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戲班子頭賈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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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4章 戲班子頭賈寶玉

  卻說那榮國府的大觀園,雖是金銀堆砌、俗艷逼人,但在賈寶玉眼中,這卻是他避世的桃源。

  自打那日被紅綃搶白、又被湘雲「救」下後,賈寶玉心中雖有些許不快,但轉念一想,這園中除了那不知好歹的芳官被賈環要去、以及那紅綃跟了湘雲外,尚有十個如花似玉的小戲子無處安置。

  這梨香院的戲班,本就是為了娘娘省親預備的。如今娘娘未歸,這些女孩子便散養在園子裡。

  這一日,秋陽正好,曬得人暖烘烘的。賈寶玉也不去想那兵書戰策了,只命人將那戲班子裡的女孩子們都召集到了沁芳閘邊的「瀉玉亭」中。

  除了那早已跟了賈環的芳官,以及素來身子不好、性情孤傲獨自在一旁養病的齡官外,其餘藕官、蕊官、葵官等八九個女孩子,皆圍坐在石桌旁。

  她們本就是苦出身,或是被人買來的,如今雖入了國公府,卻也是下九流的行當。平日裡見的爺們,要麼是色慾薰心的,要麼是凶神惡煞的。

  何曾見過寶二爺這般,雖有些脂粉氣,卻溫言軟語,將她們視作「人」看的公子哥兒?

  賈寶玉穿著件半舊的大紅箭袖,手中搖著扇子,看著這一群鶯鶯燕燕,只覺得心曠神怡,那股子因曾經遭遇生的鬱氣,頓時消散了大半。

  「我不愛聽那些咿咿呀呀的套曲兒。」

  賈寶玉笑著擺手,止住了正要唱曲兒的蕊官,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那些個戲文,多是些酸儒編排出來騙人的。什麼才子佳人,什麼功名利祿,不過都是假的。都是那起子祿蠹為了釣譽沽名,硬生生把好好的女兒家給糟蹋了。」

  眾戲子聞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覷。

  「二爺,那————那咱們唱什麼?」

  藕官大著膽子問道。

  「咱們不論唱,只論「情」。」

  賈寶玉來了興致,索性讓人取來幾本《西廂記》、《牡丹亭》的摺子,攤在石桌上,指著其中的段落說道:「你們瞧這《西廂記》,世人只道是張生與崔鶯鶯的私情,是那紅娘的穿針引線。可在我看來,這分明是天地間至真至純的一股氣。」

  「這崔鶯鶯,並非是為了那張生的功名,而是為了那一份懂」。張生亦非是為了攀附相府,而是為了那一份「痴」。」

  「這世道污濁,男子們泥豬癩狗一般,只知道仕途經濟,哪裡懂得女兒家的清潔尊貴?唯有這戲文里,尚存一絲真意。」

  「你們雖是戲子,可在我眼中,卻比那外頭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鬚眉濁物,要乾淨百倍、千倍。」

  這番話,若是放在正經人家,那便是離經叛道、大逆不道。可落在這群身份低微、從未被人尊重過的小戲子耳中,卻無異於天籟之音。

  藕官、蕊官等人,一個個聽得眼圈發紅,只覺得這位寶二爺當真是天底下第一等的知心人,竟能說出她們心底都不敢想的話來。

  就連一直坐在角落裡、背對著眾人看雲的齡官,此刻也不由得轉過頭來,那雙素來冷若冰霜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訝異與動容。

  她原以為這賈寶玉不過是個貪花好色的紈絝,卻不曾想,他竟還有這般見地。

  賈寶玉見眾人被他鎮住,索性一拍桌子,豪氣干云:「罷了,既是那些老戲文都俗不可耐,咱們何不自個兒排一出新戲?」

  「不唱那些個狀元及第,也不唱那誥命夫人。咱們就唱這園子裡的花開花落,唱這女兒家的悲歡喜樂。」

  「好!」

  眾戲子齊聲喝彩,一個個眼中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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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寶玉趁熱打鐵,又道:「不僅要排戲,咱們還得讀書,得寫字,我教你們。」

