道。

  曲珩卻是搖了搖頭,面色十分平靜,「這算什麼?你沒留意到,宸兄的名字還沒出來?」

  二人相視一笑,盡皆點頭:「沒錯,看來這解元是八九不離十了。」

  「《尚書》經魁……」

  隨著二三四名宣讀完畢後,人群中響起了些許躁動之聲。  「為何今年貢監生占了這麼多?第二第三第四皆是,五經魁就占了三席,前十更是還有七八名,竟足足占了半數?」

  聽有人爭論,便當即有人數起了榜上的人名,驚訝道:「還真是,這一眼掃過去,怕是三四十人還不止呢!」

  「這不是欺我京城無人嗎?該不會解元也讓這些貢監生得了去吧?」

  「噓,小聲些,貢監生里本就藏龍臥虎,人家是有真本事的。」

  「真本事?哼,誰不知道貢監生里多是權貴子弟?這裡頭的門道誰又說得清楚?」

  「不要命了?仔細你的舌頭!」

  呂方聽得議論聲,眉間微微皺起,拔高聲調最終宣讀:「解元!」

  「《詩經》經魁,順天府宛平縣,李宸!」

  這一聲宣讀罷了,場間的喧鬧聲便再收不住了。

  「解元!宸兄當真中了解元!」

  「連中三元!童試、府試、院試,再加上鄉試解元,這是連中四元了啊!」

  「不對,鄉試解元是第四元,明年春闈若再中會元、殿試點狀元,那就是六元及第!開國以來頭一遭!」  「會試日子還長,可別胡亂拍馬屁,但今日解元實在是實至名歸。」

  呂方朝著人群中最顯眼的方向點了點頭,此時也是他與李宸初見,心頭不得讚嘆,『連中四元,面如平湖,此子不凡,這解元正該是他的。』

  而李宸眼下,則是疲於應對著周遭人的道賀,不停地作揖拱手,心中感嘆,『林黛玉啊林黛玉,搞得我腰酸背痛,這其中的苦你是沒有機會領悟了。』

  「李解元!恭喜恭喜!」

  「李解元實至名歸!今日當浮一大白!」

  「李解元身為詩經魁首,那本《詩經新注》更要受人追捧了,當真期待新作。」

  李宸看向前方不斷來道賀的人,黑壓壓的連成一片,內心暗嘆。

  『今日怕是難走出去了。』

  而氣氛完全不同的另一邊,賈寶玉臉色慘白如紙,雙腿發麻慢慢滑坐在地。

  「這,這怎麼可能?」

  賈寶玉和王璟異口同聲,二人再一對視,似乎都從彼此眼中看出了不甘。

  賈寶玉才意識到這王璟並非沒有妒忌之心,如他表面那般光正。  若是素日裡,他不會願意與這表里不一的人相處,但對李宸那就是兩回事了。

  強撐著站起身,賈寶玉壓低聲音問道:「世兄……這個解元,當真?」

  當真公正?

  王璟明白話里的意思,可卻是不好開口。

  廖大人分明厭惡李宸的文章,卻仍將他點為解元,只能說明李宸的文章好到廖大人無法壓下去。

  這個道理,他看得清楚,賈寶玉卻看不清。

  「寶玉兄。」

  王璟斟酌著詞句,「名次已定,多說無益,再會吧。」

  賈寶玉緊咬下唇,內心刺痛不止,仿佛如萬箭穿過,『怎就無益了,怎就無益了!他李宸怎會如此輕易得到解元,這其中定有貓膩!』

  ……

  林府,

  薛寶釵和林黛玉並肩坐床沿,望著窗外天色。  薛寶釵終是忍不住道:「林妹妹,不然我們還是想個辦法出去看看吧,始終得不到消息,等得人難熬。」

  「難道,你不在意李公子的名次嗎?」

  見她這副氣定神閒的樣子,薛寶釵還真是捉摸不透了。

  按照先前林妹妹的表現,這個時候應該比她才心急才對。

  林黛玉緊抿著嘴唇,手中的帕子早已被她攥出褶皺了。

  「可是爹爹那邊不讓出門……」

  薛寶釵忙道:「那就沒有什麼折中的法子了?」

  忽而腦中靈光一現,薛寶釵道:「不如這樣如何,鎮遠侯府就在後門的巷子,倘若有恭賀敲鑼的,定會走正門。」

  「如此,我們也能在後花園中聽得唱詞,至少名次定能聽得見。」

  聽了提議,林黛玉心底再按捺不住,立即起身道:「那好,我們這就去!」

  薛寶釵卻是將她拉住,勸說道:「今日天色雖好,到底是秋風涼了,林妹妹還是添件衣裳。」

  「方才你一直不動聲色,我倒以為你真的不在意呢,誰知一提起來便這般心急。」  林黛玉臉色一紅。

  「我沒有。」

  內心則是暗道:『我只是在意我考得如何罷了。』

  薛寶釵定睛看她,莞爾一笑,「好好好,你說不是那便不是,我不與你爭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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