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賈敏驟病
賈雨村立在門外，聽裡面兩人戲頑之聲。
他不便直接闖入，便假聲咳嗽。
適才林如海將他喚至外間，私下囑託。
林如海道出心中一番期許，賈璟自幼身世孤苦，卻天生靈慧、文思過人，只盼他能潛心苦讀，將來立身成才。
黛玉雖是女子，亦是才情頗佳，唯求她能怡情養性。
聽聞咳嗽聲，屋內笑談當即停止，賈雨村這才走進屋裡。
見兩人書案上的紙上均已書寫，便拿起查看。
先是賈璟的字，寫得【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只看一眼，便趕緊放下，便登時搖頭，不堪入眼，實在不堪入眼吶。
復又至黛玉案前，拿起紙張，字跡娟秀，只見紙上寫有【須知少日拏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
字句方入眼，賈雨村心底竟生出一股悲涼之感。
曾幾何時，他何嘗不是這般壯志凌雲，也曾揮毫寫下【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的壯志豪情。
自被罷黜後，他擔風袖月，遊覽天下勝跡，寄情於山水，只為排解心中鬱郁難平之意。
少年立志重整祖宗基業，一朝得償所願後，卻又剎那雲端墜落，官場的虛偽與束縛早已把這份壯志豪情消磨殆盡。
賈雨村咽了口濁氣，聲音略顯沉悶，開口問道：「林姑娘，這詩可是你所作？」
「先生，這詩是我從賈璟哥哥這裡聽來的，並非我所作，只覺字句意境開闊，便謄寫下來。」
「我還道許是我讀書淺薄，所以未曾讀過這般佳句，今日方知，原來這詩竟是璟哥哥親筆所作。」
林黛玉心中向來崇拜胸藏錦繡、志氣高遠之輩，自那日在船上初見賈璟說起此句時意氣薄霄模樣，便是難忘，今日得知是賈璟所寫，心中登時生出一股道不明的莫名情緒。
賈雨村心中感慨萬千，當即看向賈璟，鄭重拱手道：「想不到賢侄年紀輕輕，便有這般胸襟才情，實在難得，實在難得吶！」
賈雨村暗想，這賈璟果如林大人所說，天生靈慧、文思過人，原想著只教認幾個字便罷，此番一片愛才之心油然而生，便想著今後定得悉心教導，不輕慢了璞玉。
這日午後，賈璟不見黛玉來溫書，便拉了一旁丫鬟雪桐問詢，方才得知姑母生了病。
丫鬟垂淚低聲道，夫人半個時辰前忽然頭目昏沉脹痛，周身酸軟乏勁，腹部劇痛難忍，時而脹悶難捱，噁心作嘔，時而瀉痢不止。
「老爺心急如焚，便即刻出門尋醫去了。」
賈璟聽丫鬟說完，心裡咯噔一下，猛然想起書里所說的【一疾而終】。
賈璟也聽說了前幾日姑父拒絕了幾家鹽商的芹意，並因此動了肝火，連日閉門謝客。
偏生就在這節骨眼上，姑母驟然染病，只覺內里處處藏著古怪。
一面有些擔憂，一面心中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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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告假賈雨村，立馬起身飛奔前往內院探望姑母。
賈璟方才入院，便見黛玉獨自蹲在牆邊廊下，悲悲切切，嗚咽哭泣，於是走上前去拍了拍她肩膀意欲寬慰，黛玉滿心悲戚，理也不理，只兀自落淚。
賈璟見狀無可奈何，但心知姑母危難關頭，便先不去管她。
事急從權，也顧不得那許多禮節，便讓雪桐在前頭引著往裡間走去。
甫一進屋，賈璟便隱隱聞見一股蒜臭味。
抬眼望向床榻，只見賈敏身著素白衣裳，軟軟倚靠在床頭，臉色青白，表情痛苦，汗如雨下，唇色淡烏，眼睛閉著，不知是睡著了還是身乏神疲無力睜眼。
榻邊小几上，旁邊擱著一隻淨盆，想來是姑母嘔吐時拿來接穢物的。
屋裡還有幾人，兩個姨娘也在，賈璟無心逐一辨認，輕聲喚道：「姑母，侄兒來看您了。」
只見賈敏緩緩睜開眼睛，渾濁發灰，無半點往日清亮。
