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史湘雲來,發現惜春情思…(7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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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3章 史湘雲來,發現惜春情思…(7000字))

  只說那榮國府內,因著王夫人那一出「全族公攤」的妙計,加之從林府「七成」買來的山石花木源源不斷地運入,那座為元春省親所建的大觀園,竟是真真兒地趕在深秋前,大體落成了。

  這一日,秋風颯颯,黃葉滿階。

  賈母歪在榻上,雖是身上乏力,可一想到那園子既成,心中的那股子熱乎勁兒便又竄了上來。她手裡捻著那串楠木佛珠,對著下首陪坐的王夫人、邢夫人道:「如今園子雖修好了,可到底是個空架子。娘娘還沒回來,若是就這麼冷清清地鎖著,恐也沒了喜氣。」

  「我昨兒個夜裡尋思著,咱們家裡那幾個丫頭,平日裡拘在房裡也悶得慌。不如趁著這幾日天氣好,讓她們,還有寶玉,都進園子裡逛逛,也好給那園子添添人氣。」

  說到這兒,賈母頓了頓,似乎也覺得自己這個主意不錯,便又繼續開口道:「再者,前兒個史家大姑娘不是來信了嗎?說是想來看看我這老婆子。我想著,雲丫頭那性子最是爽利熱鬧,不如把她也接進來,一道在園子裡住幾日。有她在,這園子才叫有個活氣兒呢。」

  王夫人聞言,嘴角微微一撇,心中雖有些不樂意那史湘雲大大咧咧的性子,但想著老祖宗既然開了口,又是為了給園子添人氣,便也只得賠笑道:「老祖宗說的是。雲丫頭來了,寶玉也能有個伴兒,省得他整日裡悶悶不樂的。」

  「正是這個理兒!」

  賈母笑得合不攏嘴,忽地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拍大腿:「光有人還不夠。先前請到府里來的那十二個小戲子,聽說如今在外頭也都練出來了。平日裡只給外頭的太太夫人幾個唱唱倒也罷了,如今園子落成,這就是大喜事。」

  「傳我的話,讓那戲班子好生請過來,進園子裡去,就在那最大的戲台上,吹拉彈唱,務必要鑼鼓喧天,讓咱們府中好好熱鬧熱鬧。」

  「也讓滿京城的人都聽聽,咱們榮國府,怎麼說也是鐘鳴鼎食之家,這點子熱鬧,咱們還是擺得起的!」

  *

  一時令下,榮國府內頓時忙亂起來。

  那新落成的大觀園,與原著中那般雖富麗卻透著清雅的景致截然不同。

  因著賈赦從中大肆貪墨,又兼之王夫人為了省錢從林家買了那許多「七成」的石頭,這園子乍一看去,倒是金碧輝煌,處處雕樑畫棟,可細細一瞧,卻只覺得那是金銀堆砌出來的俗艷。

  那太湖石堆得密密麻麻,毫無章法,倒像是一座座亂葬崗子。

  那亭台樓閣漆得紅紅綠綠,描金畫彩,比那市井裡的戲台子還要扎眼幾分。

  尤其是那正殿,為了彰顯娘娘的體面,竟是用金箔貼了柱子,在秋日的陽光下,晃得人眼暈,透著一股子暴發戶般的架勢,顯得富貴有餘,底蘊不足,不似大戶人家的勛貴,反倒似尋常富戶一般。

  此刻,園中那處名為「綴錦樓」的大戲台前,早已是人聲鼎沸。

  外頭戲班子請來的十二個小戲子,一個個粉墨登場,咿咿呀呀地唱著《遊園驚夢》。

  鑼鼓點子敲得震天響,硬生生將這滿園的清秋之氣,攪得是一片渾濁的熱鬧。

  戲台之下,擺開了七八桌酒席。

  坐於上首的,自然是賈母、王夫人等內眷。

  而在另一側的敞軒內,卻是坐滿了清一色的男人。

  除了賈政、賈赦、賈珍這些本家爺們,更多的,卻是那些個衣著光鮮、滿面油光的商賈,正是那日被賈赦請來與四王八公同席的王富商等人,還有幾個賈政平日裡養著的清客相公。

  這幫人,原本是沒資格進內宅園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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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如今榮國府為了「人氣」,為了「熱鬧」,也為了賈赦口中那句「他們也是隨了重禮的」,竟是破了規矩,將這群外男也放了進來,只用一道屏風隔著,倒也算是「別開生面」。

  賈寶玉今日穿著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絛,雖說臉色依舊有些蒼白虛浮,但在這熱鬧氛圍的烘托下,倒也顯出幾分昔日「富貴閒人」的模樣來。