  「女兒家本就是水做的骨肉,若是染了那書里的俗氣也就罷了,可若是讀通了那清詞麗句,有了靈性,那便是這世間最珍貴的寶物了。」

  自這日起,這大觀園內便多了個「學堂」。

  只是這學堂里不講四書五經,不講策論文章,只講些風花雪月、艷詞艷曲。

  賈寶玉每日裡也不去校場了,只在那「瀉玉亭」或怡紅院中,與這群小戲子混在一處。


  只說是為了「陶冶性情」,「為娘娘省親排演新奇劇目」,絕口不提那些離經叛道的言論。

  賈母歪在榻上,聽得連連點頭,臉上滿是笑意:「好,好,我的寶玉終究是長進了,知道用心思了。

  「7

  「這修身養性,原也不拘什麼法子。只要不出去惹禍,在園子裡讀讀書、排排戲,也是正經事。」

  一旁的王夫人卻是聽得眉頭緊鎖,手中佛珠捏得咔咔作響。

  她本就不喜那些戲子,覺得那是下九流的行當,如今寶玉竟要跟她們混在一起,還要教她們讀書寫字?

  這成何體統!

  「老太太————」

  王夫人忍不住開口勸道:「寶玉畢竟是國公府的爺,成日裡跟些戲子混在一處,傳出去怕是————」

  「哎。

  "

  賈母不悅地打斷了她:「那些孩子也是為了給娘娘省親預備的,又不是外人。」

  「再說了,寶玉如今年紀也大了,受了那麼多罪,好不容易有個喜歡的營生,你還要攔著不成?」

  「讓他去,他高興,怎麼都成!。

  有了賈母這把尚方寶劍,王夫人縱有萬般不滿,也只能咽回肚子裡,心中卻是暗自發狠,等老太太看不見的時候,定要將那些狐媚子一個個都撐出去!

  日子便這般一天天過去。

  大觀園內,雖是秋意漸濃,可在那怡紅院周遭,卻是一片春意盎然。

  賈寶玉與那群小戲子的關係,在這日復一日的「講戲」、「讀書」中,愈發親近。

  這一日,天色微陰。

  史湘雲因著前幾日夜裡在惜春房中見了那幅畫,心中一直存著個疑影。

  那「大雪壓青松」的詩句,還有惜春那日冷淡中透著古怪的神情,總讓她覺得這其中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是個藏不住事兒的性子,在屋裡憋了幾日,終於還是忍不住了。

  「翠縷,走,咱們去寶二哥那兒瞧瞧。」

  湘雲起身,披了件鶴氅,便帶著丫鬟往寶玉院中走去。

  她本意是想問問寶玉,知不知道四妹妹這畫裡的緣故。畢竟寶玉和惜春也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兄妹。

  一路穿花拂柳,剛轉過一處假山,便聽得那怡紅院的暖閣里,傳出一陣陣嬌笑聲和打鬧聲。

  「二爺,您別撓我,癢————」

  「好姐姐,你這胭脂是新調的?快讓我嘗嘗————」

  「哎呀,二爺,藕官的釵子掉了,您快幫她插上————」

  湘雲腳步一頓,臉色微微有些發白。

  她站在月洞門外,透過那半開的紗窗,往裡頭瞧去。

  只這一眼,便讓她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只見那暖閣之中,哪裡是在讀書寫字?

  賈寶玉半躺在軟榻上,衣襟半,髮髻散亂。

  藕官正趴在他腿上,讓他給畫眉。

  蕊官則依偎在他懷裡,手裡拿著一顆剝好的葡萄,往他嘴裡送。

  而那個平日裡最高傲、最冷淡的齡官,此刻竟也坐在他身旁,任由賈寶玉握著她的手,在一張宣紙上描描畫畫,兩人的臉幾乎都要貼在了一起。

  周圍還有幾個小戲子,或嬉笑打鬧,或互相整理衣衫。

  「這————」

  跟在湘雲身後的紅綃,此刻也是瞪大了眼睛,手裡提著的暖爐差點掉在地上。

  她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眼淚瞬間就在眼眶裡打轉。

  那是藕官,蕊官,齡官啊!

  她們曾經是一起練功、一起挨打、一起發誓要清清白白唱戲的好姐妹啊!

  怎麼————怎麼如今變成了這副模樣?

  「姑娘,咱們————咱們進去嗎?」

  翠縷有些害怕地拉了拉湘雲的袖子。

  湘雲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進去?

  進去做什麼?

