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可願拜我為師
沈秉謙在屋裡，聽得下人來報，眉宇間掠過一絲驚色。
隨即手輕撫長須，臉上滿意之色，溢於言表。
這些日他通過下人得知賈璟日日埋首西閣檔庫，苦讀檔冊，手不釋卷，想來已是把自己給他列的兩項目錄內容看完。
今日，這是過來接受檢驗了，不錯，比自己預想之中的時日，快了許多。
「喚他進來。」沈秉謙斂去臉上笑意，正色端坐。
「晚生拜見沈閣老。」賈璟看上去帶著些許倦意，一張俊臉，浮現些許老成樣，走到案前，恭恭敬敬見禮。
「崇劭十七年至二十四年，淮東高郵湖，每年夏秋汛期湖水漫溢肆虐，淹沒周邊數縣良田、民居不計其數。前後三任漕運御史、鳳陽巡撫都上過奏疏，提議開挖減水閘，疏浚下游入海河道。
水患連年為禍，朝野皆知事態急迫，為何數年之間，水患卻遲遲未能有效根治？」
沈秉謙一邊伸手示意賈璟在一旁落座，隨即徑直開口發問。
賈璟略微思索，便是回道：「崇劭十七年六月，崇劭十九年二月，崇劭二十一年三月，朝廷三度下旨督辦，整治淮東水患，之所以成效甚微，主因有三。」
沈秉謙聽到這裡，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
「說來看看。」
「其一，保漕運，寧可讓洪水在高郵湖滯留，也不能沖毀運河航道。是以治水束手束腳，投鼠忌器。」
「其二，財用匱乏，經費不濟。國庫常年空虛，朝廷提供支撐本就有限，治利經費還遭各級官員中飽私囊，層層截留，浩大的工程所耗幾何，杯水難為車薪，到最後便逼得主事官員自行籌措銀兩，工事自是難以為繼。」
「其三，政令不通，淮東一地，漕運、鳳陽巡撫、河道總督三方權責交錯，各有職守，卻互不統屬。開挖減水閘，疏浚入海河道，利害牽扯甚廣。漕運衙門要保漕船通路，鳳陽巡撫顧著地方民生，河道總督只管河工本體，幾方各有盤算，遇事互相推諉。」
沈秉謙聽得賈璟娓娓道來，滿意地頻繁頷首。
他心中暗自稱讚：「此子能在海量檔冊之中精準找出重點，又能在短短二十日不到便盡數查閱完畢，且對所觀內容爛熟於胸，不僅做了歸納總結，還直指要害。不過他並不打算再往下問，賈璟身份微弱，再問已是不妥。
又想到賈璟全然不似那些順時只知風花雪月，逆時只會怨天尤人的酸腐之人，將來必定前途不可限量！」
念及此，沈秉謙說道：「你能在短短二十日內看完老夫列的條目內容，懂得挑選重點，分得清主次、利害關係，歸納總結亦是戳中要害，想來是下了苦功夫的，才思敏捷，刻苦勤奮，不錯，不錯，不錯！」
賈璟忙回道：「晚生謝沈閣老謬獎，晚生取巧了些，沈閣老提攜，學生自當全力以赴，不敢懈怠。」
「老夫之所以挑淮東水患之事相問與你，便是想告訴你，那些隱藏在暗處，比戰爭可怕，比災難可怕的人禍，這些看不見敵人，正日日夜夜偷偷蠶食著我大漢氣運！」沈秉謙雙目睜圓，臉上全是憤恨之色。繼而仰頭閉眼，平復心緒。
賈璟聽完，一時怔在那裡，不知如何應答，這位年高德劭的三朝老臣，自是見慣了太多的風風雨雨，此時卻是對自己一個毛頭監生袒露這般心緒。
屋內一時沉寂。
過了許久，沈秉謙方才睜眼，盡數斂去激盪心緒。
目光重新看著賈璟說道：
「老夫為何一開始便讓你觀政，是想看看你心性如何，才識如何，修養如何，看你是否值得陛下垂青栽培，此番看來通透務實，沉穩有度，又不失獨到奇思，你當擔得起陛下厚愛。
老夫亦是想讓你明白，前事乃後世之師，唯有沉下心對前事尋根究底，摸清諸事成敗之由，以史為鏡，唯有這些才能教你破局，教你邊疆怎麼守，教你糧倉怎麼填，教你國家怎麼治理！」