  他手裡搖著一把泥金摺扇,在一眾清客和富商的簇擁下,正對著園中的景致指指點點,頗有些指點江山的味道。

  「寶二爺,您瞧瞧這處匾額,尚未題名,不知二爺有何高見?」

  那王富商手裡端著酒杯,腆著肚子湊上前來,滿臉諂媚地問道。

  賈寶玉抬眼看了看那座建在水邊、堆滿了各色怪石的亭子,沉吟片刻,忽地眼睛一亮,摺扇一合,在掌心一敲:「有了!」

  「此亭臨水而建,又有怪石嶙峋,頗有幾分沁芳」之意。不若————就叫瀉玉亭如何?」

  這名字起得————倒也不說多差,只是在這滿園金碧輝煌的映襯下,顯出幾分不倫不類的俗氣。

  可那王富商哪裡懂什麼詩詞歌賦?

  他只知道這是國公府的寶二爺,是娘娘的親弟弟,便是放個屁那也是香的。

  「好!好一個瀉玉亭」!」

  王富商猛地一拍大腿,豎起大拇指,那是讚不絕口:「二爺這學問,當真是高。這名字聽著就貴氣!瀉玉,瀉玉,那是金玉滿堂的意思啊,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啊!」

  旁邊的幾個清客相公,如詹光、單聘仁之流,雖肚子裡有些墨水,覺得這名字有些不雅,但見金主都叫好了,哪裡還敢掃興?

  一個個也都跟著附和起來:「妙哉!二爺才思敏捷,出口成章,真乃神童也!」

  「這名字既應景,又透著股子富貴氣,除了二爺,旁人是斷斷想不出來的。」

  賈政在一旁聽著,雖然覺得這名字有些太直白了些,不如「沁芳」含蓄,但見眾人都夸,心裡那點虛榮心也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捋著鬍鬚,假意呵斥道:「也是胡謅!不過是些許微末伎倆,當不得諸位如此盛讚。」

  雖是斥責,可那眼角眉梢的笑意,卻是怎麼也藏不住的。

  賈寶玉被眾人捧得飄飄欲仙,只覺得這幾日受的那些個鳥氣,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了。

  他又指著遠處一處館舍,信口開河道:「那處種了些竹子,雖不多,但也算是有些綠意。不如就叫————「有鳳來儀」?

  「6

  「好!」

  「二爺大才!」

  「這有鳳來儀」正是應了娘娘省親的景兒啊!絕妙,絕妙!」

  眾人的馬屁聲如潮水般湧來,直把賈寶玉捧得飄飄欲仙。

  正當他正有些得意忘形之時,目光一轉,忽地瞥見了戲台子一側,正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小旦的戲服,粉面桃腮,雖是在候場,可那眉宇間卻透著一股子不耐與傲氣。

  正是曾經他在賈府中糾纏過的芳官在班子中的姐妹。

  自打那日賈環把芳官買下後,這班子中的紅綃便頂了芳官的位置,如今正唱小旦。

  「去,把那唱小旦的——————那個叫紅綃的,給我叫過來。」

  賈寶玉對著身邊的小廝茗煙吩咐道。

  茗煙有些猶豫:「二爺,那紅綃與芳官交好,而芳官更是環三爺的人了。」

  賈寶玉聞言,頗有些不服氣:「在這園子裡,還有誰的人?莫說那紅綃只是同芳官交好,便是芳官在此,在我榮國公府的園子裡,賈環的手也伸不到這裡來。」

  茗煙無法,只得硬著頭皮去了。

  不多時,紅綃便被帶到了敞軒外。

  她雖然來了,可那張臉上卻是冷若冰霜,因著芳官的緣故,賈寶玉起先在她心底的印象便落入了下乘,如今更是連正眼都沒瞧賈寶玉一下,只是草草福了一福:「不知二爺喚奴婢來,有何吩咐?奴婢還得候場唱戲呢。」

  賈寶玉見她這副冷淡模樣,非但沒生氣,反而覺得只有這般的女兒家才是清白如水的,心中愈發憐愛起來。

  尤其是看著紅綃低頭的那抹風情,雖不似芳官、黛玉和寶釵,卻也別有一番風味,端的是動人瀲灩。

  心念轉動間,賈寶玉端起一杯酒,笑嘻嘻地湊上前去:「好妹妹,唱什麼戲啊?怪累的。」

  「今兒個這園子裡風景好,你且別唱了,就在這兒陪我說說話,賞賞花,豈不比在那台上受罪強?」

  說著,他竟是要伸手去拉紅綃的袖子。

  周圍的那些富商門客見狀,一個個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笑著開口:「是啊是啊,紅綃姑娘也是個風流人物,寶二爺更是憐香惜玉之人,如今兩人月下彈琴,豈不也是一樁美談?」

