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雙日同輝
李時勉又拿起桌上賈璟那份選貢廷試答卷謄錄副本，笑著道：「老夫觀你經義文章不俗，策論亦是針砭時弊，各項舉措條分縷析，便知你不是那墨守成規之人，想來，應是博覽史籍，方才有此見地，這趟歷事，很是不錯，於你大有裨益。」
賈璟心下自然明白這個機會有多重要，此番祭酒大人如此提醒倒是讓他頗感意外。
此前姑父曾談及祭酒大人李時勉，亦是翰林院出身，說起其許多朝堂舊事。感慨其：「性剛鯁，任職翰林院期間常建言時政。」屢屢直諫，或議宮禁冗員，或議賦稅不均，全然不顧太上皇之面，因言辭過激進過幾次錦衣衛大牢，又因曾在國子監接待戴權的禮儀不夠隆重，被戴權懷恨在心……
如此剛正之人，此番能如此點撥，想來是有意提攜自己。
眼下卻是來不及多想，見祭酒大人如此提醒，不免心下感激，便是躬身拱手回道：
「謝祭酒大人教誨，學生自當圓木警枕，勤勉自律，不敢懈怠，不負此行。」
李時勉見賈璟似能明白話中之意，笑著揮揮手道：「很是聰慧，如此甚好，你且去罷。」
等賈璟出了祭酒院，行至前院時，王成並一眾監生早已在此等候，今日是一行人報到的頭日，多數外地監生便是安置監內居住，故而今日並未隨堂受業，眾人牽掛結識賈璟一事，便是匆匆安置完畢便又尋上王成引薦。
眾人興致勃勃，低聲議論，甚至有人提出，要效仿那些陳情承天門的監生前輩，成立文會，切磋策論，評時事利弊！
見賈璟走過來，王成便是說道：「賈兄可是已至率性堂露面了。恰逢此刻得閒，不如我等尋個清淨亭榭，彼此結識敘話一番。」
王成話方畢，一旁便有人拱起手說道：「在下……」
賈璟尷尬一笑，對著眾人環揖一禮道：「王兄，諸位同窗，非是在下不願與諸位同窗一聚，實乃此間需得回府置備一番，明日便得出監歷事。」
賈璟話音方落，周遭不少監生臉上登時露出幾分失落之色。
倏爾，眾人便又回神，一張張面孔露出驚異之色，面面相覷。
心裡莫不震驚，他說，明日便要出監歷事？按規定，監生須在率性堂應滿十二次月考，上等一分、中等半分，累計積至八分，才有資格被撥派歷事。
王成也是一愣，下意識開口說道：「賈兄，你，明日便要歷事？這般快？」
賈璟知此事惹人側目，不便多言，只淡淡頷首道：「正是，如此，在下先行一步，他日再與諸位把盞論學。」便起身瀟灑離去。
只留一行人在此各自凌亂……
王成失落喃喃道：
「莫非我王成此生，終究趕不上賈兄麼，我自問日日苦讀、夜夜勤練，從未有半分懈怠，已然拼盡全力，為何差距依舊這般天遙地遠！」
林府，晚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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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和賈璟坐在書房裡。
「璟兒是說，國子監派你至翰林院歷事？輔文淵閣典籍清辨辦事？」林如海聽得賈璟告知白天一事後，驚異問道。
「正是，祭酒李時勉大人親批，命侄兒明日便赴翰林院歷事。」
林如海爽朗笑道：「原陛下說要賞你的機遇，便是此事，姑父早該想到才是。」
林如海語畢，沉思片刻，方才正色說道：「璟兒此番以十三歲之齡便得破格歷事已是引得旁人側目，更何況陛下之意乃是讓你進入文淵閣！這般殊榮，固然是天大的好事。」
林如海又道：「你可知這文淵閣是什麼地方，不僅是天下藏書之地，更是養人之地，除了去看，去學。更要養，養眼界、養格局、養文氣、養浩然正氣！這些東西姑父教不了你，也教不會，只能你自己去一點點琢磨累積。」
賈璟聽得心神澎湃，心有所悟地頷首道：「姑父所言，字字句句，侄兒銘記於心。」
林如海見他聽進去，頓了頓，身子前傾，聲音壓得更低說道：「只是，璟兒可得早做心理打算，陛下此番決意著力栽培於你，朝野有心之人，目光自會關注到你的身上，如今朝廷局勢混亂，雙日同輝，舊黨之人定會尋上你來，到時少不得各種風波，你，怕嗎？」