【記住本站域名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
賈璟聽到以史為鏡，心下不禁吐槽，前世某些地方竟是取消了歷史中考分數，這鏡子還在麼？
一念間，忙起身，走到案前微整襴衫，躬身正色道：「晚生謝陛下栽培，閣老教誨，晚生銘刻於心。晚生愧受陛下厚恩栽培，尚且見識粗淺，拾前人餘緒，不敢自矜自滿，往後必潛心習政，務實篤行，不負閣老提點，不負皇上聖恩。」
「哈！哈！哈！林大人倒是為自己尋了個好女婿！」沈閣老撫掌大笑道，方才還嚴肅的眉宇間有了些戲謔之色。
賈璟聞言，臉上一熱，怎生這端嚴持重、不苟言笑的沈閣老，忽地開起這般打趣來了。
賈璟忙斂色回道：「沈閣老說笑了，晚生自幼父母病故，承蒙姑父收留，苦心栽培，方有今日之根基，晚生對姑父自是敬重萬分。再者，晚生年紀尚小，一心只求潛心修學，不敢妄談私情。」
沈秉謙越發中意眼前少年，故意打趣：「年紀還小，那便是說，心裡存了這份心思罷。」
沈秉謙見賈璟這風神俊逸的模樣，一時想起自己年少時的光景，故而特地打趣一番，見賈璟實在窘迫，這才放過他，笑著說道：
「對嘛，這才是少年人該有的鮮活模樣，老夫是怕你日日與這些陳年舊檔一處，小小年紀就顯得老成刻板了。」
賈璟聞言心中一動，他連日埋首西閣檔庫，每日觀這些陳年舊檔，通篇儘是朝政積弊，民生疾苦。
竟是不知不覺間在心底為這個國家憂心起來，面由心生，竟養出了幾分老成凝重的氣度，自己卻全然未曾察覺。
「晚生多謝沈閣老關心。」賈璟當即斂神躬身謝道。
沈秉謙又說到：「你年紀尚小，又不參與今歲八月的秋闈，不必如此急於求成，日夜苦熬。
明日正好旬休，今日回去後，你便歇息三日，三日後再來，到時老夫再予你新的觀政目錄。」
沈秉謙擺擺手，凝望著身前謙遜沉穩，天資卓絕的少年，眼底賞識之意愈濃，沉吟片刻。
語氣驟然鄭重起來，一字一句道：
「賈璟。」
「可願拜我為師？」
隨即手輕撫長須，臉上滿意之色，溢於言表。
這些日他通過下人得知賈璟日日埋首西閣檔庫，苦讀檔冊，手不釋卷，想來已是把自己給他列的兩項目錄內容看完。
今日，這是過來接受檢驗了，不錯，比自己預想之中的時日，快了許多。
「喚他進來。」沈秉謙斂去臉上笑意，正色端坐。
「晚生拜見沈閣老。」賈璟看上去帶著些許倦意，一張俊臉，浮現些許老成樣，走到案前，恭恭敬敬見禮。
「崇劭十七年至二十四年，淮東高郵湖，每年夏秋汛期湖水漫溢肆虐，淹沒周邊數縣良田、民居不計其數。前後三任漕運御史、鳳陽巡撫都上過奏疏，提議開挖減水閘，疏浚下游入海河道。
水患連年為禍，朝野皆知事態急迫，為何數年之間，水患卻遲遲未能有效根治？」
沈秉謙一邊伸手示意賈璟在一旁落座，隨即徑直開口發問。
賈璟略微思索，便是回道：「崇劭十七年六月，崇劭十九年二月，崇劭二十一年三月，朝廷三度下旨督辦，整治淮東水患，之所以成效甚微，主因有三。」
沈秉謙聽到這裡，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
「說來看看。」
「其一，保漕運，寧可讓洪水在高郵湖滯留，也不能沖毀運河航道。是以治水束手束腳，投鼠忌器。」
「其二，財用匱乏，經費不濟。國庫常年空虛，朝廷提供支撐本就有限，治利經費還遭各級官員中飽私囊，層層截留，浩大的工程所耗幾何，杯水難為車薪，到最後便逼得主事官員自行籌措銀兩，工事自是難以為繼。」
「其三，政令不通，淮東一地，漕運、鳳陽巡撫、河道總督三方權責交錯，各有職守，卻互不統屬。開挖減水閘，疏浚入海河道，利害牽扯甚廣。漕運衙門要保漕船通路，鳳陽巡撫顧著地方民生，河道總督只管河工本體，幾方各有盤算，遇事互相推諉。」
沈秉謙聽得賈璟娓娓道來，滿意地頻繁頷首。