  這些還是說的含蓄的,更有放浪形骸的,徑直開口道:「紅綃姑娘莫要想不開,唱戲可是下九流的活計,跟著二爺,以後吃香的喝辣的,多好?」

  紅綃聞言,那是氣得渾身發抖。

  她雖是戲子,可也是個有心氣的。

  尤其是見芳官被賈環買下後,看著昔日的好姐妹不再做個戲子,而是正經人家的姑娘。

  聽林府的嬤嬤傳來消息,還說林姑娘打算日後給芳官尋個好去處,有個清白人家託身呢。

  兩相對比下,賈寶玉如今的輕薄之舉,紅綃更是心有落差,無法接受。

  若是願意,誰又想做這下九流的賣笑戲子呢?

  「二爺請自重!」

  紅綃猛地後退一步,攏著袖子子,只低頭道:「今日不過是奉老太太之命,來唱一場堂會。二爺這般拉拉扯扯,難道就不怕壞了自己的清名嗎?」

  賈寶玉聞言,大感委屈:

  好妹妹,你我之間不過是說說話,又何至於壞了清名如此地步?偏那些國賊祿鬼能做這些事,我們不過附庸風雅,去聽外人饒舌作甚?我就不信,這世上還沒有是非黑白了。」

  紅綃聞言,小臉浮起一抹薄怒,儼然也是沒想到國公府的二房嫡子竟然是如此德行,便是先前早有所耳聞,如今親身面對,還是氣的不輕:「二爺說旁人是國賊祿鬼,可二爺幹的事情,樁樁件件不都是國賊祿給鬼幹的事情嗎?要我說,國賊祿鬼尚且還能幹些正事,可二爺幹的事,樁樁件件哪一件是正理兒?難不成,世上只有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事?只有二爺能做,外人做便是錯的事?且話又說回來,我早便聽聞國公府的嫡子寶二爺曾說過,嫁了人的婦人便是魚目珠子。既然這般,二爺如今也是做了爹的人了,那二爺豈不也是魚目珠子嗎?」

  要麼說這紅綃和芳官是能性格相契玩到一處的姐妹,兩人在面對賈寶玉時的反應,簡直是如出一轍。

  賈寶玉被這一連串話砸下來,懵頭轉向,旋即臉色漲得通紅,竟然說不出話來。

  這一刻,當席面上無數目光交匯而來,賈寶玉才覺得自己的面子被活生生扒下來一般。

  更有一種錯覺,仿佛自己雖正值暑熱之時,通體卻一片寒涼,仿佛裸呈於冰天雪地之中。

  「反了!反了!」

  就在這時,一聲尖利的怒喝從屏風後傳來。

  只見王夫人帶著一眾婆子,氣勢洶洶地沖了出來。

  真是反了天了不成?一個下九流的戲子也敢如此對她的寶玉說話。

  若是曾經,好歹也能說是落了毛的鳳凰不如雞。可如今,家裡頭出了一個正經嬪位的娘娘,賈家正是興盛之時,也輪得到一個不知名的戲子在那說三道四?

  哪來的臉面?

  好大的膽子!

  「哪裡來的下作娼婦,竟敢在主子面前這般放肆!」

  王夫人衝上前去,揚起手,對著紅綃那張臉就是狠狠一巴掌。

  「啪」」

  一聲脆響,紅綃被打得一個趔趄,嘴角滲出了血絲,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

  「給我打。」

  王夫人面色難看,指著紅綃喝道:「把這個不知高低尊卑的小蹄子給我往死里打,讓她知道知道,我榮國公府好歹也是國公門第,不是一介戲子可隨意污言穢語的。」

  話落,身邊僕役等人聞令,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按住紅綃就要動手。

  紅綃雖然倔強,但到底是個小姑娘,哪裡是這些粗使婆子的對手?

  眼看著就要吃大虧。

  「住手一」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清脆喝聲,猛地從園門口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身著紅綾畢剝襖,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鍛排穗褂,腰間繫著一條五色蝴蝶鸞絛,腳下蹬著一雙鹿皮小靴的少女,正大步流星地走來。

  她面若銀盤,眼如水杏,雖是女兒身,卻透著一股子英姿颯爽的豪氣。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史湘雲。

  「都在做什麼?」

  湘雲幾步衝上前,一把推開按著紅綃的那個婆子,將紅綃護在身後,眉頭微微擰起,眼睛更是瞪得溜圓:「二太太,今兒個可是大喜的日子,這園子裡又是唱戲又是擺酒的,您這是做什麼?