見面前人是賈璟，賈敏疼得蹙著眉頭，勉力牽起唇角，擠出一抹笑意，聲息微弱，緩緩道：「是璟兒……姑母不妨事。」
賈敏開口後，那股怪味更濃，賈璟心下更加猜疑是中了毒，症狀和前世看過科普的砒霜毒症幾乎一樣，便準備尋來銀飾驗毒。
正欲動身，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步履聲響，伴著幾聲輕語。
賈璟聞聲轉頭望去，原是姑父林如海帶尋來的老郎中，匆匆趕赴內室而來，黛玉見父親帶著郎中便顧不得哭，跟著進屋。
老郎中也不耽擱，當即便要看脈，旁邊的丫鬟趕緊捧過大迎枕來，一面給夫人拉開袖口，露出脈來。
賈璟心知不能拖，萬一真是中了毒，這郎中把起脈來，怕是不下小半時辰。
生怕影響施救，得想辦法趕緊阻止毒素蔓延。
本來準備要點銀飾檢測，見郎中在，便開口道：「老先生可曾帶了銀針，借我一用。」
「倒是隨身帶著。」老郎中回道，見是位稚子，說話竟這般老成，些許詫異，但又見人說話果斷，知事態緊急，也沒多問便拿出針來。
「賈璟接過銀針，便往嘔吐穢物之中細細試探。」
片刻工夫，銀針便已發黑，果然是中毒，幸得這鶴頂紅里的砒霜純度不高，且含有大量的硫化物，這才和銀產生了化學反應。
確認了姑母是中了砒霜毒，當即對林如海說道：姑母這是中了鶴頂紅之毒，速取來十數雞蛋，只取蛋清，頻頻灌服，而後探喉催吐，排腹內殘毒，後用甘草、綠豆粉各一兩，水煎而服。
旁邊賈敏的大丫鬟平日最是機靈，聽罷便飛快起身去取了。
賈璟對著老郎中道：「小子曾於一冊雜書上見過這般症候，與鶴頂紅中毒記述全然吻合，老先生可曾見過此症？可有醫治之法？」
老郎中回道：「老朽行醫半生曾見過，但未曾治過。鶴頂紅劇毒無比，但凡沾染，多數毒發便已頃刻殞命，來不及施救。」
林如海內心焦急，聽聞此言，心中更是一沉。
「不過，尊夫人應是中毒較淺，還未傷及肺腑，按小友方法催吐排毒，或有一線生機。」
話音剛畢，丫鬟便取來一筐雞蛋，林如海見狀，趕緊接過。
見賈敏疼得厲害，連忙安慰道：「夫人，你且忍住些，這就為你排毒。」
他不便直接闖入，便假聲咳嗽。
適才林如海將他喚至外間，私下囑託。
林如海道出心中一番期許，賈璟自幼身世孤苦，卻天生靈慧、文思過人，只盼他能潛心苦讀，將來立身成才。
黛玉雖是女子，亦是才情頗佳，唯求她能怡情養性。
聽聞咳嗽聲，屋內笑談當即停止，賈雨村這才走進屋裡。
見兩人書案上的紙上均已書寫，便拿起查看。
先是賈璟的字，寫得【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只看一眼，便趕緊放下，便登時搖頭，不堪入眼，實在不堪入眼吶。
復又至黛玉案前，拿起紙張，字跡娟秀，只見紙上寫有【須知少日拏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
字句方入眼，賈雨村心底竟生出一股悲涼之感。
曾幾何時，他何嘗不是這般壯志凌雲，也曾揮毫寫下【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的壯志豪情。
自被罷黜後，他擔風袖月，遊覽天下勝跡，寄情於山水，只為排解心中鬱郁難平之意。
少年立志重整祖宗基業，一朝得償所願後，卻又剎那雲端墜落，官場的虛偽與束縛早已把這份壯志豪情消磨殆盡。
賈雨村咽了口濁氣，聲音略顯沉悶，開口問道：「林姑娘，這詩可是你所作？」
「先生，這詩是我從賈璟哥哥這裡聽來的，並非我所作，只覺字句意境開闊，便謄寫下來。」
「我還道許是我讀書淺薄，所以未曾讀過這般佳句，今日方知，原來這詩竟是璟哥哥親筆所作。」
林黛玉心中向來崇拜胸藏錦繡、志氣高遠之輩，自那日在船上初見賈璟說起此句時意氣薄霄模樣，便是難忘，今日得知是賈璟所寫，心中登時生出一股道不明的莫名情緒。
賈雨村心中感慨萬千，當即看向賈璟，鄭重拱手道：「想不到賢侄年紀輕輕，便有這般胸襟才情，實在難得，實在難得吶！」
