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璉二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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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赦站在門外。

  他看著賈琮把槍往車廂里塞,槍桿塞進去還露出一截,槍尖挑著車簾晃來晃去。

  「帶這玩意兒做什麼。」

  「防身。」

  「你是去收租子,不是去剿匪。」

  賈赦嘴上這麼說,到底沒讓他把槍放回去。

  賴大湊過來稟報:「老爺,行囊都裝好了,路上用的乾糧和水在車廂後頭的箱子裡,沿途的驛館也提前打過了招呼,到了平安州自有莊上的人接應。」

  賈赦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車廂,開口道:「平安州那邊冬天比京城冷,記得多穿點。」

  「哦。」

  「到了那邊別跟人動手,有什麼事先寫信回來。」

  「嗯。」

  「別光嗯,你嗯完了到了那邊照舊我行我素,你爹我知道你什麼德行。」

  「那你還想我說什麼。」

  賈赦想不出詞了,擺了擺手:「滾吧滾吧。」

  車夫抖了抖韁繩,馬車沿著寧榮街往北去了。

  賈赦站在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街角。

  他正打算回去,另一輛馬車便從街口拐了過來,到了門口,車簾掀開,賈璉從車廂里探出半個身子。

  「爹。」賈璉下了馬車,上前行禮。

  賈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回來了?這趟莊子跟鋪子都跑完了?」

  賈璉應道:「都跑了一遍,帳目也帶回來了。這一個多月渾身骨頭都快顛散了。」

  賈赦點了點頭,轉身往裡走:「跟我去書房說。」

  進了書房,賈赦往椅子裡一坐,接過賈璉遞來的帳本翻了翻,眉頭皺了起來:「西郊那片地,怎麼一年不如一年?」

  賈璉忙道:「兒子問過了,莊頭說是天時不好,去年旱了一陣,今年又鬧了蟲災。」

  「你去地里看了沒有?」

  「去看了,莊稼長得還行。」賈璉老老實實答道,「不過兒子對農事不太懂,也看不出什麼門道。莊頭倒是客氣,領著轉了一圈,把今年的難處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聽著倒也不像是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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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赦把帳本往桌上一拍:「他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年年都是天時不好,這都第幾個年頭了?」

  賈璉縮了縮脖子:「兒子也覺得蹊蹺,可當場也不好說什麼。這些莊頭在府里都是有年頭的老人了,左右都有些情分,所以……」

  賈赦搖了搖頭,翻開鋪面那本帳冊:「這幾家鋪子又是怎麼回事?年年報虧損,你就沒問問?」

  「問了,掌柜的說本錢太大,進的貨料子太好,賣貴了沒人買,賣賤了賠本。兒子聽著也覺得不太對,可沒憑沒據的,也不好當面駁人家。」

  賈赦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皺眉道:「所以你這一趟出去,問了一圈,聽了一圈,什麼都沒查出來,就把帳本原樣帶回來了。」

  賈璉臉上有些掛不住,低聲道:「兒子不太懂這些帳目上的事,去了也就是走個過場,真想查出什麼來,還得靠爹親自過目。」

  賈赦抓起茶盞就扔了過去,賈璉沒躲開,肩膀受了一下,疼的吸氣,也不敢說什麼。

  賈赦愣了愣,這才記起賈璉不是賈琮,心頭的火氣散了些。

  看著不敢吭聲的賈璉,賈赦越發不滿意。

  說他偷懶吧,他實打實地跑了一圈,八個莊子加十幾間鋪面,路上顛得夠嗆。

  說他中用吧,跑了一圈什麼也沒查出來,帶回來的全是莊頭掌柜嚼過一遍的舊話。

  本事就這點,要換成賈琮……算了,那小子去了估計賠的更多。

  賈赦擺擺手道:「行了,回去歇著吧。」

  賈璉如蒙大赦,轉身往外走。

  賈赦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又看了看桌上那幾本帳本,隨後喊道:「賴大。」

  「大老爺。」

  賴大聞聲而來。

  賈赦把帳冊丟給他,讓他跑一趟,把大房名下莊子和鋪子的帳從頭到尾查一遍。

  賴大點頭,抱著帳冊往外走。

  賈赦又叫住他,補了一句:「要是讓我發現你在裡頭做了手腳,老爺我打折你的腿。」

  賴大趕緊賠笑:「大老爺說哪裡話,小的哪有那個膽子。」

  「你最好沒有。」

  賈赦心裡透亮,這群下人個個藏私,只是賴大辦事得力才好用,得不時敲打敲打才會老實一點。

  ……

  帳目之事暫且交給賴大盤查,賈赦總算得了幾日清靜。

  沒人惹禍,沒人討債,連金剛都不在院子裡鬧騰,他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來翻翻金石錄,玩玩秋桐,日子過得很是舒坦。