  非要在這當口見血不成?」

  王夫人一見是史湘雲,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雲丫頭,這不關你的事。」

  王夫人冷著臉道:「這小戲子目無尊卑,當眾辱罵寶玉,我教訓教訓她,也是為了府里的規矩。」

  「辱罵?」

  湘雲冷笑一聲,回頭看了看滿臉委屈、嘴角帶血的紅綃,又看了看那邊一臉心虛、眼神躲閃的賈寶玉,心裡頓時明白了大半。

  她雖剛來,但這府里的醃攢事兒她也不是沒聽說過。

  「二太太,這丫頭我保了。」

  湘雲昂著頭,毫不退讓:「不管她說了什麼,那也是寶二爺先招惹的她。一個大男人,還要跟個小丫頭過不去,傳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你——

  」

  王夫人氣結,沒想到這湘雲竟也要因為一個小戲子同她作對。

  「好,好得很!」

  王夫人怒極反笑:「既然你要充好人,那這丫頭你就領走,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護她一輩子。」

  「太太這話就寒心了,不過一介小小女流罷了,太太又何必計較?」

  湘雲一揮手,對著紅綃說道:「別怕,以後你就跟著我。做我的貼身丫鬟,我看誰還敢動你一根指頭。」

  紅綃死裡逃生,感激涕零,連忙跪下磕頭:「多謝史大姑娘救命之恩!」

  這一場鬧劇,被湘雲這麼一攪和,算是暫時平息了下來。

  只是那原本熱鬧的席面,此刻卻是安靜了許多。

  賈母坐在上首,看著這一地雞毛,心裡也是嘆了口氣。

  她招了招手,笑道:「雲丫頭,既然來了,就快過來坐。別為了個下人生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湘雲這才收了那副「鬥雞」的架勢,拉著紅綃走到賈母身邊,行了禮,挨著賈母坐下。

  「老祖宗,雲兒想死您了。」

  湘雲抱著賈母的胳膊撒嬌,那一臉的爛漫,仿佛剛才那個和王夫人叫板的根本不是她一般。

  賈母摸著她的頭,慈愛地笑道:「我也想你啊。這不,特意讓人去接你來,就是想讓你在這園子裡多住些日子。」

  賈母看了一眼那邊還在發呆的賈寶玉,眼珠子一轉,意味深長地說道:「雲丫頭啊,你愛熱鬧,寶玉也愛熱鬧。這園子這麼大,你們兄妹倆正好可以作伴。」

  「我瞧著,不如就把你安排在————在寶玉的怡紅院旁邊?那樣你們說話玩耍也方便些」」

  。

  這話一出,在座的人精們哪裡還聽不明白?

  這是老太太想要點鴛鴦譜了。

  林黛玉許了賈環,薛寶釵做了妾。

  如今這賈寶玉身邊,可就只剩下這麼一個門當戶對、知根知底的史大姑娘了。

  湘雲聞言,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雖然大大咧咧,但也不傻。

  「老祖宗。」

  湘雲抽出手,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語氣卻十分堅定:「這怕是不妥。」

  「雲兒如今也大了,雖然咱們是親戚,但到底男女有別。若是住在二哥哥院子旁邊,傳出去————恐有損二哥哥的清譽。」

  「再說了,雲兒素喜清淨,還是————還是隨便找個僻靜的角落下處吧。」

  賈母臉上的笑容一滯。

  拒絕了?

  這丫頭竟然拒絕了?

  一旁的王夫人本來就一肚子火,見湘雲如此不識抬舉,更是忍不住陰陽怪氣地開口道」喲,史大姑娘這是長大了,知道講究了。」

  「也是,如今咱們寶玉落了難,不比從前了。有些人啊,這眼光也就高了,看不上咱們這破落戶了。

  「只是不知道,史大姑娘這心裡,是不是還惦記著別的什麼高枝兒」呢?」

  王夫人這話,意有所指,目光似笑非笑地往將軍府的方向瞟了一眼。

  湘雲被她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手中的帕子都被絞緊了。

  她想要反駁,卻又覺得無力。

  她確實是在等。

  今日賈府大宴,按理說,那邊的環弟弟————也該來的吧?