  「走。」

  湘雲猛地轉身:「咱們回去。」

  而怡紅院內的賈寶玉,對此卻是一無所知。

  在他看來,這些女孩子都是天地間的靈秀之氣,能與她們如此親近,乃是人生一大快事。

  為了證明自己並非「百無一用」,賈寶玉竟是突發奇想,要排演一出新戲。

  他將那《西廂記》與《牡丹亭》揉碎了,又加了些自己平日裡胡謅的詞句,編出了一折名為《尋夢》的戲碼。

  戲中,他自比那多情的張生與柳夢梅,而眾戲子則分飾鶯鶯、杜麗娘等角,在那大觀園的戲台上,咿咿呀呀地排演起來。

  這一排,便是大半個月。

  待到戲成之日,賈寶玉更是志得意滿。

  他不僅給賈母、王夫人下了帖子,更是大張旗鼓地邀請了京中的清客相公,以及那些平日裡與他有些交情的年輕權貴,如衛若蘭、馮紫英等人,前來大觀園賞戲。

  ——

  這一日,大觀園內再次熱鬧非凡。

  戲台上,眾女輪番登場,身段妖嬈,唱腔婉轉。

  尤其是那齡官,扮作杜麗娘,眼波流轉間,竟真有幾分勾魂攝魄的魅力。

  而賈寶玉則親自登台,客串了一把那痴情的書生,雖然身段有些生疏,唱腔也不甚專業,但那份投入的「痴勁兒」,倒也引得台下眾人撫掌大笑。

  「妙!妙啊!」

  衛若蘭拍著扇子,大聲喝彩:「寶二爺這戲,編得新奇,演得更是入神,當真是風流才子,名不虛傳啊!」

  馮紫英也是連連點頭:「往日只聽說寶二爺銜玉而生,有些來歷。今日一見,這於聲色一道上的造詣,確實非我等俗人可比。」

  那些清客相公們更是馬屁如潮:「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寶二爺這不僅是戲,更是情啊,真乃情種也!」

  一場戲罷,賓主盡歡。

  「諸位謬讚,謬讚了。」

  賈寶玉滿面紅光,舉杯相邀:「今日能得諸位知己一顧,實乃寶玉之幸————」

  傍晚時分。

  戶部衙門外。

  賈環剛剛下值,正欲登上馬車,卻見董玉一臉古怪地走了過來。

  「環兄弟,請留步。」

  董玉拱了拱手,神色間帶著幾分欲言又止。

  「董兄有何指教?」

  賈環淡笑問道。

  「指教不敢當。」

  ——

  董玉咳了一聲,壓低聲音道:「只是方才聽衙門裡的同僚議論,說是————說是令兄寶二爺,今日在府里排了一出大戲,還請了衛若蘭、馮紫英他們去捧場。」

  「聽說————反響甚佳,如今外頭都在傳,說寶二爺是————是風月班頭,梨園領袖呢。

  「」

  說到這兒,董玉忍不住看了賈環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同情。

  有個這樣的哥哥,這位六元及第的狀元郎,怕是臉上也無光吧?

  *

  且說那榮國府內,因著賈寶玉那一出《尋夢》,竟是唱出了一時的太平盛世。

  大觀園中,絲竹之聲不絕於耳,那起子小戲子們日日圍著寶二爺轉,不是描眉畫眼,便是填詞譜曲。賈寶玉更是樂在其中,只覺得這才是不負天恩祖德的神仙日子,早已將那「仕途經濟」四個字拋到了九霄雲外。

  然而,這世間的事,向來是「好夢由來最易醒」。

  這一日,正是月中。天色陰沉,北風卷著枯葉在寧榮街上打轉,透著一股子肅殺之氣。

  榮禧堂內,賈母正歪在榻上,聽著王熙鳳說些園子裡的趣事解悶。王夫人坐在一旁,雖也陪著笑,可那眉宇間卻總鎖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憂色。

  「老祖宗,您是沒瞧見。」

  王熙鳳雖身懷六甲,那嘴皮子卻依舊利索,手裡剝著個橘子,笑道:「寶玉這回可是真出息了。外頭那些王孫公子,如今誰不夸咱們寶二爺是個風月班頭」?昨兒個南安王府的小王爺還特意送了帖子來,說是要請寶玉去賞梅呢。」

  賈母聽得高興,連連點頭:「好,好!我就說我的寶玉是個有造化的。雖然不走仕途,但這名聲也是要緊的。只要能在這些貴人圈子裡混開了,往後還愁沒個幫襯?」

  「寶玉如此,我便是閉了眼,也可安心了。」

  正說笑間,忽見下面僕役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連滾帶爬,帽子都歪了,一張臉煞白如紙,活像是見了活閻王。

  「老————老太太,太太,大事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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