賈雨村暗想，這賈璟果如林大人所說，天生靈慧、文思過人，原想著只教認幾個字便罷，此番一片愛才之心油然而生，便想著今後定得悉心教導，不輕慢了璞玉。
這日午後，賈璟不見黛玉來溫書，便拉了一旁丫鬟雪桐問詢，方才得知姑母生了病。
丫鬟垂淚低聲道，夫人半個時辰前忽然頭目昏沉脹痛，周身酸軟乏勁，腹部劇痛難忍，時而脹悶難捱，噁心作嘔，時而瀉痢不止。
「老爺心急如焚，便即刻出門尋醫去了。」
賈璟聽丫鬟說完，心裡咯噔一下，猛然想起書里所說的【一疾而終】。
賈璟也聽說了前幾日姑父拒絕了幾家鹽商的芹意，並因此動了肝火，連日閉門謝客。
偏生就在這節骨眼上，姑母驟然染病，只覺內里處處藏著古怪。
一面有些擔憂，一面心中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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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璟方才入院，便見黛玉獨自蹲在牆邊廊下，悲悲切切，嗚咽哭泣，於是走上前去拍了拍她肩膀意欲寬慰，黛玉滿心悲戚，理也不理，只兀自落淚。
賈璟見狀無可奈何，但心知姑母危難關頭，便先不去管她。
事急從權，也顧不得那許多禮節，便讓雪桐在前頭引著往裡間走去。
甫一進屋，賈璟便隱隱聞見一股蒜臭味。
抬眼望向床榻，只見賈敏身著素白衣裳，軟軟倚靠在床頭，臉色青白，表情痛苦，汗如雨下，唇色淡烏，眼睛閉著，不知是睡著了還是身乏神疲無力睜眼。
榻邊小几上，旁邊擱著一隻淨盆，想來是姑母嘔吐時拿來接穢物的。
屋裡還有幾人，兩個姨娘也在，賈璟無心逐一辨認，輕聲喚道：「姑母，侄兒來看您了。」
只見賈敏緩緩睜開眼睛，渾濁發灰，無半點往日清亮。
見面前人是賈璟，賈敏疼得蹙著眉頭，勉力牽起唇角，擠出一抹笑意，聲息微弱，緩緩道：「是璟兒……姑母不妨事。」
賈敏開口後，那股怪味更濃，賈璟心下更加猜疑是中了毒，症狀和前世看過科普的砒霜毒症幾乎一樣，便準備尋來銀飾驗毒。
正欲動身，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步履聲響，伴著幾聲輕語。
賈璟聞聲轉頭望去，原是姑父林如海帶尋來的老郎中，匆匆趕赴內室而來，黛玉見父親帶著郎中便顧不得哭，跟著進屋。
老郎中也不耽擱，當即便要看脈，旁邊的丫鬟趕緊捧過大迎枕來，一面給夫人拉開袖口，露出脈來。
賈璟心知不能拖，萬一真是中了毒，這郎中把起脈來，怕是不下小半時辰。
生怕影響施救，得想辦法趕緊阻止毒素蔓延。
本來準備要點銀飾檢測，見郎中在，便開口道：「老先生可曾帶了銀針，借我一用。」
「倒是隨身帶著。」老郎中回道，見是位稚子，說話竟這般老成，些許詫異，但又見人說話果斷，知事態緊急，也沒多問便拿出針來。
「賈璟接過銀針，便往嘔吐穢物之中細細試探。」
片刻工夫，銀針便已發黑，果然是中毒，幸得這鶴頂紅里的砒霜純度不高，且含有大量的硫化物，這才和銀產生了化學反應。
確認了姑母是中了砒霜毒，當即對林如海說道：姑母這是中了鶴頂紅之毒，速取來十數雞蛋，只取蛋清，頻頻灌服，而後探喉催吐，排腹內殘毒，後用甘草、綠豆粉各一兩，水煎而服。
旁邊賈敏的大丫鬟平日最是機靈，聽罷便飛快起身去取了。
賈璟對著老郎中道：「小子曾於一冊雜書上見過這般症候，與鶴頂紅中毒記述全然吻合，老先生可曾見過此症？可有醫治之法？」
老郎中回道：「老朽行醫半生曾見過，但未曾治過。鶴頂紅劇毒無比，但凡沾染，多數毒發便已頃刻殞命，來不及施救。」
林如海內心焦急，聽聞此言，心中更是一沉。
「不過，尊夫人應是中毒較淺，還未傷及肺腑，按小友方法催吐排毒，或有一線生機。」
話音剛畢，丫鬟便取來一筐雞蛋，林如海見狀，趕緊接過。
見賈敏疼得厲害，連忙安慰道：「夫人，你且忍住些，這就為你排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