  她忍著氣,沒有接王夫人的話茬,只是低著頭,默默地坐在席上,眼神卻時不時地往園門口飄去。

  她在等。

  等那個身影出現。

  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哪怕只是聽他說幾句公道話,她這心裡————也能踏實些。

  然而。

  日頭漸漸西斜。

  酒席從中午吃到了傍晚,戲台上的戲換了一出又一出。

  那些商賈們喝得酩酊大醉,被小廝們攙扶著散去了。

  只是直到夕陽西下,席面散去,戲台上的敲鑼打鼓聲也逐漸淹沒在人聲中。史湘雲也依舊沒有看到賈環登臨榮國公府的門第。

  「散了吧,都散了吧。」

  賈母也乏了,揮手示意眾人退下。

  湘雲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園門口,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

  他不來了嗎?

  是因為嫌棄這邊的醃攢?

  還是————根本就不在意這邊的熱鬧?

  還是說,他根本不在意自己?

  湘雲咬了咬嘴唇,終於還是沒忍住,快步追上了正要回房的賈母。

  「老祖宗————」

  湘雲期期艾艾地問道:「今兒個這大喜的日子,怎麼————怎麼不見環哥哥?」

  賈母停下腳步,心頭微微一頓。

  她看著這個自己曾經疼愛過的侄孫女,心底啞然的同時,又有些心涼。

  如今,她也快成了孤家寡人。

  「你是問賈環?」

  賈母的聲音有些涼:「人家如今是六元及第的大忙人,是聖上跟前的紅人。哪裡有空來咱們這破落戶家裡湊熱鬧?」

  「他說了,公務繁忙,脫不開身。只讓人送了份禮來,人————是不會到了。」

  湘雲的心,沉了下去。

  賈母看著她那失落的樣子,心中更是有些不悅。

  這丫頭,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不想著寶玉,倒想著那個庶子。

  「行了,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歇息吧。」

  賈母淡淡地吩咐道:「鴛鴦,帶史大姑娘去————去東院。」

  「那裡清淨,既然她不想住寶玉旁邊,那就讓她和四丫頭住一塊兒吧。」

  「四丫頭性子冷,正好————給這心氣兒高的丫頭降降火。」

  *

  東院。

  此處四面臨水,只有一座竹橋通往岸邊,乃是園中最為清幽冷寂之所。

  惜春正坐在窗前,借著夕陽的餘暉,專心致志地畫著一幅畫。

  她今日並未去前頭湊熱鬧。

  「四姑娘,史大姑娘來了。」

  入畫領著湘雲和紅綃走了進來。

  惜春放下畫筆,轉過頭,那張尚顯稚嫩的臉上,依舊是一副無悲無喜的模樣,只淡淡地點了點頭:「雲姐姐來了。隨便坐吧。」

  湘雲雖然心情低落,但見到惜春,還是強打起精神,笑道:「四妹妹好清閒,還在作畫呢?」

  她湊過去看了一眼,只見宣紙上畫的是一幅《大觀園行樂圖》,只是那筆觸之間,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蕭索之意。

  「好畫工。」

  湘雲贊了一句,卻見惜春似乎並不想多言,便也不再打擾,只讓人收拾了偏房,帶著紅綃住了進去。

  夜深人靜。

  園子裡的喧囂早已散去,只剩下秋蟲的鳴叫聲。

  湘雲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滿腦子都是白天的事兒,王夫人的刁難、賈母的冷淡、還有賈環的缺席————

  她嘆了口氣,披衣起身,想去倒杯水喝。

  路過正廳時,卻見惜春的房門虛掩著,裡面還透出一絲微弱的燈光。

  「這麼晚了,四妹妹還沒睡?」

  湘雲心中好奇,不由得放輕了腳步,走了過去。

  透過門縫,她看見惜春正跪坐在蒲團上,手裡拿著一卷經書,似乎在誦讀。

  而在她面前的案桌上,那幅白天沒畫完的畫兒,正靜靜地攤開著。

  夜風吹過,捲起了畫紙的一角。

  湘雲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那翻起的畫紙背面。

  那一瞬間,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只見在那畫紙的背面,用極細極淡的墨線,勾勒著一株————

  青松。

  那青松挺拔蒼翠,立於懸崖峭壁之上,雖經風雪,卻傲骨錚錚。

  而在那青松的枝幹旁,還用蠅頭小楷,題著兩句詩:「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

  這筆跡————

  湘雲太熟悉了。

  這分明是惜春的筆跡。

  可是這詩意,這意象·————

  湘雲猛地想起了探春曾經跟她說過的話」四妹妹畫的那些畫兒,背面總藏著青松。」

  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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