賈璟聞言，暗道：「雙日同輝」歷來只有新人勝舊人，便是耗，也能將舊勢慢慢耗垮。
再觀如今，朢帝無論是整頓南方兩淮鹽事，還是北伐瓦剌，皆是利國利民之事。反觀太上皇那邊，一味縱容貪腐，公器私授，賣官鬻爵。
揚州鹽事被斬的禎太妃之弟崔江，勾連吏戶二部賣官弄權的內相戴權，一干人所作所為，實在不堪入目。自己帶著後世理念而來，心中自是辨得清是非曲直，又豈會畏懼這些魑魅魍魎。
且自己來到此方世界，遇得這諸多良人，想要守護好他們，便自當審時度勢，當下，朢帝便是自己的勢！
念及此，賈璟便是正色說道：「大丈夫，有所為，自是不懼！」
林如海見賈璟神色沉重，便是笑著說道：「姑父只是提前提點於你，不必太過繃緊。」
要知你在揚州可說過：「須知少日拏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
說罷便是緩緩立起身，素來溫潤的眉宇間意氣散發，目光炯炯，自有一派睥睨氣度，朗聲道：
「既然藏鋒守拙不得，那便索性拿出你的少年意氣便是！你且只管向前去，姑父在身後，護著你！」
賈璟見姑父如此維護，又又想起金陵那會，自己一無所有被他收留，一直以來視如己出，悉心培養，心下動容不已，認認真真站直，整理衣冠朝林如海深深一揖。
「姑父之恩，侄子無以為報……」
林如海擺了擺手，假裝不在意地說道：「今日便說到這裡，明日早些起，隨姑父一道前去官署。」說罷便是起身快步走出書房。
林如海回到正房，賈敏正就著燭火作針線。
抬眼見自家丈夫雙眼微潤，便是淺笑問道：「老爺這是怎了？」
林如海一邊更衣，一邊假裝若無其事的說道：「方才風沙眯眼，無妨。」
賈敏心知林如海臉皮薄，笑了笑不再追問，便又低頭兀自幹活。
林如海又是朝賈敏問道：「讓林福去辦的事怎麼樣了？」
賈敏停下手裡的活，看向林如海道：
「倒是一直在尋，只是周遭沒有合適的，有兩處合適的又太遠了些。」
「不急，璟兒才十三歲，留心多找找便是。」
林如海一邊說，一邊走到賈敏跟前，說道：「夫人先別忙活了，來談談正事。」
……
賈璟心下自然明白這個機會有多重要，此番祭酒大人如此提醒倒是讓他頗感意外。
此前姑父曾談及祭酒大人李時勉，亦是翰林院出身，說起其許多朝堂舊事。感慨其：「性剛鯁，任職翰林院期間常建言時政。」屢屢直諫，或議宮禁冗員，或議賦稅不均，全然不顧太上皇之面，因言辭過激進過幾次錦衣衛大牢，又因曾在國子監接待戴權的禮儀不夠隆重，被戴權懷恨在心……
如此剛正之人，此番能如此點撥，想來是有意提攜自己。
眼下卻是來不及多想，見祭酒大人如此提醒，不免心下感激，便是躬身拱手回道：
「謝祭酒大人教誨，學生自當圓木警枕，勤勉自律，不敢懈怠，不負此行。」
李時勉見賈璟似能明白話中之意，笑著揮揮手道：「很是聰慧，如此甚好，你且去罷。」
等賈璟出了祭酒院，行至前院時，王成並一眾監生早已在此等候，今日是一行人報到的頭日，多數外地監生便是安置監內居住，故而今日並未隨堂受業，眾人牽掛結識賈璟一事，便是匆匆安置完畢便又尋上王成引薦。
眾人興致勃勃，低聲議論，甚至有人提出，要效仿那些陳情承天門的監生前輩，成立文會，切磋策論，評時事利弊！
見賈璟走過來，王成便是說道：「賈兄可是已至率性堂露面了。恰逢此刻得閒，不如我等尋個清淨亭榭，彼此結識敘話一番。」
王成話方畢，一旁便有人拱起手說道：「在下……」
賈璟尷尬一笑，對著眾人環揖一禮道：「王兄，諸位同窗，非是在下不願與諸位同窗一聚，實乃此間需得回府置備一番，明日便得出監歷事。」
賈璟話音方落，周遭不少監生臉上登時露出幾分失落之色。
倏爾，眾人便又回神，一張張面孔露出驚異之色，面面相覷。
心裡莫不震驚，他說，明日便要出監歷事？按規定，監生須在率性堂應滿十二次月考，上等一分、中等半分，累計積至八分，才有資格被撥派歷事。