  這日他新得了一件前朝的鎏金銅爐,做工極精,爐蓋上蹲著一隻獨角瑞獸,神態栩栩如生。

  賈赦捧在手裡賞玩了半晌,越看越滿意,便開了私庫的門,捧進去擱在多寶格上。

  他擺好銅爐,退後兩步端詳了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

  轉身時,眼角餘光掃到一個空蕩蕩的格子,腳步頓住了。

  那個格子原本放著一隻紫檀木匣,是用來裝死鬼爹的私人印信。

  匣子不大,三寸見方,邊角鑲著銅片,擱在多寶格最靠里的位置,很不顯眼。

  他平日裡很少動那個格子,若不是今天進庫房擺銅爐,怕是一年半載也不會多看一眼。

  賈赦把油燈舉高了湊近去看,格子確實空了,紫檀木匣不翼而飛,連匣子底下墊的紅綢都被一併抽走了。

  他把油燈擱在多寶格上,閉眼思索。

  這私庫的鑰匙只有一把,他隨身帶著,從未離身。

  府里能進這間庫房的人,除了他,就只有神不知鬼不覺摸進來過無數回的小兔崽子。

  賈赦瞪著那個空蕩蕩的格子,忍不住一巴掌拍在多寶格上。

  「千防萬防還是沒防住!」

  賈赦在庫房裡來來回回踱了好幾圈,越踱越窩火。

  那小兔崽子走了這麼多天,現在派人去追,快馬加鞭也未必追得上。

  就算追上了,小兔崽子來一句「不給」,他派去的人難道還敢動手不成。

  他停下腳步,又仔細想了想。

  那印雖能聯絡平安州舊部,但那些人不是傻子,小兔崽子的名分也不夠。

  他們最多看在情分的面上關照一二,幫點小忙,大事上肯定不能答應。

  想明白了這一層,賈赦心裡的火氣消了大半。

  他把油燈從多寶格上拿下來,又看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格子,罵了一句,把門鎖好,拎著油燈出了私庫。

  剛走到迴廊,迎面碰上賈璉從外頭回來。

  賈璉手裡提著個錦盒,一見賈赦便堆起笑臉:「爹,我路過一品齋,給您帶了二兩新到的龍井。」

  賈赦點了點頭,接過錦盒打開聞了聞,臉色好看了幾分。

  賈璉見父親面色緩和,便趁勢說道:「爹,兒子還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賈赦心情剛好轉了些,隨口道:「什麼事?」

  賈璉便笑著道:「東府珍大哥給蓉兒捐了個龍禁尉,兒子想著,蓉兒一個晚輩都有了出身,我這做叔叔的總不能還不如侄子吧。」

  賈赦沒接話,轉身就走。

  賈璉跟上去湊近說道:「兒子打聽過了,捐個五品同知,攏共也就千把兩銀子。」

  賈赦停下腳步,看著賈璉,忽然笑了。

  賈璉被他笑得心裡發毛,小心翼翼地問:「爹,您笑什麼?」

  「我笑你倒是會挑日子。琮三前腳剛偷了我東西,後腳你就來伸手。他好歹是偷,偷完還知道跑。你呢,大搖大擺過來,張嘴就要千百兩銀子,比他理直氣壯多了。」

  賈璉忙道:「兒子跟他不一樣,兒子是來跟您商量的。」

  「商量什麼?商量怎麼花我的銀子?」賈赦哼了一聲,繼續說道,「老三偷,老二討,老大呢?哦,我就是老大。合著我養了兩個兒子,都是專門啃老子的。」

  賈璉的臉漲得通紅:「爹,話不能這麼說……」

  「那要怎麼說?」賈赦沉下臉來,「那小兔崽子雖然到處惹事,但好歹還知道給老子回點血。你倒好,一個銅板沒給老子賺過,就知道伸手要錢,你說你有什麼出息。」

  賈璉垂著腦袋,小聲嘀咕了一句。

  賈赦沒聽清,問道:「嘀咕什麼呢?」

  賈璉抬起頭,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兒子是說,日後要好好辦差,定不會讓爹失望。」

  「用不著,老子本來就對你沒期望,哪來的失望?趕緊滾。」

  賈璉被噎的不行,尷尬的轉身走了。

  他邊走邊腹誹,什麼「老三偷老二討」的,他好歹也是榮國府長房嫡孫,在親爹嘴裡倒成了討飯的。

  從東跨院出來,迎面撞見薛蟠拎著一籃子果子從梨香院那邊走來,腳步匆匆,像是趕著去什麼地方。

  賈璉揚聲喊道:「薛兄弟這是去哪兒?」

  薛蟠轉頭一看是賈璉,便停下來說道:「璉二爺,倒是有些天沒見著你了,忙什麼去了?」

  「嗨,別提了。」賈璉擺擺手,故作惱怒,「剛見了大老爺,沒討著好,反倒一肚子火氣。」

  薛蟠道:「那你邊上涼快去,兄弟我還有事,回頭找你喝酒。」說完急匆匆地走了。

  賈璉站在原地,看著薛蟠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眉頭皺了起來。

  這薛大傻子說話還是傻乎乎的,但給人的感覺有點奇怪。

  換作以前,他只要稍稍露個話頭,薛大傻子早就撲上來捧哏了,今兒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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