他心中暗自稱讚：「此子能在海量檔冊之中精準找出重點，又能在短短二十日不到便盡數查閱完畢，且對所觀內容爛熟於胸，不僅做了歸納總結，還直指要害。不過他並不打算再往下問，賈璟身份微弱，再問已是不妥。
又想到賈璟全然不似那些順時只知風花雪月，逆時只會怨天尤人的酸腐之人，將來必定前途不可限量！」
念及此，沈秉謙說道：「你能在短短二十日內看完老夫列的條目內容，懂得挑選重點，分得清主次、利害關係，歸納總結亦是戳中要害，想來是下了苦功夫的，才思敏捷，刻苦勤奮，不錯，不錯，不錯！」
賈璟忙回道：「晚生謝沈閣老謬獎，晚生取巧了些，沈閣老提攜，學生自當全力以赴，不敢懈怠。」
「老夫之所以挑淮東水患之事相問與你，便是想告訴你，那些隱藏在暗處，比戰爭可怕，比災難可怕的人禍，這些看不見敵人，正日日夜夜偷偷蠶食著我大漢氣運！」沈秉謙雙目睜圓，臉上全是憤恨之色。繼而仰頭閉眼，平復心緒。
賈璟聽完，一時怔在那裡，不知如何應答，這位年高德劭的三朝老臣，自是見慣了太多的風風雨雨，此時卻是對自己一個毛頭監生袒露這般心緒。
屋內一時沉寂。
過了許久，沈秉謙方才睜眼，盡數斂去激盪心緒。
目光重新看著賈璟說道：
「老夫為何一開始便讓你觀政，是想看看你心性如何，才識如何，修養如何，看你是否值得陛下垂青栽培，此番看來通透務實，沉穩有度，又不失獨到奇思，你當擔得起陛下厚愛。
老夫亦是想讓你明白，前事乃後世之師，唯有沉下心對前事尋根究底，摸清諸事成敗之由，以史為鏡，唯有這些才能教你破局，教你邊疆怎麼守，教你糧倉怎麼填，教你國家怎麼治理！」
【記住本站域名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
賈璟聽到以史為鏡，心下不禁吐槽，前世某些地方竟是取消了歷史中考分數，這鏡子還在麼？
一念間，忙起身，走到案前微整襴衫，躬身正色道：「晚生謝陛下栽培，閣老教誨，晚生銘刻於心。晚生愧受陛下厚恩栽培，尚且見識粗淺，拾前人餘緒，不敢自矜自滿，往後必潛心習政，務實篤行，不負閣老提點，不負皇上聖恩。」
「哈！哈！哈！林大人倒是為自己尋了個好女婿！」沈閣老撫掌大笑道，方才還嚴肅的眉宇間有了些戲謔之色。
賈璟聞言，臉上一熱，怎生這端嚴持重、不苟言笑的沈閣老，忽地開起這般打趣來了。
賈璟忙斂色回道：「沈閣老說笑了，晚生自幼父母病故，承蒙姑父收留，苦心栽培，方有今日之根基，晚生對姑父自是敬重萬分。再者，晚生年紀尚小，一心只求潛心修學，不敢妄談私情。」
沈秉謙越發中意眼前少年，故意打趣：「年紀還小，那便是說，心裡存了這份心思罷。」
沈秉謙見賈璟這風神俊逸的模樣，一時想起自己年少時的光景，故而特地打趣一番，見賈璟實在窘迫，這才放過他，笑著說道：
「對嘛，這才是少年人該有的鮮活模樣，老夫是怕你日日與這些陳年舊檔一處，小小年紀就顯得老成刻板了。」
賈璟聞言心中一動，他連日埋首西閣檔庫，每日觀這些陳年舊檔，通篇儘是朝政積弊，民生疾苦。
竟是不知不覺間在心底為這個國家憂心起來，面由心生，竟養出了幾分老成凝重的氣度，自己卻全然未曾察覺。
「晚生多謝沈閣老關心。」賈璟當即斂神躬身謝道。
沈秉謙又說到：「你年紀尚小，又不參與今歲八月的秋闈，不必如此急於求成，日夜苦熬。
明日正好旬休，今日回去後，你便歇息三日，三日後再來，到時老夫再予你新的觀政目錄。」
沈秉謙擺擺手，凝望著身前謙遜沉穩，天資卓絕的少年，眼底賞識之意愈濃，沉吟片刻。
語氣驟然鄭重起來，一字一句道：
「賈璟。」
「可願拜我為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