王成也是一愣，下意識開口說道：「賈兄，你，明日便要歷事？這般快？」
賈璟知此事惹人側目，不便多言，只淡淡頷首道：「正是，如此，在下先行一步，他日再與諸位把盞論學。」便起身瀟灑離去。
只留一行人在此各自凌亂……
王成失落喃喃道：
「莫非我王成此生，終究趕不上賈兄麼，我自問日日苦讀、夜夜勤練，從未有半分懈怠，已然拼盡全力，為何差距依舊這般天遙地遠！」
林府，晚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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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和賈璟坐在書房裡。
「璟兒是說，國子監派你至翰林院歷事？輔文淵閣典籍清辨辦事？」林如海聽得賈璟告知白天一事後，驚異問道。
「正是，祭酒李時勉大人親批，命侄兒明日便赴翰林院歷事。」
林如海爽朗笑道：「原陛下說要賞你的機遇，便是此事，姑父早該想到才是。」
林如海語畢，沉思片刻，方才正色說道：「璟兒此番以十三歲之齡便得破格歷事已是引得旁人側目，更何況陛下之意乃是讓你進入文淵閣！這般殊榮，固然是天大的好事。」
林如海又道：「你可知這文淵閣是什麼地方，不僅是天下藏書之地，更是養人之地，除了去看，去學。更要養，養眼界、養格局、養文氣、養浩然正氣！這些東西姑父教不了你，也教不會，只能你自己去一點點琢磨累積。」
賈璟聽得心神澎湃，心有所悟地頷首道：「姑父所言，字字句句，侄兒銘記於心。」
林如海見他聽進去，頓了頓，身子前傾，聲音壓得更低說道：「只是，璟兒可得早做心理打算，陛下此番決意著力栽培於你，朝野有心之人，目光自會關注到你的身上，如今朝廷局勢混亂，雙日同輝，舊黨之人定會尋上你來，到時少不得各種風波，你，怕嗎？」
賈璟聞言，暗道：「雙日同輝」歷來只有新人勝舊人，便是耗，也能將舊勢慢慢耗垮。
再觀如今，朢帝無論是整頓南方兩淮鹽事，還是北伐瓦剌，皆是利國利民之事。反觀太上皇那邊，一味縱容貪腐，公器私授，賣官鬻爵。
揚州鹽事被斬的禎太妃之弟崔江，勾連吏戶二部賣官弄權的內相戴權，一干人所作所為，實在不堪入目。自己帶著後世理念而來，心中自是辨得清是非曲直，又豈會畏懼這些魑魅魍魎。
且自己來到此方世界，遇得這諸多良人，想要守護好他們，便自當審時度勢，當下，朢帝便是自己的勢！
念及此，賈璟便是正色說道：「大丈夫，有所為，自是不懼！」
林如海見賈璟神色沉重，便是笑著說道：「姑父只是提前提點於你，不必太過繃緊。」
要知你在揚州可說過：「須知少日拏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
說罷便是緩緩立起身，素來溫潤的眉宇間意氣散發，目光炯炯，自有一派睥睨氣度，朗聲道：
「既然藏鋒守拙不得，那便索性拿出你的少年意氣便是！你且只管向前去，姑父在身後，護著你！」
賈璟見姑父如此維護，又又想起金陵那會，自己一無所有被他收留，一直以來視如己出，悉心培養，心下動容不已，認認真真站直，整理衣冠朝林如海深深一揖。
「姑父之恩，侄子無以為報……」
林如海擺了擺手，假裝不在意地說道：「今日便說到這裡，明日早些起，隨姑父一道前去官署。」說罷便是起身快步走出書房。
林如海回到正房，賈敏正就著燭火作針線。
抬眼見自家丈夫雙眼微潤，便是淺笑問道：「老爺這是怎了？」
林如海一邊更衣，一邊假裝若無其事的說道：「方才風沙眯眼，無妨。」
賈敏心知林如海臉皮薄，笑了笑不再追問，便又低頭兀自幹活。
林如海又是朝賈敏問道：「讓林福去辦的事怎麼樣了？」
賈敏停下手裡的活，看向林如海道：
「倒是一直在尋，只是周遭沒有合適的，有兩處合適的又太遠了些。」
「不急，璟兒才十三歲，留心多找找便是。」
林如海一邊說，一邊走到賈敏跟前，說道：「夫人先別忙活了，來談談正事。」
……